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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德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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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大众 异性
原型 咒术回战 五条悟 , 家入硝子
标签 五硝 , 夏五硝 , 五条悟 , 家入硝子
状态 已完结
文集 夏五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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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3
20
2021-10-2 17:16
- 导读
- 魔法师们要慢慢学会如何与对方以及自己的魔法相处。
入学不久,家入硝子知道这将是寂寞的四年。
深山里的宗教学校生源紧张,一届三人竟也称得上豪华。同窗是两位男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发育过早,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很高,且并不瘦弱,站在家入硝子身边时散布一股无辜的压迫力。
家入习惯退开一步。这退却是一点嫌弃、拒绝、妥协和明哲保身。夏油杰不会靠她太近,觉察她的避让就更加注意距离;但五条悟却像不曾拥有常人的礼仪与感知,已经长开的手掌按上肩膀,搭上手臂,有时很轻,有时重得令人惊异。她偶尔看过去,同龄人神色纯粹,显然没有任何考量藏匿其中,又或墨镜遮脸,正为什么感兴趣的事物笑得开心。
有一次家入问,可以不要这样吗?五条反问,不要哪样?家入一时语塞:当一个人这样无知无觉,就连界定也无从说起了。这犹豫出现在她身上十分难得,五条看得好奇,追问道:不要哪样?把话说清楚呀,硝子。
杰,硝子。自相识起五条悟就以名相称,似乎姓氏无用,名字是世上唯一能够区别个人的方法。一点刻意的痕迹也没有。夏油杰的习惯是顺从他人的习惯,于是称呼很快从姓氏变为名字。只有家入硝子,站在两人身边十分突兀,连称呼也格格不入,执拗又冷酷地成为画面中最不和谐的一道短线。
家入向来懒得深究,随手抓一个新问题:话说,为什么要叫名字?五条说,这有什么,杰也叫名字啊。走在一旁的夏油有点无语,辩解说绝对不是他先叫的,停顿了一下,又说:硝子大概是想让你别像刚才那样拍她。
哦。五条应道。就这事啊。那就不拍呗。随即看了家入一眼,镜片遮住眼色,似笑非笑,或许是埋怨她竟然计较这种小事,又或是揶揄她连这种小事都不够直白利落。
家入不置可否,从容地看路看天,没再侧过脸去。夏油轻轻一笑。那笑声显露出一丝旁观者的自得与庆幸,让家入听了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心里想,有什么好笑的,摊上一个五条悟,谁也逃不了,下个遭殃的就是你。但幸灾乐祸是人的本性。至少在夏油杰遭殃的时候,家入硝子从来不讲究任何风度。
三天后五条通过神秘途径搞来一本十八禁漫画,招呼在场同胞:杰,快看!夏油凑上来,刚看清封面,一句感叹从舌尖滑出一半,另一位同学步伐轻快地走进教室,五条立刻被吸引注意,用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扬声说:硝子,你也快来看!
他把手举起来,浮夸的封面正悬在夏油头顶。家入闻声凑近,站在夏油身后探头。哇哦。她把夏油未竟的感叹续上,表情仿佛不幸看见了两位男同学的裸体。
五条很不满意:你这是什么表情?早知道不给你看了,还是我和杰……杰?只见身边的夏油维持一个温和的笑脸,宛如在他高高举起漫画的那一刻就已坐化。他嘴角顽劣地翘起打开,克制不住的笑声从中滚落:你这又是什么表情?成佛了吗?
然后夏油猛然动手去打他。两个人立刻纠缠在一起。姿态介于吵架和打架之间,至多算是夏油杰连生气都很勉强的无谓抗争,而五条悟不明所以,但乐在其中。家入硝子于是又退开一步。这退却是一点嫌弃、拒绝、妥协和明哲保身。她退到安全距离,看夏油打着打着就又释然的脸,看五条滑落的墨镜和闪烁的蓝眼睛,又看被甩到地上的那本漫画,放肆地大笑起来。
五条悟是这样的人。有时家入硝子想,他们早已把这个人摸透,从外到里一清二楚:有双好眼睛,却又盲目无知,且过分骄傲,只向天上看,最终眼见得少之又少。两个人反反复复地随机受害,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逐渐都变成了本能回路。只是夏油离得太近,来不及跑,所以只好打他,打多了就干脆混作一团,再也不假装品学兼优;而家入远一些,可以一走了之,不负任何责任,不投入任何成本,非常自在。
五条说:“硝子太冷淡了。”是指摘她的意思。坦荡、坚决,但没有多少不快。家入硝子很冷淡,然而这冷淡对五条悟没有影响——他天生自在快活,因亲密而更加快活,但不因疏离而不快活。
她心下了然,对这迎面劈来的审判迤然一笑,不辩驳也不承认,无言的笑容里暗藏几分傲慢的祸心:因为家入硝子的确非常冷淡,不仅不会因疏离而不快活,也不会因亲密而更加快活。这就盖过他一头,终于盖过他一头,所有过往有意无意的捉弄都一笔勾销。
但后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当巧合的沉默从头顶落下来,当静止或飘动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投过去,当夏油杰不在场,一股几乎是可怖的空气就浮在五条悟与家入硝子之间,让他们不知所措了。
在这空气里,家入感到五条的轮廓变得愈加锋利,那远高于她的躯体像一只安静蛰伏的大型动物,一座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剥落的攻击性藏在他体内,藏在他荧荧发亮的眼瞳里,呼吸间都怀有威胁的意味,让人想要看个究竟,却不想要接近。五条感到家入人如其名,是一块硬邦邦的玻璃,透明材质构成小巧漂亮的杯型,里面是与玻璃一样硬邦邦的冰块,摇起来嘎啦作响,是好听的,诱骗一样的好听,但冷而无味,真正握上去就会刺痛。除此以外还有。疗伤的时候,一些最沉寂的时刻,视线相交变得可怕。皮肤的接触当然也不能幸免。像干燥季节的静电,像用手去碰触火焰,像迎向所有已知的刑罚。什么都有一点痛觉似的惊悸,必须怀着受伤受痛的觉悟,否则就只能避让。
那时候家入硝子说,可以不要这样吗?五条悟说,那就不拍呗。
其实谁也不真的介意。五条自然不介意,许多的该与不该都要靠老师和好友传授,敷衍之余是高高在上的全盘皆收,连答应都显出一种施舍般的倨傲。家入假装介意,介意社交距离,介意礼貌涵养,其实三个人里只有夏油杰乐此不疲。但一场弄虚作假之后,五条悟真的很少再触摸家入硝子,那双手不愿朝她伸去;家入硝子也不曾再有过一句管教,不像是以此为乐的样子。
夏油问,为什么总那样看硝子?五条反问,哪样看硝子?夏油说,装什么傻,你难道没有对硝子不爽吗?五条好笑道,什么不爽,我为什么要对硝子不爽?
夏油沉默了,可能是觉得这对话愚蠢到难以接受,多说一个字都有辱智力,琢磨很久才说出下一句:所以不讨厌硝子吗?不讨厌啊。那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五条忍无可忍:到底在搞啥?是什么新的捉弄方法吗?夏油闷笑,说不是捉弄,但是悟有一点奇怪,反正没事就好了。杰才奇怪吧,能有什么事?
夏油当然没有说,五条悟做他自己,这本身就足以引发任何风险,所以什么事都有可能。以五条悟为起点的句子可以承接任何可能性。
但是五条想,奇怪的不是他。奇怪的是家入硝子。他没把这句话告诉夏油,所以夏油不知道。他沾沾自喜,这次自己是最敏锐的那一个,谁也没资格诬蔑他迟钝目盲。
是家入硝子奇怪,而且看他不爽。这样说才对。
她不够幸运,没能在同窗里拥有足够交心的友人,就像男孩才懂男孩,夏油杰和五条悟互相懂得,但没有人去懂她。没有人拥有与她相仿的身体和境遇,所以一切善意与理解都如隔薄纱,更何况有人既无善意,也不理解。家入偶尔与他们彻夜游戏与闲聊,却兀自划一条线,好像不愿成为一类人,也不与他们分享秘密,失去了与他们狼狈为奸的好机会。尽管并不真切知晓个中缘由,五条悟对这姿态嗤之以鼻。他和夏油勾肩搭背地笑,看向她的眼神颇具挑衅意味。他们不一样。他不仅有这样亲密的朋友,而且也从来不怕寂寞。他想,硝子,你可千万别怕寂寞,因为你的寂寞都是咎由自取。
家入硝子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如常微微扬起几度,好像在说你怎么是个笨蛋啊。
* * *
家入偶尔注视笨蛋,十分坦诚,也不掺杂丝毫刻薄。她看见五条悟的眼睛,像突然被什么奇妙的生命勾起全部求知欲望,于是注视不完整暴露的浅色虹膜、理应显得轻浅却反而厚重的雪白的睫毛,完满而可疑,仿佛那里裹藏一个决定命运的谜题与答案。
被直白考究的五条很快好奇,摘下墨镜毫不动摇地笑:“硝子在看我的眼睛吗?这么认真。”
他一眨眼,这场对不可知命运的探索就结束了。家入在这时候叹息,然后在呼吸的一瞬间意识到刚才竟没在呼吸。这承认宛如落败的定音一锤。但落败可以很从容。她说:“对,我发现你的眼睫毛很像牙刷。”
你的眼睫毛很像牙刷。五条悟做梦梦见祓除诅咒,怎么也杀不掉,难缠的咒灵竟还会讲话,一生二二生三,团团将他围住,说他的眼睫毛像牙刷。于是被活活气醒。翌日清晨碰见夏油杰,对方友善一笑:悟,可以借睫毛给我刷牙吗?说完自己就笑场,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规整,到最后可谓毫无形象。哪怕丢掉形象也要说出这句话,信念可嘉,把当事人气得也笑了。
这一天五条说:“硝子,来试一下无下限。”
教室里另外两个都看向他。家入问,怎么试?五条伸出手,手掌向上,安静等待。这不是早就试过了吗?没有意思,她说。五条说,别管那么多了,来吧。家入像被老师点名一样走近,也伸出手,因为毫无悬念,速度与力道都很安然,最后直直撞上他的掌心。两片肌肤密切地贴合。她问,搞什么?五条又伸出另一只手,叫她再来一次。家入下意识去寻找他的眼睛,被不透光的镜片遮盖,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是一样的触碰和温度。
“所以呢,试出了什么?你的术式被神秘人封印了吗?”
五条不回答,握紧她的两只手,捏着手指上下晃了晃,终于笑出来:“硝子,你这样好像条狗啊!”
一旁看戏的夏油杰猛地笑了,又憋回去,变成两声咳嗽,正色道,说什么呢,快跟硝子道歉。家入看那双手,又看那张脸,用力抠了一下他的手心,说五条你完了,我要和夜蛾老师说你侮辱同学。他不以为意。她接着说,你以后受伤也不要来找我了,我不给狗疗伤。
五条把手放开了。他笑嘻嘻地说,没关系,不就是反转术式吗,我早晚会学会的。
结果五条悟没有食言,确实很快学会了反转术式。喉咙被割破,额头被刺伤,在生命的困境里得到原本只属于家入硝子的馈赠。这下她再也没有炫耀的资本了。五条洗净了血污,洗净失败与杀戮留下的一点迷茫,像从未受过伤那样笑,眉眼间有些热切的雀跃。
家入问他使用反转术式是什么感觉。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乘凉,一人捧着一听冰镇汽水。五条想了想,寻找语言,轻快地回答:“就是硝子以前说的那样。原来不是在唬我。”
这份坦率反而使她怅然若失。与夏油杰一同惨败归来后,五条悟的情绪不再受许多小事影响,快乐指数不合常理地攀升许多,但比起性格好转,显然像是在更盛大的快乐里忘乎所以。
她又问,那杀人是什么感觉。五条短暂地怔住,似乎是在那过度运转的大脑里艰难地寻找一个不起眼的瞬间,沉吟一会儿,说道:“不知道,不记得。没什么感觉。”然后手指在太阳穴点了点,“和这里的变化相比,其他的事情好像都不重要了。”
五条悟向她笑。准确地说,五条悟在笑,然后恰巧看向她。回忆起获得力量的时刻,那过于醉人的快感让世上任何事都不重要了:死去的人不重要,手中的生命不重要,夏油杰不重要,家入硝子也不重要。尽管如此,五条还是希望她能够懂得这份快乐,希望他能够递给她一点,像递一支笔、递一瓶饮料一样,五条悟递过去,家入硝子接下来,犹如两只手握在一起,相握时肌肤的触感,还有轻微的颤抖,还有语言无法呈现的反转术式的秘密,一切都在两人相合的手掌里静默汇流。以前他总说这河流单调枯涸,干脆填掉算了,可仍有一种不以为意的固执在作祟,让他隐约盼望一场暴雨,慷慨却凶狠地迫使它变成大江大湖,变成海,有轻柔的波光和不羁的巨浪,有万千鱼群在其中游弋生光。
家入望着他,说道:“或许你将来会觉得那些很重要。”
“什么很重要?”
“杀人的感觉。能够掌握他人生命的感觉。疗愈的感觉。很多。”她向后仰过身体,五条的目光自上一扫而过,“其实我觉得,五条和我用反转术式的感觉肯定也不一样。”
“为什么?不就是那样吗,咻咻,嗖嗖嗖,随便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词语说不清楚的感觉嘛,用词语来判断是否一样也没有意义。”
五条挑起眉毛:“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家入眨了眨眼,回答,所以会寂寞啊!神色带笑,尾音清脆,好像这寂寞从不令人困扰,而是件天大的好事,是一种引以为豪的特权。
是真的会寂寞。很久以后,等夏油杰离开以后,五条悟终于体会这件事。但这寂寞与家入硝子所说的不同,丝毫不会让人快活洒脱,而是让人笑不出来,辗转难眠,失去往日里一些不假思索的骄傲。
它最可恶的不在于带走朋友和陪伴,而是带走每一分与朋友共享的可能,把共同的私密记忆横劈一刀,留下一半,这一半再也派不上用场,而且很痛,痛到让人捧着零散残骸想要找人倾诉,却因其私密而无从说起。于是最叫人得意的反而成为如今的将死一棋,一扇封死的窗户,只有哪天狠下心把它彻底砸烂,毁得干干净净,原野上的大风才能够吹进来,让他重新呼吸。
有时得闲,五条悟去找家入硝子。家入已经在为毕业后的考试做准备,还有处理不完的伤患,面色憔悴不少。她看他无表情的脸,没有退让的意思,说我很忙的。五条说我知道,我也很忙。僵持一会儿,还是她妥协,说走吧,你要去哪里?
就只是去闲逛,吃饭。两人很久没有这样相处,五条料定她不常出门,对外界新鲜事物都缺乏了解,零零碎碎一一讲起,又讲他的任务,讲敌人多么脆弱难堪,讲他心情不好。家入突然停下,指着一家店说,看有人推荐过,是不是很好吃。五条眉毛拧起来,说肯定是胡扯的,这家超难吃,之前我们……然后停住了,没有讲下去。家入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镜片后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模拟一场对视,说,那算了,不好吃就换一家。
回学校后家入说要买咖啡。两人去的不是她常用的自贩机。按下按钮的时候,五条在她身后说:你应该先祈祷。家入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他问自己。因为五条悟和他关系最好的朋友总是这样做。因为这台自贩机太老了,有几个按钮经常故障,包括果汁、汽水、乌龙茶和咖啡,他们常喝的都会故障。所以要祈祷。如果祈祷没有用,就要狠狠地踢打两下,饮料才会掉下来。
这只是他生活的很小一部分。还有很多,很多的往事与经验、暗号与玩笑,很多他以为不是秘密却最终成为了秘密的东西,以后没有人再接过它们,再理所当然地把它们变成快乐。所以这就是寂寞。这就是家入硝子的感受。五条看向她的眼神几乎是无助的。那双没有波澜的黑眼睛转向他,有一些无言的了然,或许还有落井下石的嘲弄。灯光太暗了,就连他也看不清楚。有那么一瞬间,五条认为她会说出冷淡的话,比如活该,比如你也有今天,比如一声轻飘飘的笑。因为家入硝子是这样的人。凡事事不关己地退开一步,悠然地说笑,不想靠近他,从不关切他,是一只装着碎冰的玻璃杯,凉得令人刺痛。所以她会用她的语言和声音伤害他。五条悟想,如果她说出来,他就不顾一切地反击。如果她说出来,他将永远不会原谅她。可是没有。家入硝子俯身拾起顺利落下来的一罐咖啡,走到他面前,抿起嘴唇,轻轻拍打了他的手臂。
她说,我们就算扯平了吧,五条。
* * *
在医学院时,家入硝子解剖青蛙,解剖老鼠,隔着手套感受体温,看绽开皮肉下精妙错综的骨骼神经。她想,这就是可供随意摆弄的生命:比她弱小许多,毫无反抗之力,不仅不必强行挽留,还可以杀死。从前她依赖咒术,见过许多血肉,但不曾真正体验器材破开生命的表皮与内里,注视心脏在她眼前孤立地鼓动。比人的生命还要脆弱,还要卑微,从他们手上匆匆掠过,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却不值得她一次回首哀恸。
后来去医院实习,不巧轮进急诊科值班。半夜送来一位重伤者,病床火急火燎地推过去,有医生跪在床上,在颠簸中简易缝合要害伤口。家入被叫去旁观手术。她站在手术医师身后,安静地端托盘,拿工具,监测体征数据。战争般的氛围犹如实体,充塞除她以外的全部空间。她冷静地望着濒死的人,没有焦灼,没有痛惜,只是想,我可以救活他。这伤势远比不上她所见过的最严重的伤口。只要她走上前,使用她早已纯熟的天赋,他就会得救。剩下的就是如何解释,如何收尾,或让他们统统忘记,将一次生还当作上苍赋予的奇迹。只要她想,她将拯救一个生命。但是。她近乎麻木地站立,离手术台只有一米。但是。她可以放下手上的器材,可以走过去。但是。
家入硝子举着一个沾血的盘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没有奇迹。生命自她眼前流走了。
又一个夜班结束后,家入硝子与五条悟见面。
去吃宵夜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五条说,硝子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太冷淡了吧。家入说,太累了,而且你不也没说,不是很讨厌冷场吗。五条说,太饿了,等吃完饭再说。
等吃完饭,五条还是没有说。他摘下墨镜,垮掉一样趴下去,立刻占据一半桌台。又沉默一会儿,家入问:“五条杀人的时候会犹豫吗?”
“不会。”像听见什么滑稽的笑话,他笑了一声,轻而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怎么可能会啊?虽然就算犹豫也不会出事就是了。”
“之前救人的时候,我犹豫了。”
五条没有抬起头,像等待似的保持静默。家入接着说道,我知道我能救,但什么也没做,所以他就死了。其实理由是有的,因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使用力量总是很麻烦,因为破坏秩序有一条模糊而恐怖的界线,她有许多借口可以用来开脱。但她知道不是这样,她知道自己不在意这些。那时候她想的是,可是每秒钟都有人这样死去。在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普通人或咒术师,因为伤口或诅咒。她能救无数人。只要她想,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像使徒那样献出一切,她能够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但是极限在哪里呢,终点在哪里呢,到哪里需要停下,到哪里应该放弃……家入硝子要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形式存活才好啊。
她说,是因为动摇了,想了没有意义的问题,所以杀死了一个人。
五条缓缓坐起来,撑着下巴看她,没有生动神情的面庞看起来平和而冷漠。家入突然笑了,说你凑过来一点。五条问她干嘛。她说,你嘴角没擦干净,我给你擦擦。五条也笑了,伸过脖子,让她拿纸蹭他的嘴唇。
然后家入说,五条,把我当成要杀死的对象试试看。
五条悟停顿了,像身体被卡在了一个时间刻度里那样停顿,一切细微的动作都消失得很干净。
“为什么?”
“试试。”家入说,没有解释。
五条又静了片刻。没有镜片遮掩的眼睛暴露在家入硝子面前,蓝色虹膜间闪着纯粹而无温度的光亮,像隐藏在宇宙里某个遥远奥秘的微缩投影。咒力骤然从他身上扩张而出。体量并不大,与这具肉体所包含的力量相比微不足道,但精密、尖锐,因操纵的精准而散发强悍的震慑力。本能的惊恐与退缩攫住了她的脊椎。后脑痉挛般地隐痛,催促身体采取行动:防御或者逃离。但任何举措都是徒劳。任何个体抗争在他直白的进攻意图前都无比软弱。她知道做什么都毫无意义。她也知道对方并不会攻击。强烈的冲动与理性短暂交锋,无论哪个都没能使她移动一下。然后五条悟的咒力消失了。
家入硝子缩了缩手指,在顷刻间舒缓下来的思维中意识到,自己只是单纯被压倒性的力量带来的恐惧定死,和求生本能的冲动与知晓结果的理性都没有关系。她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真的被吓到了。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很奇妙。”
“看出来了。”五条重新戴上眼镜,全然没有翘起的嘴角呈现出一段平直的线条,“提醒一下,刚才那个可完全没到认真的地步。”
“我知道。那也已经很恐怖了。”家入尝试攥紧手指又松开,恐惧余波造成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平息,“所以刚才是什么感觉?”
“……该我问你才对吧?”
“没什么好问的吧。感到会死,所以害怕,想逃走。哪怕知道你不会动手也没有用,大脑给出的信号太强烈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物的反应而已。”家入说,显然毫不在意将自己与其他动物类比,“你呢?感到对方很脆弱、很恐惧,感到自己能够掌控和摧毁一个生命吧?——是什么感觉?”
是什么感觉?
一个平凡的生命展开在他面前,熟悉、亲近、毫无防备,可以被他轻易杀死。五条悟可以轻易杀死家入硝子。五条悟可以轻易杀死世上大部分生命,家入硝子是其中一粟。当生命与力量构成一组对立,万物都被过度简化成两个选项:能够承受;不能承受。不能承受的将被击碎,然后死去。除此之外的意义都消失了。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象征什么,所有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体内震颤奔涌的只剩下挥洒力量的本能,渴望进攻的兴奋,得以征服的安定。他在这一刹那与整个世界的意义相隔绝,获取掌控与摧毁的权力却也同时失去那生命本身。
“是很讨厌的感觉。”五条说。
“不会吧。”她不以为然地笑,“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常见的情境吧?而且你以前不是很享受吗?”
“是两码事啊。”他说,又趴下去,彻底卸力一般,“享受的和讨厌的是两种感觉。”
家入沉吟片刻,“如果是不想回答的问题的话……”
五条打断她:“没有不想回答。”
“哦,那我就直接问咯。杀死的东西太多,有时感到困惑,是吗?”
但五条没有回答。是困惑吗,他不知道,因为他并不真正想要思索得到答案。只是当他抬起手,当他带来无限的扭曲和毁灭,当他如几年前般短暂地陶醉在于天地万物间徜徉的自由里,他反而感到有一种联系正在破裂。这破裂带来强烈的预感:如果这样下去,他会失去许多。许多他天生不曾拥有的,从他人的话语、触摸、笑、手掌、眼睛里得到的,被一个背影剥夺却继而剧烈生长的……过去二十年或曾不经意不认可的体会与感知像他指尖的无限那样汇集,给他一颗似凡人又不是凡人的心脏,在骨肉之间热烈跳动。与其说困惑,不如说是一种喜悦,一种苦痛,如果家入硝子用刀剖开来看,还有依恋,还有不满、不甘、不舍。五条悟不知道一颗心由怎样的复杂性构成。
也曾有另一个平凡的生命向他展开,熟悉、亲近、毫无防备。一个漠然的背影。尖刻的杀意在他胸口嗡鸣,即将杀死一个人的知觉比起快慰却更令人恐惧犹疑。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象征什么——杀戮背负上那个生命的意义,使他难以克制地退缩。他没能动手。这是唯一一次犹豫。
凌驾于其他生命之上是快乐的。他曾无法辨认这种快乐,因为它与生俱来,只有被打破时才现出原貌。就像只有握住冰凉的玻璃杯感到刺痛时他才知道皮肤多么温暖火热,知道那不仅仅是无知的无谓的贴近,不是玩笑,不是打趣,不是恶意捉弄。在这落差里有些真相昭然若揭。
十七岁的家入硝子问十七岁的五条悟,杀人是什么感觉。他说,不知道,不记得,没什么感觉。她说,或许你将来会觉得那些很重要。
现在五条悟的确认为它们很重要。能够掌控他人的生命,能够杀死一个人,这一切并不是没有感觉。
他问,那硝子呢,别人的生命在手里重新生长是什么感觉?
“所以不还是没回答嘛。”家入哼出一个鼻音,又听他说,禁止使用拟声词,啪,咻咻,嗖嗖嗖,都不可以。她决定不予计较,缓慢道,“可能是要杀一个人的感觉。”
五条挑起眉毛,显然没能领会。她说,杀人的结果分成杀死了和没杀死,救人的结果分成救活了和杀死了,就是这样。“没能救活”,这是很脆弱的感受区间,很多时候根本不存在。所以没救活就是杀死了。生命在手里滑落的时候,是谁造成、是谁挽留、是谁无力地目睹,这些都不再重要。滑落就是滑落,指间握不住,掉下去,掉进深渊,她临渊站着,像极了刽子手。只有当那伤痛显然超越她的范畴,当她的所谓天赋也变得无用,她才能够解脱——不是我的错,我本来就救不了——无能竟是一种新的救赎。
五条不屑地撇嘴,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是完蛋了,毕竟我实在是太强了。
没有边界的强大会让人无法得救,所以只能超越人,成为救世主,去救众生,而没能救下的每个人都化作他的罪。可是这样是不对的。这样当然是不对的。
家入点点头:“是啊,所以不能这么想。以后我不会再这么想。你也是,一定不要这么想。”
“这还用说吗?”五条仍然伏着,脸侧过来,看向他与家入临近的两只手,“我本来就不是这种人。硝子也不是。”
* * *
五条悟回高专任教,考到执照的家入硝子在当校医,一个在脸上缠绷带,另一个黑眼圈重得像纹身,对视时有种荒诞的喜剧感。
十几岁的小孩总是受伤,一个个送进家入的医务室。家入医生有张冷感的脸,但声音可以很温柔,受到孩子们的默默喜爱。五条老师说,硝子人如其名,是像玻璃一样的人,一只硬邦邦的杯子,装着冰块,非常冷。在老师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对这样的玻璃杯讨厌得不得了。
学生说,但是夏天就很凉快。几个人在烈阳下汗流浃背,对待珍宝似的各拿一罐冷饮。老师说,有道理,可是冬天怎么办呢。学生说,冬天……冬天也可以喝冰水,因为有人不怕冷,而且冬天有温暖的房间,还有被炉,冰会融化,杯子会被双手焐热。老师听了哈哈大笑,夸他聪明,奖励Quil Fait Bon优惠券一张,记得买回来大家一起分着吃,老师的份也要算上。孩子们嘘他。
五条在学校里遇见家入,对她感慨现在的小孩真是厉害。家入不明就里,问怎么了,难道比他们当年还会惹事吗?五条笑了,说那怎么可能,再过十年也遇不到那样的学生。就算真的遇到,他会把小鬼们都打一顿,让他们看看大人的厉害,再也不敢造次。
家入嗤笑:你这样算什么大人。不是和小鬼一模一样了吗?
五条悟不以为耻,告诉她,保持年轻的心态很重要,因为最强是不能老的。至于硝子,我建议你早日戒烟,早点睡觉,不然会变成熊猫老太。
家入硝子摆摆手,示意他赶快滚蛋。
那一年的学生后来都死了。有一个她没能救下,剩下的在送来时已是尸体。五条悟坐在她的解剖室里像座沉默的雕像。
家入硝子说,走吧,完工了,坐在这也没有用。他应了一句,低声说,连硝子也救不回来啊。
“对,救不回来。因为我不是万能的。”她又说,“你也不是万能的。”
五条说我知道,抓了一下头发,突然笑了,扬起头看她:“现在还会动摇吗?”
“在说什么呢。当然不会。”
“那就好。”五条点点头,站起身来,长长的阴影斜着照在家入脚边,“之后做什么?去吃饭吗?”
“你请客的话就去。”
“请你喝楼下自贩机的咖啡。”
家入嘁了一声,说她写报告不知道要写多久,不要等了。五条说那多不好意思,还是等吧,不然怕硝子会寂寞。她揶揄道,是你怕寂寞吧,竟然还好意思赖我。他笑得很轻巧:随便,我不介意。
然后家入硝子去写报告。五条悟接几个电话,紧急外出做任务,起身时视线碰到家入抬起来的眼睛,算是打过招呼。
再见面是一周后。
五条说,无耻的邪教活动,浪费我时间,快点去死就好了。面孔和声音都不见情绪,不知是埋怨还是诅咒还是其他什么。家入刚结束一个通宵,肩膀消瘦而僵硬,摆一张惨白的脸提醒他:“是你动手的话,我一定救不了。”
“我想也是。”
“会犹豫吗?”
“不会。你当我是谁啊。”
对话中止了,止于一些心知肚明与无可奈何。在那之后,命里注定的沉默从头顶落下来,两份目光安静相合,依然有一个人不在场,但这空气却没有像十几岁时那样变得可怖。相反,它轻盈、明亮,落在五条悟头顶,落在家入硝子眉间。家入伸出手去。五条低垂的短发宛如雪光,垂下来,靠近来,像这沉默一样压到她肩头,但不锋利也不危险,如新生儿的面颊般柔软,如家入硝子的黑眼睛般温热。她问,会寂寞吗?五条轻声说,这种问题该用更温柔的语气说出来才好吧。哈,她说,不好意思,那么重新来过。但她没有问第二遍。五条的手握住她的,两片手心和手背密切地贴合。这只手曾经用力拍打家入,曾经揽住她,也曾经握着她的手指,那人说,硝子,你这样好像条狗啊。
家入硝子笑了,另一只手环上去,用对她而言十分重的力道拍打了一下,说:五条,我们应该也算是长成了不错的大人吧。
五条悟把额头抵在这片纤瘦温和的骨骼皮肤上,很久很久没有回答。
(完)
202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