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在天色尚且昏暗的时候就醒过来了。披上衣服，从寝殿的窗户翻出去，相依为命的心腹侍女兰心已经把梯子在墙边架好。拖着孱弱的这具身体艰难地爬上了房顶，坐在明瓦上，看东边的一缕亮光越变越大，越变越亮。

阳光渐渐刺眼了，又慢慢爬下来，对兰心笑了笑，说我们出去吧。

虽说太阳是升起了，但是现在醒来的大部分都还是侍从们，主子们大部分都还在会周公。幸好起的早，顺顺利利地到了湖边。

据说这一面湖联通着皇宫内外，只不过在出入口都设了守卫和栅栏。这里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让兰心拜托了修剪花木的侍从，这一片的花很久没被剪过了，花朵从乱七八糟的枝条里钻出来，沾着清晨的露水，看着就觉得这样的露水肯定带有花朵的甜味。

虽然但是，最终也没有尝一尝。

转了转念头，又说，我们去经籍库。兰心犹豫了一下，说好。

经籍库在外朝，按理说我们不可能到那里。但是，今天比较特殊，想去了就去一下。

今日守门的侍从确实是林公子，林公子叹了口气，说假如你我易地而处，我未必能有这等气魄。我按约定给了他刻着我名字的那只玉簪，说但是你比我聪明呀。

经籍库里竟然也是熟人，父亲曾经的老师，我的字就是这位老先生起的。他见了我，胡子都快气炸了，看着甚是有趣。我恃宠而骄地问先生要拦蕙蕙吗，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像个大小伙子一样冲我摇了摇拳头。

呀，蕙蕙好怕呢。

父亲修的前朝史还没修到一半，前朝就变成前前朝了。小书柜用的是母亲设的机关锁，大概当时的人也没想着要开了这个柜子看看，不然一锤砸下去也一样。

父亲小书柜的机关锁竟然是母亲的名和生辰，咦惹。

这手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乱。只有母亲能够将父亲的手稿完全按顺序整理好，就连我这个常年侍奉笔墨听讲的女儿都做不到认出父亲手稿上的每一个字。在外面题字的时候那么潇洒，这么说来，父亲还真就是个表里不一的虚伪小人啊，哈哈。

外面似乎有声音，跟兰心说我们走吧。

没想到真的爬上来了。胸腹间一阵一阵的涨痛，呼吸粗重急促的样子把兰心颇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的小姐就要这么交代在这里。

虽说地处偏僻，但是毕竟收藏了古今千年典籍，经籍库这座塔还是挺高的，就比上朝的大殿矮那么一点点。不过这铺的瓦竟然还没有寝殿的瓦高级，都快消瘦成皮包骨了，坐上去竟然都隐隐约约地要裂开。

云真好看诶。

像是我之前跟母亲去关外跑马的时候，站在山坡上看到的云。父亲在埋头苦书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云，也会想起母亲吧。

这么说来，父亲少时的梦想竟然在现在由他的女儿实现了。现在，不就是千古风流文章皆在身下了么？

想想今天，看了日出，看了活水，看了花，看了露，看了文章，也看了远云。

挺好的，够啦。



八月十五，前朝礼部尚书女，今上亲封的贵妃自经籍库顶跃下，薨。

后，贵妃贴身侍女于狱中咬舌自尽，前朝太傅赵自请为庶人。

混乱过后，经查，今日守门侍从与贵妃玉簪俱不知所踪，上大怒，遍寻无果。

那只玉簪被好好的用白布包着，随人一生看遍万水千山。





后记：

尚书女和公子之间没有男女情谊。公子足智多谋，辗转流落为侍从，与尚书女相见后并未透露太多，反而被直接问近期有个机会，你要不要逃走。代价就是带上玉簪。

这只玉簪是父亲亲手雕刻的，后来尚书女为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保住这只簪子，让匠人重新打造了一遍，但是保留了簪尾的父亲手迹。说是手迹，其实也就是父亲不熟练的雕刻瑕疵啦。她把玉簪给了公子，希望能让这只簪子代替被锁在深宫里的自己走遍天下。

公子实际上猜出了尚书女求死之志，但是二人并无深交，他也没资格劝说尚书女不要以死明志的事。

皇帝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个坏皇帝，能够爱民，也愿意听意见，顶多就是有点瞧不起前人的文章，有点刚愎自用，所以经籍库的瓦片还没有宠妃的寝宫结实。

唯一做的事就是毁了尚书女，把自由的鸟儿锁进了笼子。尚书女的身子是皇帝为了能把她锁在宫里用药毁了的，所以才会爬个房顶都难受得不行。正因为这样，就算逃跑她也走不远。

若非如此，尚书女能和她的母亲一样，纵横奔驰，箭无虚发，也能和她的父亲一样，洋洋洒洒，下笔有神。倘若生为男子，她会是京城最耀眼的玉壁，也不可能在国破时苟活。

坠落尘土的明珠啊，许愿用一场大雨洗去身上的污秽，重新绽放光华。

她夙愿已了，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