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与海月姬


【1】
因为下雨，足球社取消了训练。但部长还是早早通知五色田介人去部活室开会，似乎是要商讨下次和封闭高中打校赛的方案。介人看了一眼表，还有二十分钟，于是扣上冲锋衣大大的帽子，又把脸往领子后面藏了藏，蹬起自行车出发了。
“介人，伞——”
“不需要啦！八奶奶我一会回来！今天也要冲刺全开！”
颇为昂扬的尾音夹杂着自行车行驶哗哗声，在不远处没入空荡的主路当中。
雨不大不小，深秋连绵的雨丝在风中四散，落到介人的衣服上时变成细密的水珠。由于他骑得太快，帽子也被掀到身后。然而介人并不气恼，反有几分欣喜；他甚至在没人的路上短暂地闭眼，享受着雨水落在脸上的触觉。
前面的路口再拐一下就快到了。最后一段路是直行的上坡，男生开始蓄力，准备到时一冲到底。
岔路处应该减速。介人按着车铃睁开眼抬头观察路况的瞬间，恰巧与马路对面穿着校服从反方向走来的男生对视。那人撑着透明的伞，散发，怀中捧着厚厚的黑色的文件袋；步伐又很急促，制服鞋跟落在砖地，溅起层层水花。介人好奇地看他，猜想这个白净瘦小的男生应该是低年级的新生。
转弯之时擦肩而过的瞬间介人有些后悔，应该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2】
如同所有校园故事里一样，他们被安排在了同一个班级。“我见过他。”介人记得很清楚，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瘦小的身形和披散在肩上墨色的头发。
“那么史黛西同学，请坐在……”
“这里这里！”介人提高声音，用力地对史黛西挥手，顺便帮他拉开了自己旁边的座椅。
但是史黛西仿佛没有看见，直接在老师有点尴尬的目光中坐在了第一排空闲的位置。

果不其然，面对此情此景，班里的女生最先窃窃私语起来。
“叫史黛西诶，莫非是外国人。”
“一定是一定是……他的瞳孔都是宝石一样的紫色！“
“而且他看起来比我还要白，如果不是穿着男生的校服我真的要嫉妒他了。”
“但是完全不理人呢，班长会觉得很尴尬吧。”
——所说的班长正是刚才高举双手大呼小叫的五色田介人。

佐克斯戳戳介人：“熟人？”
“嘛，算是吧。”
“你这家伙，真是不明所以。”佐克斯笑着转过头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肃静——”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此起彼伏的哄闹声才得以平息。

【3】
史黛西本以为自己在全开高校的生活会像一粒卵石投入大海，海面早晚还是会归于平静。事情的发展却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

起初只是会在书包里偶然发现一两封字迹漂亮的粉红色书信；后来打开鞋柜也会有、书桌上面也会有；一个月之后，史黛西不得不每天清理塞满自己一切在校储物空间的漂亮纸片。
情书、情书、还是情书。
真头疼啊。

没人知道史黛西如何处置它们，除了最开始的几次，史黛西大约一封也不曾拆开过。然而全开学院里的女生们（和一小撮男生）热情不减，毕竟没有人可以抗拒一个孤高、美丽又聪明的【王子殿下】。他们口中亲爱的王子殿下在想什么，这些人实际上并不知道。当然，他们也未必真的想要知道。

“史黛西大人！”
史黛西换好运动装正走向体育馆，闻言停下，回过头去寻找声源。
扎着长长双马尾麻花辫的文学少女快步走上前去：“请务必收下这个！”
女生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大概拼贴了很多东西，扉页有点合不上。
“这是什么。”史黛西冷冷地问道。
“是，是我的恋爱日记！我和史黛西大人的……”
“喂喂，不要说这种让人困扰的话。”史黛西打断她。
“史黛西大人是爱着我的吧，那天上课的时候您看向我温柔地微笑了，我永远记得那天的法语讲义……”
“不要胡说，我很忙，让开。”他试图伸出手去拨开挡路的女生，语气十二分不耐烦。

然而女生趁势拉住了史黛西的手，像扯住一根救命稻草。
“……喂！”
但她仍不放开，声音却激动得有些颤抖，与此同时，周围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
“史黛西大人要抛下我而去了吗？就像平克尔顿抛弃蝴蝶那样抛弃我吗？你看啊，史黛西大人入学的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认真记录您的一切……”
她拎起笔记本的封面，内里的相片群蝶一样哗啦啦散落在地上。照片上是史黛西吃午餐、史黛西在玄关换鞋、史黛西在考试、运动、喝水，甚至还有史黛西脖子的特写、史黛西打网球时才会露出的小腿和脚踝。
人群中央的史黛西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你这家伙……”眼看着史黛西脸黑了下来。旁边的男生们则一副看戏的表情，每天都在装逼的学霸今天要动手打女生了，原因竟然也只是因为她太喜欢他了——和电视里的那些小白脸们塌房也没什么区别嘛，明天史黛西在这所学校就再也混不下去了。

“让一下让一下，史黛西同学在吗？有谁看到史黛西同学了？”
白色的身影穿过乌泱泱的人群，没头没脑地挤进了漩涡的正中央。
“喔！史黛西同学在这里啊，快去训练啦，老师正在找你。”
名为五色田介人的男生扯开拽住史黛西不放的文学少女，又拉过男生细巧的手打算前往体育馆的方向。
“五色田介人……”
那名女生似乎很愤怒，她想，就是这家伙拆散了自己和心爱的史黛西大人。

“在的！”
介人回过头去，看起来从容极了。
“你是二年B组的吧，你很爱史黛西大人对吗？“
“那当然！史黛西大人是我的全部！”
“那就不要做这种给史黛西同学添麻烦的事情了。而且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不跑可要来不及了哦。”
“我给史黛西大人……带来了麻烦……”女生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步伐连连后退。她双手脱力，厚实的日记应声摔在地上。
介人转身面向聚在一起的围观众人，做好了起跑的准备动作：“那就这样，大家散了吧！今天下午也要训练全开！”

介人好像一把离弦的箭，牢牢握住史黛西的手【嗖】一下冲出了拥挤的人群。他一路牵着他在笔直的廊下奔跑。晴朗的傍晚有蜂蜜色的日光穿过廊柱，慷慨地倾洒在纯白大理石的地面上。矿物的纹理在夕照下微微闪光，整条走廊都被点亮起来，史黛西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脚下铺散着黄金的细雪。
介人掌心干燥温暖，拉住他的时候笃定而有力量，使他不禁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介人背影利落的轮廓在柔和的光晕中变得有些耀眼，史黛西的意识里，似乎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东西被轻微地撬动了

到达网球场时，训练开始的口哨声将将响起。史黛西看着介人累得有点扭曲的面孔觉得十分好笑，两个人方才一路飞奔，都上气不接下气的。但介人仍然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并对史黛西竖起大拇指，意思大概是【我没什么大碍，你辛苦了】。
这次史黛西终于先开口了：“你在，哪里搞的，网球服。”
“佐……佐克斯借我的。”介人依然有点喘。
“我知道了，五色田介人，下次我会去找他打球。”
“？！”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好像在撒娇，嘴都快要撅到天上去了：“什么嘛！史黛西都不感谢我一下。”
史黛西从不跟人说这种客套话，面对介人的要求他显得有几分为难。然而他确实又觉得介人说得不无道理，自己理应表示些什么。于是在经历了几秒钟的心理斗争之后，下了大决心一般地张开嘴。
“五……”
“啊啊啊啊啊坏了，我的足球特训，要被部长骂死了。回见了史黛西同学！最后一程也要跑步全开！”
介人没等他说完，就一边对他挥手一边跑远了。影子在白色的身影脚下无限拉长，一直延伸到自己面前。他这才想起足球场和体育馆场分守校园的两端。

什么啊，不听人说话！
话又说回来，那家伙还跑得动吗。

跑出一大段距离的介人仍旧时不时回头对他告别。然而史黛西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于是头也不回地走向网球场中。

【4】
作为全校的风云人物，介人帮史黛西解围的事情很快在学校里传开。全开高中的女生对史黛西的态度很明显地分为两派，一派是钟爱史黛西的单推人，另一派则是嗑五色田介人和史黛西校园情侣的cp爱好者。
“哈哈哈哈哈？大家觉得我和史黛西是那种关系吗？好有趣，不过很遗憾并不是这样哦，不要再说这些惹史黛西同学不快的事情啦！”
“那班长觉得史黛西是怎样的人呢。”
“我啊，我很羡慕史黛西同学呢，头脑又好、皮肤又白、运动神经又厉害……”
班里的男生很在意史黛西备女生受欢迎的事，却从来没有因为女生们围着介人问来问去而嫉妒班长女人缘暴涨，理由大概是统一的：“介人这小子看起来（对男女之事）是完全不懂的样子。”

他们对史黛西的敌意可谓从一而终。
男生A盯着史黛西课间也戴着耳机学习的背影：“那家伙没有朋友呢。”
男生B很快接下话茬附和道：“因为每天都能收到很多情书所以一幅了不起的样子吧，到底在装给谁看……”
恶意像是不断分裂的细菌，在不见光的石缝底下聚集滋生，令人作呕的程度变本加厉。
“皮肤那么白，应该是那方面不行吧，又或者是同性恋，噫……好恶心。”
“那不也挺好，如果是女的应该很多人想x他吧。”
……
男生们传来哄笑声，听起来仿佛扎堆的蚊蝇。

声音不大不小，史黛西刚好听得见。他攥紧手里的钢笔咬紧下唇，忍耐、忍耐，和这些人渣生气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此时此刻和他们产生正面冲突，反而会深陷其中徒增烦恼。
“喂喂，别这样说自己的同班同学嘛。”佐克斯率先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拍了拍A男的胸脯。
“史黛西只是身体不好而已。如果再有人对自己的同学口出恶言，我绝对不会留任何情面的。”介人少见地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男生们闻言愣住。

“好了好了班长，不要那么上纲上线嘛。”A男有些故意地侧身擦过介人的肩膀。
凑作一堆的家伙们作鸟兽散。班长的话是绝对的，就算他们再讨厌史黛西，也不愿意在班长面前找他麻烦。毕竟这些人不但理亏，还欠介人不少人情；虽然五色田介人从来也不觉得任何人欠了他的人情。

史黛西微微侧过头去用余光打量介人，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解不能。随他去吧。
史黛西收回目光继续学习，介人这才敢明目张胆地向他那边。他知道史黛西的目光视线刚刚落在自己身上，微小的喜悦从胸腔深处升腾起来。
他封闭的心里有什么？毁灭一般的过去还是我所不能企及的风景？他不需要朋友吗？我能不能成为他的朋友呢。介人开始审视自己，他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很好地承担起作为班长的责任，史黛西独自一人的背影就是他失职的证据。
白色的男生沮丧地叹了口气，脑子里一团乱麻。
佐克斯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认识十年，佐克斯没理由不知道介人在想什么。
“别想了，明天给你康点好康的。”
“？”

【5】
“啊啊啊啊啊……这这这这！”介人颤颤巍巍地拿起杂志，脸烫得快要冒烟。
“你倒是放低一点！”佐克斯恨恨地把r18杂志压了下去。
“我是班长这里是学校不可以不可以……”介人指指佐克斯又指指自己，语言系统紊乱地连连拒绝。
“都去上课了又没有人，你到底看不看！优梨酱的身材真是赞爆了，绝对是你的type啊介人。”
“不不不不……”
“啊对！这么好的东西当然不能独享，史黛西呢，叫上他一起咯。”
“史黛西……史黛西绝对不可以啊怎么能让他看这种！这种！”介人剩的半句话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只是用指尖点划着“伤风败俗”的内容以证明其不合理性。

随着开门的声响，佐克斯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去捂介人的嘴。史黛西这时正气喘吁吁地从后门走入，来取遗忘在教室里的全国网球青年大赛报名表。
他应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薄汗。运动导致他体温微升，却并没有改变他淡漠的态度。史黛西走过介人和佐克斯旁边时短暂停顿，将二人手中赤裸的女明星一览无余，介人此时此刻只希望自己立刻死掉，或者人生重开。

“诶……班长是这种口味的啊。”
介人说不清史黛西是什么语气，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包含着戏谑、嘲讽、玩味的情绪揉进了短短的几个单词中。

“不不不不不是的史黛西你听我说。”介人冲到史黛西面前想拉住他，二人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佐克斯难掩笑意，忍不住用r18杂志挡住自己的脸。然而面对把大脸一整个凑上来的五色田介人，史黛西只是用装着报名表的文件夹轻轻一挡。

“请好好享受，不必特意和我解释，告辞。”

想死，想死，还是想死。

史黛西走后，失魂落魄的介人久久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言不发。
啊啊，真是糟糕全开
佐克斯率先打破沉默：“还不明白吗介人，你不喜欢优梨，你喜欢他。”

青梅竹马的话足以在介人内心掀起海啸，摧毁全部既成认知。它蛮横地冲破一切模糊的情愫和虚伪的借口，将本来的事实以比女优的身体更加赤裸的方式平铺直叙在介人面前。
——你不喜欢优梨，你喜欢他。

【6】
“你喜欢他……你喜欢他……”
“班长从刚才开始就在碎碎念些什么啊，莫非做春梦了。”付琳特打趣道。
“那个……”
“付琳特很敏锐嘛。”
介人来不及拼凑什么理由，佐克斯就先一步肯定了妹妹的直觉。
“喜欢就去追呀，戈尔德忒克家的家训是——遇到有趣的事情，就要一头扎进去。”妹妹轻轻拍了拍介人毛茸茸的脑袋。
于是佐克斯也上手也拍了拍。

【7】
“但是喜欢史黛西绝对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你要搞搞清楚。袒护他就会成为全校男生的敌人，得到他就会成为全校女生的敌人。”
“什么得到不得到的……佐克斯才是，别这样说，史黛西就是史黛西。”
“已经偏袒到这个地步了吗……”佐克斯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而且不是有人在嗑我们俩吗？”
“有人？从那以后你们说过几次话你自己数数，同人女也知道吃不饱就跑的道理啊！”
介人的眼皮耷拉下去，虽然还什么都没做，总感觉气势上输了一半。

但介人显然并不会轻易放弃，他沉吟片刻，然后果断地给自己充起电来：
“不行！我的心意果然还是要全力全开地传达到才行！”
佐克斯想，就算是史黛西那么高傲的人，看到这样的介人也会觉得他可爱吧。
谁知道呢。

对于成绩全校第一，网球全国第三的精英而言，获得学校和老师的特别优待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不过史黛西从未想过使用自己的价值去换取什么，因为交易意味着索求，有所求就一定会有弱点。史黛西希望能在学校低调行事，虽然单凭他这个人的受欢迎程度，走到哪里都不可能低调就是了。
然而事与愿违，某个晴朗的上午，老师黑着脸让史黛西去中午办公室找他。上午的课程刚刚结束，史黛西就直接扎进办公室，便当都没来得及吃。
介人知道他就在隔壁的办公室里，可是还是忍不住每隔半分钟就对着史黛西的方向看来看去，以期第一个见到史黛西回来。
五分钟过去了，没回来。
十分钟，还是如此。
十二分钟了……

“介人在着急些什么啊。”拼桌吃午饭的同学好奇地问他。
“不……没什么。”
介人一口食物也吞不下去，甚至有些坐立难安。老师上午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介人越想越在意，干脆把剩了一半的便当丢在自己的桌子上冲出教室去找史黛西了。

介人蹑手蹑脚地贴近办公室门口，踮着脚尖努力向里张望，他听到老师在里面讲话；但是又不敢太过明显，如果被逮住问盘问，他也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解释。老师正在和史黛西说着什么，介人不由自主地越贴越近，整个人都快扒在门缝上。

“史黛西同学，请不要再这样了。没做作业的话，如实告诉我就好。”
“老师，我没……”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绝对不可以有下一次。”
史黛西低着头默不作声。二人看来已经拉锯了好久。
不妙啊。

办公室地门突然“哗啦”一声开了，C组的班主任推门进来，看到趴在门上窥探的介人一脸莫名其妙。
介人尴尬地对老师问好，有一种明明什么事也没做但就是很心虚的感觉。果不其然引起了史黛西和自己老师的注意。

“有事吗，五色田同学。”
“我……我来帮B组的班长拿试卷……”
“哦，在柜子第二层。”
“好的，谢谢老师。”
拿了卷子的介人步履沉重，蹭了几步，结果几乎还在原地。C组的班主任暗想A组的学生是不是没有一个省心的。

“还有事吗五色田同学？”
“史黛西同学是犯了什么错误吗？我是班长，应该帮助您了解同学的情况的。”
“他已经三次没交数学作业了，这是第四次，老师我也很头疼啊。”
【怎么可能啊老师，您太不了解史黛西了。】介人这样想着，但转念把话吞了下去。
史黛西只是昂着头不肯说话，在老师看来，那大概是颇为不服管教的表情。
实在是非常不妙啊。
老师对如此固执的史黛西没有办法，大概也不想继续和他浪费时间，终于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折衷的建议：“把之前缺的作业补好交给我，并且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老师就不会再找你谈话了。”

史黛西的眉宇间是强烈的不满：“老师，我并没有不完成作业，也没有拖延上交，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老师，之前我不清楚，这次史黛西的作业是我收的，绝对应该有他的份才对。”
此时，尴尬的角色变成了老师。
“我会帮史黛西同学努力找找的！说不定是不小心遗落在哪里了。找到我会告诉您，找不到的话我会督促史黛西同学补上的，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介人按着史黛西的后脑勺给老师鞠躬，整个身体弯成一个标准的90度直角。
史黛西的眼睛被散落的头发挡住，偷偷侧过脸恶狠狠地盯着五色田介人，令介人想起巷子口不太友好到处哈人的小猫。
“嘿嘿！”介人则报以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就这样，你们回去吧。”
“好的老师！”
介人拎着史黛西的领口把他拖出了办公室。史黛西一脸不情愿。
二人消失在办公室以后，老师才反应过来。
“五色田同学，B组的试卷你忘记拿走了！”
已经来不及了，五色田同学的影子都不见了。

“放开我！”
史黛西被一路拎道班级门口，终于受不了拍开介人的手。
“我可不会感谢你。”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史黛西先去吃饭，饿肚子可不行。”
“我知道，我会快点的，然后去找丢失的作业是吧。”
“正是如此！找作业全开！”

史黛西慢悠悠啃完饭团才发现介人又跑没影子了。
那家伙，肯定又跑去足球场了吧。果然遇到问题还是要靠自己。
“史黛西同学需要帮助吗？”眼镜男笑容可掬地站在史黛西跟前。
史黛西戒备地看了他一眼回应道：“不，不用，我很好。”
“那就好，如果史黛西同学遇到麻烦的话我也会很着急的。”

这个人……我记得好像是学校前几名的优等生来着，不过我和他很熟吗。
史黛西转身离开了教室，沿路寻找。面对同班同学的好意，史黛西不知为何，仍然抵触地打了个冷战。

逡巡数度一无所获的史黛西回到了教室，迫于无奈，他开始写之前遗失的作业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再理会五色田介人究竟去了哪。
而当介人莫名其妙地翘掉两节课、又灰头土脸地被老师抓回来的时候，史黛西却再也没办法对这家伙弃之不顾。
他还是那样灿烂地笑着，油腻腻的脸上蹭上了灰尘，校服也脏脏的——还沾着难闻的味道，史黛西凑近时捂着鼻子皱了皱眉。
“五色田介人，你去干干嘛了？”史黛西有些焦急地跑向门口。
介人骄傲地向史黛西展示自己手里三个小时的劳动成果——布满污渍的笔记本残骸，上面依稀可见史黛西工整的字迹。
“你这家伙……去翻垃圾桶了？！”
简直不可理喻。
为了，毫无关系的人的作业，旷两节课去翻各个楼层的公共垃圾桶？

“不愧是史黛西，好聪明啊。”介人想把损毁的作业本递给史黛西，却发现它太过肮脏，于是缩回手来。
但史黛西拉住了介人的手，把残破又难闻的作业本连同被撕毁的部分，一并攥在手里。
介人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你怎么敢断定这是我的，连封面都没有了。”
“史黛西的字迹我不可能不认识的，那是全校最漂亮的字了！”介人笃定地拍了拍胸脯，好像写得一手好字的不是史黛西，正是他自己。
这个笨蛋！
“走吧。”史黛西果决地迈向办公室的方向。
“诶？”
“五色田介人，你是我重要的证人，我们去和老师好好解释一下。”

【8】
事件最终不了了之，但总算洗刷干净了史黛西的委屈。史黛西从没有做任何不尊重老师的事情。至于之前遗失掉的作业，早就随着一日两清的垃圾桶不知所踪了。
可是介人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有人对史黛西使坏，这次目的没有达到，还会有下次，介人的心悬了起来。

史黛西呢？史黛西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打乱他的节奏。介人有点羡慕这样的他。
在他们短暂地统一战线以后，史黛西又快速地退回原位，不大理人了。

五色田介人在史黛西心目中是侵略性极强的存在，他让史黛西的情绪产生起伏。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史黛西不安，这种不安千百倍于有人故意扔掉他的作业。
他太过善良、太过光明、又太过危险。
换句话说——我将绝不能允许你再向我靠近一步。

放学时日暮低垂，漫长的冬夜即将拉开序幕。学校门口笔直的道路放学时视角逆转，形成平缓的下坡，史黛西先介人一步踏出校门，融在密集的人群里，成为下行湍流里的一滴水。介人试图在人海中搜索他的身影，但一无所获。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没有任何意义。要搭话吗，会被回绝吧，印象中的史黛西确乎是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存在。
介人稍微有点失落，低下头去踏上回家的道路。
然而转角处，有人撑起透明的伞。无风无雨的黄昏时分，塑料质地的伞面上映出夕阳红粉的光，在一片灰暗的人群之中显得分外耀眼——介人想起水族馆里单独囚禁的珍贵水母，它透明的身体泛着荧光，在幽暗的环境里不知疲倦地游行。
是史黛西，不会错的。
然而人流过于密集，五色田介人不能逆行或者停下，他久久地望向道路尽头即将与自己走向反方向的那个人。但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突兀地在晴天的傍晚撑着伞，顺着密集的人流向远方游去了。
介人目送史黛西，直到视野中水母一样的那柄圆伞也化作更远处不可描摹的点。

【9】
自那以后，似乎没人再找史黛西麻烦。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和史黛西沾边的事情（如果没有被史黛西直接解决掉）,最后都会变成【无所谓，五色田介人会出手】。

王子殿下的人气更高了，连同声望一起。虽然史黛西一向不苟言笑，但是人们逐渐理解了【史黛西不是坏人】这件事，至于是否会成为朋友——史黛西大概会说他不需要朋友吧。

“那么史黛西和介人算是什么关系！”
只要有人打开这个话题，整个班级中午午休都会在相当热闹的氛围中度过。令大家感到惊讶的是，作为话题中心的五色田介人和史黛西，竟然都没有对这类问题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史黛西大人应该是不懂这个。”
“班长应该是很愿意被这样说吧。”
“哎唷！”

史黛西心想：那帮家伙干嘛，天天研究这个也不无聊吗。
脸上却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得意表情。

【10】
时隔良久，B组的文学少女又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然而这次她喊话的对象不再是史黛西，而变成了介人。
“这个，请你……”
是一包手作饼干，巧克力色的饼干上面印有细腻可爱的小猫和小狗图案。
“不错嘛！绘子同学！看起来真的好好吃！”
“请五色田同学收下！”
史黛西的耳朵竖得老高。什么情况，跟踪狂跑去跟踪别人了。史黛西一面觉得如释重负，一面又觉得不甘心。难道我是这么没有魅力的人吗？她竟然会被五色田介人那种类型吸引。要输给自己最讨厌的人了，史黛西的头脑烦乱不已。

围过来的男生开始起哄，答应她，答应她，细碎的呼唤汇成整齐的口号。介人有点不知所措地揉了揉头发。
“嘛，绘子同学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这么好的东西果然还是应该和大家分享！我自己一个人全都吃掉岂不是太可惜了！”

啊，拒绝了啊。听出言外之意的人群发出嘘声。
史黛西在角落里看戏，稍微产生了一点卑劣的骄傲感：哼，不过如此。
可是绘子对介人的拒绝似乎并不在意：“没关系！可以分给大家！只要五色田同学可以尝到一块就好了！请一定给我点评！”
女生鞠了一躬，一溜小跑地走掉了。

然后情况就变成了A组全班人手一块小动物饼干，史黛西自然也是。
“莫名其妙。”史黛西一面嘟囔一边把饼干塞进嘴里，像是一只腮帮鼓鼓的小仓鼠。
巧克力味，嘛，还可以。
心情好也不一定是因为这个猫猫形的巧克力饼干，更不会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好戏。

“好吃吗？“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史黛西旁边，双手扒着史黛西的桌子冒出一个小脑袋尖尖来抬头看他。

史黛西顿觉不妙，这家伙……好缠人！
“啊，一般般吧。”
“好开心！史黛西喜欢的话我要好好跟绘子学做这个。”
“我也没有说喜欢，你倒是……”
“那，史黛西同学今天有事吗？”
“没什么事。”
“放学一起走吧！我有事情想跟史黛西同学说！”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不顺路。”
“没关系！那就这么说定啦！放学等我哦？等我哦？！绝对要等我哦！”
史黛西感觉介人已经开心到走路都会飘起来了。他亲眼所见，介人从他的座位回到自己座位的几步路上，足足三次磕到不同人桌子，踩到不同人的脚。
史黛西答应下来之后感到后悔，那天他下定决心和五色田介人划清界限，因为他本就知道他们无法【踏上同一条道路】。史黛西必须克制自己的好奇，也拒绝别人的好奇，他们既然注定无法成为朋友，就必须果断地斩断因缘，否则一定会迎来因为失望而重归陌路的终局。更重要的是，史黛西从未有过什么朋友，因此也只觉得【朋友】这种东西徒增累赘罢了。
也好，找个机会和他讲清楚吧，这样他以后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了。

但总之，史黛西今天心情不错，于是打算放学后直接去部活室找介人，今天他负责值日。然而还没来得及走到目的地，就莫名其妙地被一伙凶神恶煞的家伙给拦下了。
“你们也是全开高中的人？”
“当然。还请史黛西【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对方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看来是找茬的。

……真是一群杂鱼。
史黛西的眼神轻蔑地扫过讲话者：穿着校服的普通小混混，应该是三年级的。史黛西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刚好把自己堵在监控死角。这一切应该是早有预谋，史黛西知道自己在此脱身的几率不大，于是稍作思考回复道：“好，带路。”
史黛西被带到了学校不远处的废弃工厂。他只觉得这帮人愚蠢，下手也不选个离学校远一点的地方。
为首的男子没有穿校服，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站在小弟们的正前方叼一根半燃的烟。史黛西讨厌烟味，忍不住咳了两声。
“哟，史黛西大人大驾光临，怎么没有一群女生列队迎接啊。”
“为什么带我来这种地方。还有，不要吸烟，我讨厌烟味。”
史黛西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悠闲地观察着这片寂静的秘密基地；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人一次，态度依旧和平时一样冷淡。

“头脑这么好，怎么，猜不到吗？”
“每天都有太多人看我不顺眼，你又是哪个。”
被驳了面子的老大拳头攥得格格作响，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娘娘腔，却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强壮的高年级男生猛地拎起史黛西的衣领，几乎要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校霸因为愤怒而格外急促的呼吸夹杂着难闻的烟气扑在史黛西脸上，这样的距离近得令他感到无比厌恶。忍无可忍的史黛西啧了一声，对上对方挑衅的目光：“你把我的衣服弄皱了，松手。”
“好啊。”
男生用力把史黛西掼倒在地，一记闷拳重重砸在史黛西的上腹。
“你也就只剩下嘴硬了吧。”
血味从腹腔深处上返，鲜红的液体溅在浅色的校服和灰黑的水泥地面上。这一拳打得史黛西肚子发麻，好在肋骨应该没断。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渍。
“谁知道了呢，要打的话我奉陪到底。”
“我不欺负你，咱们就一对一，看你有没有命活到今天太阳落山了。”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

男生举起铁棍面目狰狞地向史黛西冲去，然而史黛西只是轻轻一闪就退到他右侧，还顺便绊了他一跤。对面的人眼见扑了个空又被当众羞辱，更是怒不可遏，甩起武器向史黛西胡乱挥舞。史黛西的明眸如同一汪静水，任何破绽在他眼中都毕露无遗。他盯准了他的动作，蓄力一脚踢飞了对方的凶器，铁棍哐啷啷落在远处。男人这时才感觉自己的手痛得像是断掉了。史黛西趁其不备，双手扣住他的肩膀；又使出十二分力气用膝盖撞在他的肚子上。校霸吃痛的惨叫声响彻空旷的厂房，留下盘绕的回音。
“这是我还你的。”史黛西俯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判断校霸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史黛西背上单肩包打算转头走人。然而其他七八个人即刻将落单的史黛西团团围住。
“还真是没完没了，有多少人都上吧。”史黛西见状把书包甩在一边，顺手绑起披散的头发准备开战。
这群不良也没有想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史黛竟然是精干的战士。单薄的小王子挥起拳头直接砸向对手的鼻骨，招招见血拳拳到肉；他自然也因此受了不少伤：殷红的颜色顺着左边的眉骨淌下来，手背上也伤痕累累，破溃的关节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鲜血，只有黏重的红褐色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史黛西神色依旧凛然，看起来倨傲又艳烈。哪怕整洁的校服因为斗殴而染上灰尘和血污，领扣也不知崩落到哪里去了。
做大幅的动作迎击时，他偶尔也会露出一小截月牙一样白皙的手腕——而在手腕的内侧能看到雕刻般清晰可见的筋肉线条；西装的衣摆在打斗中甩起，猎猎作响，发尾随着转身的动作飞扬起来。面对越战越勇的对手，不良们的攻击都变得有些犹疑。

“砰！”
混乱中，校霸不知何时捡了起那根被踢飞的金属管，冷不防一棍抽在史黛西左侧膝弯。史黛西没有防备，一下子扑跪在地上。
“你们……”史黛西依旧想重新找回平衡，然而又是一棍，右侧也没能幸免。
刚才被他教训得节节后退的小喽啰们，也像闻到尸体的鬣犬一般一哄而上，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小王子拳打脚踢。
“五色田介人呢？怎么没来救你啊？”

五色田……介人……

“怕得躲起来了吧，史黛西，谁会跟你一样笨到单挑我们这么多人啊？”
“去死吧。”
……

我会……死掉吗……

史黛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踢了多少下，也许有短暂的几秒钟自己确实失去意识了。在被“小弟”们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来的时候，史黛西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脑内是鸣锣一般嘈杂的噪音，每一根骨头都像要抽离他的身体一般阵痛。腥甜味道充斥口腔，史黛西止不住咳嗽，又把血沫啐在地上。
“史黛西，和我们老大求饶吧，并且发誓再也不靠近绘子。不然我们见你一次教训你一次。”
史黛西的声音已经相当虚弱：“吼……原来是因为那孩子。不过你们也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一群杂鱼。”
史黛西看说话的人感觉眼熟，于是盯着他想要分辨出一二，男生赶紧推了推眼镜，又往校霸身后缩了缩。

“老大，您看……”
校霸突然哈哈大笑：“命没有嘴硬的东西，果然是没妈的贱种。”

唯独这个……唯独这个。
“你这混蛋……”史黛西像是从喉咙深处吼出这句话。目光刺向对面时，清澈的紫色眼瞳上已经布满了浅红的血丝。

“哟，急了。”
“史黛西的母亲死得很早吧，但父亲是国外的议员呢。你母亲死的时候父亲都没去看一眼，性格这么差都是因为你是孤儿吧。”
“好可怜啊……”身边的不良也应和起来。
这些人笑作一团。史黛西拼命想要挣脱，但是他跪在中间，双手也被钳制，只能任由尖锐的嘲讽插在自己身上。

“不要同情我，不要你们这种人同情我！”
史黛西头脑里好像有一根弦绷断了，他被这些恶言彻底激怒。史黛西心思内敛，好像天生就比其他人更有城府。可是一旦涉及到自己过世的母亲，史黛西总会立刻变得不管不顾。不良众结结实实地掣住史黛西的肩臂，他奋力挣扎的动作却看上去更像悲惨的蠕动。
无计可施的史黛西像是濒临绝境的困兽，发丝随着他挣扎的动作变的凌乱不堪。史黛西扭头狠狠咬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伤口滋出血来，痛得那人嗷嗷直叫。
“你是畜牲吧？！”被咬的人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在史黛西的胸前。史黛西感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中有一点尖锐地疼了起来，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起。情况非常糟糕，大概是肋骨断掉了。可他无法停止自己因为愤怒大口大口呼吸的动作，于是胸腔内像燃烧似的灼痛着。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史黛西的目光锁定着为首男子的脸孔，那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的猎豹。

戴眼镜的男生在校霸耳边说了些什么，听话者突然露出了相当满意的笑容。他缓步走到史黛西跟前，抓起他的头发迫使史黛西与自己对视。
“史黛西，我希望你以后在全开可以夹着尾巴做人。那种王子殿下的人设，演演也就算了，听到了吗。
“雪奈会知道的，她最喜欢的史黛西王子大人实际上只是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而已。
“小子们，动手吧。”

校霸摆摆手，他们就开始了对史黛西的又一轮施暴。这次他们不再殴打他，而是拼命地撕扯他的衣物。
史黛西第一次彻底陷入慌乱之中，他们怎么会知道……到底怎样，到底怎样才肯罢休。
“别碰我！”史黛西努力地推开来者，但颤抖的双手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人多势众的恶棍们剥开史黛西的西装外套，毫不留情地踩在地上；又去撕扯史黛西沾血的领口，衬衫的布料在呲啦声中破碎，大片雪白的皮肤暴露在冬季寒冷的空气中。为首的男人开始对着破损玩偶一样的史黛西拍照，并配上相当恶劣的文字，准备在结束后一并发在学校的匿名平台上。
即使已经如此，他们好像并不满意，于是领头的男人又发话了：“裤子也脱了吧，只是这样我们也不能确定你到底是男是女。”

混蛋……
史黛西无助得快要流泪，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如果更强大一点的话一定可以得救的。
忍耐、忍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表现得越恐惧，恶人们就会越发变本加厉。于是他放弃了挣扎，咬紧牙关，准备任由他口中的【杂鱼】们解开自己腰间的皮带。

然而突然有什么“不明物体”弹珠一样弹射到冲突中央，用身体冲散了将史黛西团团围住的人墙——那人自己也跌了个趔趄。校霸在一边看得一愣。
随即，压抑着无尽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响起：“你们住手……放了史黛西！”

史黛西依旧感觉眩晕，并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什么错觉，直到“不明物体”扑到自己身边，他才敢最终判明对方的身份。

“五色田介人，果然是你啊。”
介人单膝跪地，将跌在地上衣不蔽体的史黛西护在身后，又顺手解开校服外套丢给他。
“啊，说好放学一起走，怎么能随便食言。”
史黛西的接住介人的衣服，上面还带着体温，他抬起头，不无担忧地拉住他：“你快走，这事和你没有关系。”
“我是班长，所以绝对不会原谅欺负史黛西的混蛋。”
“但是……”

校霸看着势单力孤的二人念念有词地交流感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愣着干嘛，快动手，别放过这小子！”
“那我可不客气了，打架全开！”
介人单手松了松领带，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果决地投入缠斗。
史黛西披上外套踉踉跄跄爬起来，近距离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介人打架的时候与平时似乎截然不同，不但手段狠厉，而且报复心极强。史黛西眼见五色田介人单手揪住其中一人一拳抡在对方正脸，鲜血直接从那人口中喷涌而出，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而挨打者正是刚才动手去解自己腰带的家伙。
不良众见状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不能赤手空拳跟他直接冲突，便纷纷抄起家伙冲向这个精力旺盛的危险分子。复数的攻击相继袭来，而介人还是紧紧盯着碰过史黛西的不良不肯放弃，逮住机会就是一番拳脚伺候，外加【关键部位】精准打击。对手惨遭报复，喘息着倒在了地上，再起不能。
一旁的史黛西伤得呼吸都痛，但还是差点笑出声来。

然而这群不良也不是吃素的，钢铁的乱棍雨点一般落在介人身上。很快，纯白的校服衬衫上渗出道道暗红的血迹。可是介人看起来好像失去痛觉似的一声不哼，瞳仁深处的怒意不减反增；他一边嘶吼着一边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几乎杀红了眼。有人用带棱角的钢棍劈向他的头顶，他就用自己的臂膀格挡，然而还没与之分出胜负，转瞬就有敌手重击他的后背。介人蓄力甩开前者，又闪身后蹬，直踢后者的心脏。偶尔有体力不支的受伤不良失去战斗力，他就一把夺下下对手的武器掂在手里，还不忘扔给史黛西一份让他防身。介人的目光是那样坚定，阳光照进他的眸子里，像点燃一团明亮的火。
简直是发狂的野兽。
疯了，五色田介人你疯了。
史黛西握紧介人扔给他的铁棍，上面沾染着某人的鲜血，金属冷硬的光泽被触目惊心的红吞没。
我一定……

可是介人就算战斗力再强，也无法对付手持武器且人多势众的小混混。史黛西眼看着介人寡不敌众，一点一点败下阵来。但即便如此，他节节后退时依然不忘拉上自己——就算他因此又多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方才一往无前的斗士逐渐变得体力不支，开始无法兼顾四面八方。校霸使出他的惯用伎俩，不知从哪抽出唯一的匕首向介人背后刺去。情急之下，史黛西实在顾不得自己的重伤，拼尽全力将铁棍横在身前，奋力抵住了来者的手腕，介人这才免受一刀。

“……史黛西，谢谢你。”介人脸上挂了彩，但还是对身后的男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那表情似乎让史黛西又回到了热闹的课间，介人的目光没理由地向自己偏斜的某些时刻。

于是史黛西与介人相背而立，白光黑影中，无言地将身后的整个世界都完全交付到对方手里。
“最后说一次，五色田介人，你快走……”
“我怎么可能把史黛西一个人扔在这啊，我不死就不会让你有事。”
“真像是你会做的事啊……”
史黛西仰起头，视线又变得有点模糊了。

“喂你们几个！不要在厂房里斗殴！这里本来就很危险！”
是警察。
不良们听到有警察到此巡逻，立刻拎起凶器飞快地溜走了。偌大的厂房里一瞬间就只剩下介人和史黛西。

“逃得倒快……”史黛西腿脚一软，眼看要摔在地上。
介人见状赶忙扔下武器扶住史黛西的身体，单薄的男生就这样完全靠在了自己身上。
“放心吧史黛西，已经没事了。”
但介人面对此情此景突然变得很慌张，要用力一点吗？史黛西本来就受伤了，太用力他伤得更重的话怎么办；不用力又担心他摔倒，也要再痛一次。
啊啊啊，真是为难全开。
介人想了想，把自己的书包踢到史黛西脚下，相当小心地扶着他坐在上面等待救援。史黛西的身体有点颤抖，介人不知道他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冷，于是张开双臂，把史黛西松松地抱在怀里。

“上次……”
介人循声望向史黛西。
“上次你在班里说我身体不好，不是的，我身体好得很。”
介人对史黛西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感到意外，但旋即会心一笑。
“……啊，我知道的。”

介人想说点什么，但是又觉得此时此刻说再多的话好像都没有必要。他们安静地享受着对方的存在，以及劫后余生的片刻安宁。
他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史黛西的头发，像是表达某种安慰；却马上发现自己做了相当越界的事情，于是不停地道歉。
史黛西大概觉得他吵，彻底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可以哦。”

在夕阳彻底暗淡下去以前，介人看到史黛西面庞上浅浅的笑容，像冬日里一朵苍白的花。

【11】
介人又救了史黛西——八卦传开的速度快得出乎当事人的意料。以至于不论走到哪里，介人都感觉好像都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看，而又不好意思直接盯。当然介人并不在意，他只会开心地挥挥手大喊：“是！我就是二年A组的五色田介人！请多指教全开！”
【介人去救史黛西受了伤，二人都没有打赢，是警察叔叔到现场维持了秩序】这件事也在传言中变得逐渐离谱。有人说史黛西单挑十个人完胜，但架不住又来了十个人，好在五色田介人赶来救场，打退了坏蛋；有人说介人和史黛西的先后到达现场，合作无间地击败了找茬的小混混，还教训了他们的老大；有人说其实根本没有警察出场，是不良垂涎史黛西的美貌想要强行占有，但是史黛西大人性格刚烈与之死斗，不敌，五色田介人登场英雄救美，最后抱得史黛西大人归。

位于事件中心的重要角色之一——【小混混】校霸先生，最近更是被求证者扰得不胜其烦，心中对史黛西和介人的怨念又加深了几分。

史黛西回到学校，那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他在那场斗殴折断了肋骨，到现在胸前依然缠着绷带。史黛西不想被大家看到自己额头上缝的针，于是贴上创可贴又用刘海挡了又挡。进教室时，迎接他的是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声音。
“史黛西，你回来了！之前给你发了很多消息问你在哪里养病，你怎么都不理我。”介人凑过去时，敏锐地感知到史黛西的身上散发着某种相当陌生又过分妖艳甜腻的花香。
“啊，没看手机，抱歉。”
“？”
介人心都冷了半截。一点都不像是史黛西……不是，反而是太像史黛西了。
就这样糊弄过去吗？不打算解释这杳无音讯的一个半月他跑去干了什么吗，不打算承认他们的关系（虽然介人也不太确定他们算不算得上朋友关系），不打算完成一起回家的约定吗？
介人扳过史黛西的肩膀，以使他直面自己：“我真的很担心你，不止是我，佐克斯、付琳特还有大家都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好……”
介人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咄咄逼人的话，于是轻微地感到愧疚。他无法责备史黛西，终于还是放软了语气。
“……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在慢慢康复。”
史黛西欲言又止，眉间都染上了愁色，他垂下眼推开了介人。
“……对不起，没能及时告诉你。我很好，谢谢。”
结果史黛西的态度出乎意料地温柔，这使介人的愧疚感更甚了。

“眉骨上的伤还没好吗……”介人想轻轻摸摸史黛西眉角肤色的创可贴，却被史黛西一把拦住。
“可以了，作为班长的关心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五色田同学还是有点分寸感为好。”
史黛西的目光戒备而冷漠，就像他刚刚转学来时，介人看到的史黛西一样。

“那我要努力成为史黛西同学的朋友全开！”
“……我不需要。”
“怎么这样啦——”介人嬉笑着，看起来并不真的把史黛西的拒绝放在心上。
看着眼前的场景，同学们只觉得介人和史黛西的关系要好，有关于这两个人的话题很快被其他的话题淹没了。

介人上课时依然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偶尔遥遥望向前排那个令他无比在意的背影。鼻腔仿佛依然萦绕着那种摄人心魄的幽香。

【12】
不久就是午休的时间，佐克斯拉介人去天台吹风。介人一开始觉得大冬天爬楼顶冻都冻死了，一点也不想去，可是耐不住挚友软磨硬泡，只得从命。
“不要勉强自己啊，介人。”佐克斯胳膊肘抵着天台的栅栏向后仰，天空和地面就在视野中倒转。介人赶紧凑近一点，担心他会不会真的想要从高处坠落。
“不，没有这种事。”介人的目光罕见地变得忧郁起来。
“在我面前也要这样吗？放松点吧。”
佐克斯灵巧地从台阶上跃下，于是他所见的天地就如同沙漏一般翻回原位。轻盈的步伐稳稳落在介人面前。

“我知道你想用更介人一点的方法慢慢让他接受你的存在，但是这样实在是太被动……太消耗人了。”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让史黛西感到不安。”
“那么你的不安呢？史黛西会明白你的不安吗？”
介人赶忙摆出一副开心的表情想要解除佐克斯的顾虑：“不会哦！我完全不会不安！而且就算……就算是这样，他没有责任明白。是我想要更靠近他一点的。”
佐克斯把手里空的可乐易拉罐捏得变形：“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争气！我印象中的介人可是凡事都会主动出击的类型，从来不会婆婆妈妈的。”

“佐克斯……”
佐克斯转身向门口走去，轻飘飘地对着介人挥了挥手，甚至都没有回头：“要说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你随便吧。”

【13】
因为佐克斯的一番话，介人剩下的半天里都一直都若有所思。他明白佐克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也明白史黛西那边一定有什么理由。介人非常烦恼，努力地思考着自己和史黛西之间的距离到底在哪里可以找到平衡。
就这样，介人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在校的几个小时。从放学走出校园，到骑上自行车，再到踏入家门，介人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行动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飘摇在人世间的一缕游魂。

事已至此，做作业吧。
拉开书包，掏出文具，再掏掏……
作业呢？
好家伙，作业没带回来，只带回来了一枚黑板擦和半盒粉笔。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介人重重地敲自己脑壳。
没精打采的少年烦恼地蹬上自行车，骑行在那条他无比熟悉的道路上。学校应该还不会锁门，但他得快点了。
介人想起早些时候被部长叫去部活室开会的事情，那天下着雨，街上也没有人。他在学校附近的岔路口第一次看到了撑着伞的史黛西。
时间怎么会这么快呢。

介人心不在焉地哼着校歌，眼皮都快耷拉到地上。作业，烦死了，自己此时此刻只想痛快地洗个澡然后大睡特睡，明天最好连学都不用去上。
再拐一个弯，就是平缓的上坡，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好的！这样下去可不行！全力全开！”
介人毕竟是介人，总能在各种各样的时候给自己各种各样的理由鼓足勇气。
接下来的路口处要减速，要注意观察周围状况，要……

无比巧合地，在初遇的地方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介人的世界似乎陷入了长久的静止。
单薄的、留着墨色散发的紫瞳男生，正在被另一个高大又健硕的男子搂在怀里。他亲昵地环住陌生男子的脖子，对方的双手则不老实地在史黛西腰间游走，扯开史黛西的衣领并把整张丑陋的大脸埋在他颈间舔舐啃咬。
介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一般令他难以忍受。甚至忘记了要看路况的事情，连人带车一头撞在信号灯柱上。
“哗啦——”
是介人和他的自行车一起倒地的声音。

马路对面的情侣闻声停止了亲热，转头看向声源。
是介人啊。
史黛西的内心剧烈地动摇，像是要把自己胸腔撞破那样。
介人眼眶发红，不由分说冲到马路对面结结实实照脸给了高个男生一拳。陌生男子的口中喷出血来，史黛西想起那天介人殴打羞辱自己的不良的样子。
被打的人不明所以，骂骂咧咧地挥过拳去，却被史黛西果断拦了下来。

“这家伙是谁？前男友吗？”男子指着介人说道。
“是我弟弟，你先上车。我们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他，给我十分钟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会好好补偿你的。”
史黛西踮起脚尖吻那个人的脸，神色疼惜且柔软。

五色田介人大脑宕机，似乎连呼吸都遗忘了。
补偿？是什么补偿？谁又是你弟弟？史黛西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地亲吻陌生人的脸？介人不能理解史黛西说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动作，他想要当场就把这一切说明白。

但是史黛西以相当坦白的目光直视着自己，像要把介人的灵魂洞穿那样。介人知道史黛西需要自己沉默，于是便真的说不出一句话。
陌生男人迟疑片刻，抛下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好吧”回到了停在路边的豪车上。

“他是谁呢……”
介人又闻到史黛西身上与他一点也不相衬的、妖艳的香气。
“和你没关系吧，五色田介人。”
“没关系？”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介人的心脏像被什么无形的绳索勒紧，痛觉比一个多月以前打架的时候更甚。炽烈的恨意在史黛西开口对自己讲话说的一瞬浇熄，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蔓延无限膨胀的酸楚，他感到委屈极了。金棕色的眸子里跃动着冬末夕阳淡漠的光辉，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闪回过许许多多色彩鲜明的场景——明明那时史黛西拼死也要站起来和自己一同战斗，明明史黛西快要昏厥的时候那样自然地靠在自己身上，明明自己有些过分的行为都得到了允许，为什么史黛西可以装作没发生过，决绝又残忍地否认了他们经历过的一切。
介人看向史黛西玻璃珠一般漂亮的眼睛，快要落下泪来，他记得那双眼睛燃起过怎样的怒火，也记得那双眼睛蕴藏着怎样温柔的笑意。他多心疼史黛西，小猫一样的身体凭什么受那么多伤，介人固执地想，如果真有可能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替他承受一切。

可是，我最爱的史黛西，你为什么可以如此无情？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你别纠缠我。”史黛西双臂交叠在胸前，介人知道那是防御的姿势。
介人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也无法思考，但是睁眼闭眼全部都是史黛西。流淌在血管里的、呼吸到肺部的、吹过耳畔的好像也全部都变成了史黛西。眼前的这个人能够决定他是生是死，介人这样想道。
“我上周末拿了vip席的票去看网球联赛，赛场认识的。他是隔壁封闭高中的高三学长，全国大赛拿过第五。封高那片是他的地盘。”史黛西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介人看向那辆车的方向。
“这样……这样啊……”介人似乎明白了，他不会打网球，也和史黛西没有共同爱好。史黛西看起来有着相当殷实的家境，他的家庭实在是相形见绌。介人一生从来也没有因为这种事情自卑过，可是他此刻站在史黛西面前，就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牢不可破的透明高墙。
劣等感撕扯着介人的心脏，他感觉好痛，痛得快要碎掉了。
“没错，就是这样。”史黛西的语气没有情绪，面部也没有表情，说完这句以后，空气中只剩下尴尬又漫长的沉默。

“史黛西你……你爱他吗？”
“？”
“我是说，史黛西你发自内心地觉得他让你幸福吗？比我让你幸福得多的那种。”
史黛西的心理防线被介人一层一层地徒手剥开——史黛西无比清楚地知道介人的【手】已经早已因此血手模糊，此心亦然。

如果我不够敏锐，如果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就不会觉得拒绝你是如此痛彻心扉的事情了吧。
史黛西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当然。”
还好，应该不会被介人发觉的。史黛西发觉自己的忍耐性好像在变差，尤其是情绪方面，这也应该是五色田介人带给他的某些不良影响。

介人却一把握住史黛西交叠在胸前的手臂，执拗地将他拉近，强迫史黛西看向他。
“请看着我说，最后一次，我会老老实实地【永远】消失在你视线中。
“如果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不会罢休的。我绝对会追求史黛西全开！”

永远。
史黛西为这个词汇感到害怕。
他无法面对那样真诚而热烈的眼，更何况还饱含着泪光，只好偏过头去逃避。
介人是蓬勃的烈火，而史黛西认为自己的本质更接近于冰，冰火相容时，必然迎来毁灭。

史黛西的呼吸和心跳从没有离介人这样近过。他一遍一遍地平复自己的情绪，终于抬起头看他。
当然。
是的。
我爱他。
你不要……

在胸腔里徘徊了千万次的冷静回答没有一句能在实践中脱口而出。史黛西能够骗过所有人，因为他的心思他足够纤细、足够敏锐又足够灵巧；可他偏偏无法盯着介人的眼睛欺骗他，果断地说出那句假话中的假话——哪怕对于平时的史黛西而言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史黛西近乎绝望地甩开介人，眼泪再也没法遏制，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喊叫。
“五色田介人你究竟明不明白被【那些人】盯上意味着什么？你说你来保护我，那好，谁来保护你？”
史黛西的眼泪像深秋连绵的雨水，无尽地、无尽地冷透介人鲜红搏动的心脏。
“我们不是……”
“别说我们了！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所有的人，你，车里的那家伙，封闭高校的老师，全开高校里疯狂追求我的同学，全部全部都是同类。靠近我只是因为得不到我，有了新乐子，还不是会毫不犹豫地丢下我一个人，难道不是吗？”
史黛西一边绝望地摇头，一边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撞上身后的砖墙。车里的男只是人瞥了一眼车外凄凄惨惨的史黛西，转头接着玩手机去了。
“看到了吗五色田介人，不过就是这种东西罢了。”

史黛西开始疯狂地大笑，笑到没有力气，眼泪却依然无法停下。

介人哽咽着走向史黛西，他说不是的，不是这样，我真诚地爱着史黛西，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如果你觉得幸福，那我就愿意为你做所有事，就像那天为你打架的时候一样。
史黛西哭得快要喘不过气，鼻尖，耳廓，眼眶和脸颊，都因为缺氧而变成惹人怜爱的浅红色。他不愿直视介人的眼睛，却为介人的靠近而战栗、而恐惧——又难以察觉地欣喜若狂。

“那史黛西的心情呢？如果不爱他，对我又是怎么看的？”
史黛西突然变得紧张，他从来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只要是史黛西有一点点不愿意的事情，我都绝对不会强迫你。”
介人又无比笃定地踏出一步，他和史黛西之间的距离早已近在咫尺。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想见你，可我不能看着你受伤；不要问我，我想……我想……如果你和佐克斯他们平安无事，就算跟那个人在一起，一直到他毕业也没关系的……我能一直保护你……”

没有说完的话被热烈的吻禁锢在口腔。介人压住史黛西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身量稍轻的男生被圈在介人臂膀与墙面狭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变得炽热而困难。史黛西听到介人强烈的心跳声，感受到介人胸口滚烫的温度，绵密的吻夹杂着两个人咸咸的眼泪，自己的心脏因此而短暂地陷入停顿。长久以来，骄傲的史黛西宁愿自己掌控一切，从不诉诸虚空；然而仅在此刻，他心怀真愿缓缓阖上双眼，向神明祈祷当下以至永恒，此身此心都只为了面前的人而存在。

“我们逃跑吧。”漫长的吻结束之后，介人用指腹轻轻拭去史黛西滚落的泪珠，又吻他的眼睛。
史黛西为介人的提议感到惊奇，可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着介人一路跑到马路对面，并且自然而然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了。
在轿车里玩手机太过投入、后知后觉的大哥一瞬间慌了神，怎么十分钟不到的功夫，史黛西就跟这个小子跑了。
实在是不能原谅。
大哥把油门一踩到底，就这样开始了介人和史黛西奔逃与【败犬】的穷追。

“史黛西！抓紧了！我要冲刺全开了！”
史黛西紧紧抱住介人的腰，连脸都贴在他的背上，尽管睫毛上还挂着未干涸的眼泪，却第一次开怀大笑了起来。
“啊！绝对再也不要放开你了！”

介人的小车七扭八拐地钻进了小巷，身后豪车里的男子快要把喇叭按碎也没人为他腾出行驶的大道。史黛西知道那家伙会骂得很难听，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可是，管他呢。
耀眼的金色光芒向幸福的灵魂张开双臂，史黛西抱着介人，第一次感觉到活着是自由又畅快的事。
就像柔软又脆弱的的水母冲破了禁锢它一生的水族箱，重新回归了浩瀚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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