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杀死了一只鸟，人们通常不说“杀”这样奇怪的词，他们用更准确的语言来描述这件事：这件创造物不能适应亚伊太利斯的环境，先将他们变回以太吧。

当然很少有人第一次创造就能造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他的同学们之中就有人造出了会不断吸收以太储存在壳中却会因自身以太枯竭而死的蜗牛、拥有陆生动物的呼吸系统因而无法在水中生存的鲨鱼……相比之下赫尔墨斯这只鸟可以存活的时间居然算是比较长的。

赫尔墨斯固执地紧紧抱着自己的小鸟。鸟的体温很高，贴在赫尔墨斯的身上像一团火。那是一只被拉长到造型病态的生物，骨骼长而中空，身被的零散正羽每一根都过于长了，比起能在飞行时轻颤的飞羽更像植物残破的叶片。羽翼稀疏的的上肢无力地耷拉在身侧，然后依靠着他的纤细长脖颈尽头垂着一颗睁着大眼睛的头颅。

这样一只鸟居然真的飞起来了，扇动翅膀发出如同破烂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的噪音。事实上这只鸟不自然的结构并不足以支撑飞行，但它的创造者和它一样性格固执，赫尔墨斯伸出手，竭尽全力为它提供着风。

这个会飞的怪物发出尖锐嘶哑的鸣叫，吸引了路过人的目光。有人推门进来：这是在上创造魔法课?

那人穿着黑袍，兜帽下是一面暗红的面具——是十四人委员会的一员。

法丹尼尔席。他的老师朝来人欠身致意：这是学生们的第一堂创造生物课。

被称为法丹尼尔的人环视教室一圈，目光落在气喘吁吁的赫尔墨斯怀抱的鸟身上。
这是你造出来的吗?

赫尔墨斯将怪物抱得更紧了：是的。

老师走过来指点一二：你的理论知识已经足够支持创造生物，但使用创造魔法时不可分心，要全心贯注于造物的生理习性和用途。

是的、是的。赫尔墨斯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他过于急躁地想要创造出自己心中所想的美丽生物了，乃至于参杂着杂念的造物也如他那般固执。

课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这只是年轻的学生们第一次运用自己创造生命这一理念的魔法，课堂上创造出来的那些劣质生物应当全部回归以太。

赫尔墨斯这时却又泫然欲泣起来，那双绿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因自己的过错而短暂地来到亚伊太利斯的鸟。他双手攥紧又松开，注视着鸟逐渐回归原初的一团能量。

深蓝色的羽毛从羽枝开始消失，然后一根根消弭于空气中。布满夭折的羽乳突的松弛皮肤开始脱落，连带着猩红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也一片片的坍塌。最后骨骼发出折断一样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快速地拢成一小团，将内里包裹的脏器和软组织也吞噬殆尽，坍缩成静静燃烧的一团翠绿色以太，一滴血也没有留下。

法丹尼尔望着这位学生失落的样子，开玩笑一般问他：你有热爱造物的天赋，对它们有兴趣的话，今后有时间可以来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赫尔墨斯抬起头，对上黑袍下戴着红面具的脸：您?

那个地方叫厄尔庇斯。法丹尼尔眨了一下眼睛，是亚伊太利斯上一切生命的试验场。

法丹尼尔伸手在空气中一抓，一只以太描绘的小鸟从他指尖轻盈地扑闪着翅膀窜了出去。赫尔墨斯被他的描述吸引，上半年学校组织参观创造管理局的活动里他见过有人从厄尔庇斯返回亚马乌罗提，背着各色等待登记的生物。那个地方离亚马乌罗提可远，赫尔墨斯未曾去过，多年之后他踏上浮岛的土地，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倍感亲切。

赫尔墨斯在那里继承厄尔庇斯所长的职位，法丹尼尔教他窥见天地万象，学除了创造魔法之外其他造出新生命的办法。他终于创造出完满实体的飞鸟，不需要凭借他的以太就能飞得很高很高，乃至横贯宇宙。

他将在那日积月累的创造又杀死，那些残损的生命腐蚀他犯下无数桩谋杀的心，然后他送别领自己走上这条满布尸山血海道路的前辈也如同造物一般坦然地死去。

他在未来的某一刻拨动卡伊洛斯的指针，在流星落下时轻轻念那个包含在单词里的、死去的鸟儿的名字。

彼时厄尔庇斯的所长法丹尼尔席看着赫尔墨斯那副迫不及待要探究岛屿一切的模样，微笑着说那真是太好了，你会很适合这里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