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种植于后院的玉兰花在一夜之间舒展精心打理过的花瓣绽放开来，幽艳淡雅的芳香却无人欣赏，直到第二日钟离披着睡衣打开雕印桃木门，略微寒冷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往他屋里钻时带过一缕香味才被意识到——

  玉兰花开了。

  洁白如雪的花瓣尾稍缀染一抹娇艳粉红，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动人。它随着风提起厚重的裙摆，似是在向钟离弯腰行礼，看起来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就像……

  恍惚间，钟离想起早在百年前就已陨落的人。那人的一举一动至今没被他忘却，或者说，他反而记得更加清楚，就好比一坛多年发酵的美酒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脑海里记忆深刻的估计就是在计划得逞时面部露出小狐狸般的神情，那双好似打磨过的夜光石会滴溜溜的转几圈，然后托着下巴故作夸张地说：“哎呀，先生也会失手啊，哎呀真是太可惜了。”

  接着趁荧转头和派蒙抢夺食物时凑近钟离的耳畔用带有玩味的音调说：“那么…今晚我要……”

  达达利亚这副神情无疑在钟离的记忆中增添浓重一笔光彩，就像春天嫩芽破土努力眺望世间美好，山体终究创出一丝光明，老岩头万年不裂开终究被小狐狸凿洞露出真情实感。

  钟离踩着还没化开的雪缓慢走在庭院小径上。昨夜的天气很冷，冷到就算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睡衣都无法阻碍寒气顺着露出之地钻入衣内。他伸手在空中思索良久后轻轻掩盖在表面树皮上，淡淡幽香引领着他来到被封锁在深处的过往，或许他也该面对这个事实，从这上百年的困境中解脱开自己，去带领着爱人的遗愿前去至冬看看，去看至冬如同白纸般洁白光滑没有污点的景色，去看距离北极星最近的地方的夜晚欣赏极光，去看在那里的人生长的环境，也是看他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②

  荧在旅途终点和空达成共识来对抗天理，长年积累的矛盾被点燃了导火索。作为尘世执政官七神之一的钟离自然是要前去，却不曾想过在这场战争中会看到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用手背擦了擦脸，感到没有异样感后转身看向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钟离，原本以为是敌人而露出的阴沉表情在这一刻被惊讶交替，显得十分憨。

  “…先生？你怎么也来了。”达达利亚又抹了下刚刚被液体沾染的地方，以免钟离看到会心疼。

  钟离朝天空那正在和天理打架的兄妹两看了眼，随后望向达达利亚不断擦拭脸颊的模样：“被天理强行拉来的，你……”他抬手擦拭达达利亚，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这短暂的祥和：“小心为上。”

  达达利亚听出钟离言外之意的保护好自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用力蹭蹭钟离的额头，闭眸在额间到嘴唇留下一颗轻若蝴蝶飞舞的吻，钟离静静地看着达达利亚的动作，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会的先生，等这场打完后，和我一起去至冬吧，我带你去看我老家的美景。”

  “好。”

  闻言，达达利亚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了，橙橘色的阳光为他打照上一层柔和渡边，似阴暗诡谲的暮冬也被消融开。

  但这份约定终究没有实现。

  在休息区没有看到心中人的钟离是在一片废墟中找到达达利亚的，他皱眉看着因过度使用邪眼导致满头银发的达达利亚，但对方只是歪着身倚靠在断裂开的墙壁上。

  “…啊，先生。”在察觉到有声响时达达利亚警惕地抬起手中的水刃，但在瞧见是钟离时就将其放在一边，他抬眸努力眨巴着眼镜想要看清钟离的神态，尝试无果后忍不住苦笑：“先生，你别绷着一张脸啊，会长皱纹的。”

  “为什么要用邪眼，你明知道…”

  “……抱歉，先生。”在一片压抑缓慢的寂静后，达达利亚垂下眸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不出意外的看到那些地方就连液体都没有流出，干瘪的像是浸泡多年的老腊肉，“为了至冬我不得不这么做，对你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钟离的脑海闪现过这句话。他对达达利亚这份满腔热血为家国的情感感到难受和叹息，在这上千年的岁月里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离别，但唯有这次…。

  没有任何言语表达，钟离单膝跪下抱住达达利亚，力度之大到达达利亚都觉得自己要因为喘不过气窒息晕厥过去。

  “是我疏忽了，错的是我，我不该没注意到你的困境窘迫，如果及时发现的话…你也不会使用邪眼。”

  如今的达达利亚像是张常年风吹雨打后轻触一下就会化作粉末随风飘扬的纸，如果不紧紧放在怀里就会在愣神之际消失。

  达达利亚闭眸听着钟离的心跳声，末了他抬手拍拍钟离的后背：“先生，我们回家吧，回到只有我们两人的小家。”

  “……好。”

  ③

  在之后，钟离辞去了往生堂客卿的职位，和胡桃告别后和达达利亚来到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避世小屋，这是战争还未爆发前达达利亚在帮荧探索地图时发现的桃源，可谓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达达利亚对这个地方感到十分向往，回来后便和钟离提起此地，后来向荧借了笔小钱建造小屋。

  在小屋享受两人岁月时，达达利亚曾谈起要带着钟离去至冬冰钓，钟离在心软中应允后，常会发生达达利亚因旅途太过遥远身子不如从前，还没踏出璃月港就开始陷入短暂昏迷。久而久之达达利亚便不再开口提起这件事情，而是变成每天坐在后院的藤蔓椅上仰视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上飞过的候鸟。钟离能够从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看出达达利亚对候鸟的向往，他一定是想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弟妹了，但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回去感到遗憾。

  荧在这段期间也来过，她是来告别的。和两人经过一阵嘘寒问暖后将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递给达达利亚：“我去了至冬，在那里遇到你的亲人，他们很想念你，却又因为不知道你在哪不清楚把信寄给谁。这些都是他们写给你的信，我帮你带过来了。”

  “谢谢你，小姐。”在得知是自己亲人写的信后达达利亚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那一行行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字迹让他倍感亲切，他想起在至冬时度过的日子，有着刷上一层蜂蜜烤的酥脆的烤鸡，有甘甜醇厚味道绝赞的美酒，还有坐在门口等待他回家的托克，想必托克很想听他叙说故事吧。一想到这，达达利亚装作无意的别过脸看放在身侧的海棠花，压抑心中强烈的发酸感尽可能不让哽咽声发出：“谢谢。”

  荧走了之后，这间小屋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寂静。钟离垂眸看着脸色苍白的达达利亚，他坐在充满阳光鸟鸣婉转动人的后院，光线穿梭过树枝叶在信纸上印上几枚光影，他甚至能看到达达利亚脸上浮现许久未露出过的笑容，轻柔地能够一触即碎，化作烟尘随风飘散，想到这里他不由捏紧手里的椅背，然后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等再回过神时已是银装素裹。看着庭院里铺洒厚厚一层的雪地，万物沉寂在祥和雪白当中，达达利亚撑起身子跌跌跄跄地打开门，仰视乌云遍布的天空飘飘洋洋下着小雪，雪花落在脸颊化作一片凉水时都没有动弹，直到闻音赶来的钟离为他披上一条厚棉毯时才回过神。

  “先生你看，下雪了，这雪可没有我们至冬那大。记得我还没离开至冬时下了一周的雪，等停下后已经埋没到我膝盖这里了…”达达利亚像是太久没和他人诉说心中话的小孩一样拉着钟离在庭院兜圈，最后两人都摔倒在雪地上，冰凉却意外柔软的雪包裹住他们，唯一的热源只有喷洒鼻翼的呼吸，“然后我和家人们一起去铲雪，每天都是白天去铲雪晚上再回家，那时候母亲会做好一顿丰盛的晚餐犒劳我们，父亲会坐在正噼里啪啦滋滋燃烧的大壁炉旁边翻阅报纸边听我们讲发生的趣闻……先生，你怎么了？”

  达达利亚渐渐放缓声线，趴在钟离身上回忆那些过往，他说的很慢，像是快要睡着了却依旧坚持着要讲完，等他们站起身后达达利亚才察觉到钟离一直看着他面露浅笑。

  “没事，只是想到不能和你一同前往至冬感受心里觉得很遗憾罢了。”钟离边摇头边走上前搂住达达利亚，尽可能的让达达利亚的身躯与自己凑的更紧密些感受温暖，“听到你说的这些故事，我很向往。” 

  是啊，如果真的可以与先生一同前往…。达达利亚攥紧棉毯，却怎么也抵挡不住内心深处撕扯裂开的伤痕源源不断的喧嚣着自己的哀伤。

  “达达利亚…？”钟离在感觉到达达利亚的沉默不语后侧过脸，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搂住脖颈咬住下唇，棉毯随着激烈动作掉在雪地上被浸湿，却无法改变两人就算喘不上气也要吻的举止。

  末了，钟离感觉到有冰凉的水滴滴在脸颊上，他心中清楚这是什么，但此时的安慰只会让彼此更加受伤，在一声轻叹后他摁住达达利亚后脑勺加重力道。

  “先生，明天我们种一颗玉兰花吧。”

  “…好。”

  达达利亚没多说话，他只是静静仰视用自己的眼睛来描绘钟离的容颜，细数在那双看过世间风雨后依旧平静一帆的琥珀中多出的浓重爱意，他爱极了这双眼睛，也爱极了这个人。

  倘若没有邪眼，没有冲动，或许能够和先生一起观赏枝芽复苏冒出小花，初夏晚上静坐小院细听蝉声了了，踏遍提瓦特所有未知的地区；但万物都会有落幕隐退的一天，这是不可以逆转的结果，也是必须认清的事实。

  达达利亚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种下玉兰花树苗后他像是个早已贴满创口贴硬撑着的气球泄下最后一口气，终日躺在床上和钟离细细说着在至冬的故事，来璃月后相遇到钟离后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他多次表达出自己对家人的爱，每当讲到这达达利亚都会握紧钟离的手，那双眼眸里再次闪烁着小狐狸般的神态凝视钟离的眼眸，良久才开口讲下一篇故事。

  钟离无时无刻都坐在达达利亚身边，他始终看着达达利亚的双眼，那双曾经黯淡无光宛如未被开过光的蓝宝石的双眸此时此刻正弯着，而这双美眸的主人正与自己说着故事，属于他的故事，属于他们的故事。

  最后的最后，达达利亚在一个无雪的日子里长眠，他没有因为遗憾落泪，而是对钟离说了很多句我爱你，有至冬语，有璃月语，也有荧从其他世界带来的语言。

  “钟离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有转世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至冬，好吗？先生。”

  钟离俯身吻住达达利亚，手中慢慢浮现出岩印顺着脖颈脉络形成：“契约已成。”

  “我爱你，先生。”

  “我也爱你，达达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