一关上他被分配的房间的门，让连大衣都没有脱就倒在了床上。
该死的雪山生存训练。让完全看不出这种训练有什么意义，他们又不会在雪山上和巨人战斗，对吧？现在倒好，不仅包括他在内的众多训练兵冻伤了手脚，尤弥尔、赫里斯塔和达兹三个人还掉了队，生死未卜。刚刚上山路上喊着“无法克服暴风雪的废物只配做巨人的饵食”的教官，现在却说风雪太大不要白白送死，给大家分好了房间就赶他们进来休息，不准出去找人。
别误会，让对这种安排当然没什么意见。多数训练兵在半路上就很难继续行走了，他也是勉强才走到山顶，现在两腿都失去知觉。要不是耶格尔那个混蛋在一旁冷冷地嘲讽他，他恐怕要在外面门厅里坐到恢复为止。这样的情况下还出去找别人显然是送死的行为，这种蠢事也只有耶格尔才做得出来。
哦，还有马尔科。
让抬头看了眼对面属于马尔科的空床铺，有点担心地想：怎么还不进来休息，不会真的去搜救掉队的人了吧……这个人……
这个人和耶格尔不一样。耶格尔是个不自量力的疯子，而马尔科是个永远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的傻瓜。

让坐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如果马尔科真的去找人了……难道他还能跟着出去吗？不可能，让·基尔希斯坦不是这么愚蠢的人，绝对不可能。但是马尔科……
马尔科什么时候才能学着为自己考虑一下！让恼火地抓了一把头发，咬着牙从床上站起来，却被敲门声止住了脚步。
“让，是我。”是马尔科。
还好没那么蠢。让坐了回去，喊了声“进来吧”，马尔科推开门，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你还好吗？”他关上门，来到让的身边放下水盆，“冻伤要尽快用温水暖一暖，恢复体温，拖久了会生疮感染的。”
原来是去给他准备温水了，让一边脱掉鞋子一边想。他卷着裤脚，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出去找人了。”
马尔科把刚脱掉的大衣叠好放在自己床上，闻言转过来：“啊……我，本来是想过的，但是想到真这么做了，你肯定会骂我的，就没敢去了……”他低着头，窘迫地挠挠脸颊。
让瞪着他：“什么意思？不怕在雪山上送死，怕我骂你？我有那么可怕？！”
马尔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看你现在就很可怕！”他走到让的床边蹲下来，看着让几乎没有知觉的腿，“开玩笑呢。几位教官已经出去找她们了，我是想……想你的腿不知道怎么样，放心不下，想先……”
他越说越小声，让仔细地听着，到最后也听不清楚，不自觉地低声问了句：“先怎么样？”
马尔科一惊，唰地抬起头来，横过鼻梁的星星点点的小雀斑就在让的眼前。让才意识到刚才为了听清马尔科说话，他渐渐俯下身靠近，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连呼吸都感受得到。
让停在那里，想着这个距离他可以把马尔科脸上的雀斑数清楚；雀斑周围的红晕是因为刚刚外面太冷呢，还是因为现在房间里太热呢；马尔科的线条真柔和啊，眼睛圆圆的，鼻尖也圆圆的，就像他的性格，不像自己这样锋利尖锐……

直到马尔科再次低下头，让才从自己漫无目的的思绪里走出来。虽然最后半句话没有听清，但他觉得自己可以猜到。他双手撑在身后，舒服地向后靠着，双脚冰冷的皮肤在温水里微微发痒，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开始暖和起来。“想先关心我嘛。”他说，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嗯。”马尔科低声应了一句，随即开心地说，“还好没有冻疮，只要休息一下，恢复体温就好了。”他搓热了双手，又放在嘴边长长地呼了口热气，贴上了让露在水面外的腿。
让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僵着身子不知道该抽出来还是由他去。不是他介意马尔科和他亲密，如果整个104期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亲近他，那就是马尔科。过去的日子里，他和马尔科互相帮忙系过立体机动装置的皮带、给对方手上脸上的擦伤涂过药、日常勾肩搭背（主要是让勾着马尔科），甚至有一次他俩在树林里迷路，让的装置气体用光，马尔科把自己的装置给他用的时候，让还不肯扔下马尔科，拦腰抱起他，两个人一起飞了出去。让真的不介意，他只是……突然很紧张。马尔科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热度顺着冰凉的皮肤往上，好像一路烧到他心里，烧得他的心怦怦直跳。
而让现在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是的，他知道自己喜欢马尔科，喜欢他在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喜欢这个温柔的傻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一次接触都会给他这样的感觉。有时候他想干脆对马尔科说“喂，你的雀斑很可爱，晚上要不要溜出训练营看星星”，然而事实是他和马尔科经常溜出去看星星——他们平时作为朋友做的事，好像也已经足够亲密。那“马尔科，我想吻你”呢？会不会吓坏他？
他不知所措地僵硬了一会儿，才尴尬地摆摆手：“我没事了，现在有感觉了。倒是你，再这么蹲下去，怕是双腿要没知觉了。起来吧。”
马尔科点点头站起来，却在中途突然“啊”一声朝让倒过来，让急忙直起身子，伸手过去撑住他的腰侧。两个人膝盖撞在一起，马尔科抓着让的双肩，头埋在他颈窝。让的耳边传来他慌张的声音：“抱……抱歉……我……腿麻了……”
让犹豫了一下，撑在马尔科腰上的手环到他身后，微微收紧，带着马尔科拧过身体侧坐在他腿上。马尔科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扭过头不看他，但是让看得见他通红的耳廓，感觉得到他紧张到僵直的身体。让感到一点雀跃在心里蔓延开，他努力掩下嘴角的笑意，说：“没关系，你可以多靠一会儿。”

然而天不遂人愿，又一阵敲门声伴着萨沙生机勃勃的声音响起：“马尔科！让！你们在吗？”
“啊……啊——”两个人一阵慌乱过后，马尔科几乎是从让的腿上摔到旁边的床上。他向凑过来的让摆手示意没事，迅速坐直了身体，用明显过于响亮的声音回答：“我们在！”起身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马尔科！”柯尼和萨沙装备齐整地站在门外，“外面风雪小了很多，你要不要出去找他们三个！还有让你呢？”柯尼边问边探出头来看马尔科身后的让。
让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屋子里已经听不到狂风声，透过小小的窗子望出去，也只有零星的雪花飘过。
马尔科也扭头看着窗外，表情惊讶，显然刚刚注意到。他转回去告诉柯尼：“让不能去，他的腿才刚暖起来，不能再着凉了。我……”他转头看着让，有些踌躇。
“一起去吧马尔科！”萨沙兴高采烈地说，“厨房有好多土豆！把他们找回来，我们就可以吃夜宵了！”
让对这个提议翻了个白眼，然后对马尔科说：“你想去就去吧，我没问题。”
“真的可以吗？”
“喂，”让哭笑不得，“你是真觉得我有那么可怕？”
“不，不是……”马尔科微微一笑，挠了挠脸颊，“那我去了。”
他拿起大衣穿上，萨沙在一旁仍然活力满满地嚷嚷着：“耶！走咯！马尔科好听让的话！”
“什么？！”让大叫起来，正在系扣子的马尔科也停下动作，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萨沙。
“不，明明是让一直都很听马尔科的话。”柯尼语重心长地告诉萨沙。
让和马尔科终于从石化中恢复过来。让叫着“闭嘴”就要跳起来，马尔科已经抓起自己的背包，推着柯尼和萨沙出了门。回身关门的时候他的眼神匆匆和让对上，让看见他通红的脸，和一闪而过的浅浅的微笑。

让坐回床上，躺下来呆呆地望了会儿天花板，终于控制不住放肆地傻笑起来，笑得脸都开始痛。他双手贴在脸上，感觉到两颊的热度，烧得他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向马尔科告白，但是他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心情是一样的。也许全世界都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