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你，从你的秋波里就倾泻出温和的欢喜；我的心完全守在你身旁，我一呼一吸都是为你。” —— 歌德《相逢与别离》




      *眼神


　　
叶朝离的眼神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江暮云。

开始是喜欢看他简单纯粹的笑容，人是会共情的动物，只要看着他笑，自己也仿佛身处暖春。

直到青春期的开窍，就愈发挪不开眼。

叶朝离也说不清楚那是种怎样的魔力。

脑变得很混沌，紧接着是眼睛，手脚，身体的一切都仿佛蒸发着热量，叫嚣心脏深处的名字。

校园里学生潮格外常见不过，一样的校服，差不多的发型，过分混杂时很容易认错或花眼。

可叶朝离总是能一眼锁定江暮云，不管是楼墙之上，还是人海之中。

一开始没了明心意时他也找了个合理的说法说服自己，毕竟从小相处到大的人，认的快没什么吧。

可眼睛不会骗人，眼神更不会。

初二那会分班，俩人处于某种奇妙的缘分，凑在了一班。

叶朝离自从情窦初开后，上课都心神不宁，当时江暮云的位置恰好在他斜前边不远，抬眼余光也能轻易瞧见侧脸。

果然还是不能近。叶朝离趴睡在课桌，手里失神转着笔，旋转的阴影间隙里，瞳孔中倒映着小少年专注的眉眼。他有些自暴自弃的想。

奇怪，好像眼里只装得下这个人。
明明克制住不去想不去看，下一秒大脑又像自动废弃了指令，回神早已沉陷。

明明......已经看了这么多年。

看不够，还是不够。余光中都是他。

其余的时刻，无非是晚霞肩并肩回家的路，眼睛仿佛恬不知耻在狂鸣的心跳中固执垂眸。

瞳孔中落着夕阳光，和江暮云。

也是硏学时玩真心话下意识望去的方向，是少年中球时恣意张扬的笑，叶朝离在被余晖铺过的操场里，被心脏狂跳震得久愣驻留。

可惜的是，那时没有一个旁观者去告诉叶朝离。
他看江暮云的眼神，夸张地说，连睫毛尾梢都沾着阳春三月，冰雪水融似的温柔。

有遮掩心般的总半垂眸，却挡不住满眼笑意，笑意里又掺杂了情蜜，最后淹成温柔，小心翼翼的爱护做尾缀，才揉成满心满眼的喜欢。

只是这一切炽热都蒙着一层小心后怕。
害怕太滚烫惊扰他，害怕被发现而无处可躲。

叶朝离每每悄悄看江暮云的时候，都会甚至恳求地想，不要看过来。

让我看着你就好了，像狗尾草一样不起眼
就好了。

不要发现我。
对视会露陷的。

叶朝离想，他是无可救药了。



*克制


——“我把我的心之碗轻轻浸入沉默之时刻中；它盛满了爱了。” _《飞鸟集》


喜欢怎么会不想亲近。
当然想再近一点。

叶朝离是第一次喜欢什么人，但他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有些特殊...

江暮云先是同性，再是弟弟，最后才是他可以像其他少年大胆追爱的心上人。

就算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办，叶朝离也知道最好的做法就是藏起来。

不留痕迹的藏起来，藏在野风里，冬云里，总之不能融在心里。

心的距离近，太容易被发现。他必须杜绝一切可能性，把这个秘密深埋起来，使它畏光也不予浇水。

这样就不会发芽，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于是平时习惯揽人肩的动作也变得烫手起来，慢慢就敛没。同肩而行的距离悄悄拉开，没来得及带的水也不好意思再混蹭。

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几乎完全不再有。

叶朝离会时不时剥开土沙去看看埋下的秘密，只要没发芽，他会在没人的地方悄悄松一口气，然后若无其事的重新埋好。

只要没发芽就好。

心动早就是不该存在的秘密和大忌，为了避免，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可叶朝离忘了凡事都有存在的痕迹。

他自己和这颗心，本身就是最大暴露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藏得住呢？
只要世界上还有叶朝离，就不可能销声匿迹。

初二的寒假，江暮云去参加了一场奥数竞赛，取得了很不错成绩，当晚大巴才到达临原。

凛冽的空气直往鼻腔里钻，早已通红的没知觉。临原市的初雪总是来得匆匆，城街喧嚣也仿佛随着早来的墨夜沉静下来。

大雪覆盖往日急遽地人流车辆，空气都慢了下来。

宋知秋因要加班没时间接人，江恃还在外地赶不回来，叶朝离自然而然担负起使命。

他打着车先到了锁夕阳花店，买了一束白风信子。

太大显得夸浮，一枝又有些落寞，不多不少的却刚刚好。

在中学门口等待的家属不少，叶朝离特意背风站着，后来觉得不够，便解开棉袄小心护着花束。

学校大门的路边就亮着几柱昏黄的路灯，最顶上簇了几团雪，灯光照亮风信子的纯白也鲜出暖色，给人在冬夜里竟有不少温度的错觉。

耳边的人声和来往寂寥的车鸣都淹在风声里，远远轻轻。

叶朝离忍不住去想江暮云接过花时的表情，也许那双猫眼会刹那间盛满路灯的几星光亮，嘴角会忍不住扬起来，又遮掩性的微抿。

叶朝离没意识到的是，他此刻已经带上笑意。

任谁来看，少年此时也如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怀春的恋者一般，炽热温暖。

这个人，光是想着就满心欢喜。

临原市的雪天总是伴着大风，刮得肌肤干燥生疼又几近窒息，寒冷只是最基础的缺点。

但叶朝离此刻站在冰天雪地里，心却是暖的。

想着想着，他垂眸愣愣看着怀中的风信子。

头顶的暖灯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在满地的冷白，彻骨的雪风里微颤。

下一秒，在灯光投射下，高瘦的影子动了。

灯雪夜铸造的静默世界里，心脏滚烫震跳，亮如鼓鸣。

少年俯身，虔诚吻下怀里的花。
风信子被热烈的情灼伤，羞涩了脸也溃不成军。

一触即收。


原来埋下的秘密确实没有发芽。
但叶朝离一吻才知，它们早已在心脏遍布溢满根筋树络。

藏不住的。
永远藏不住。

这是叶朝离暗恋的时间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得最直白的举动。

不能藏，只好克制。
克制到予花的一吻也不敢多留，生怕冒犯。

哈。叶朝离有些自嘲地想着，攥起通红的指尖。

真是个胆小鬼。
该当一辈子的胆小鬼吧，叶朝离。


end.


白风信子的花语：恬适、沉静的爱、不敢表露的爱、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