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 登录
支持我们
浏览分区作品
原创 二创
登录
注册
Wid.4844791
风雪峥嵘 第七章 英年

作者 : 沧海

分级 大众 无倾向

原型 四大名捕 无情 , 戚少商 , 孙青霞 , 雷卷 , 唐晚词

标签 温瑞安 , 四大名捕 , 说英雄谁是英雄

状态 连载中

文集 风雪峥嵘

92 0 2021-11-23 17:11
风雪峥嵘 第七章 英年

一、世路不平
二、请君入画
三、百人围捕
四、双鱼吞钩
五、别来有恙
六、霜戈英年


一、世路不平

叶告的心情很糟糕。
他心情糟糕,不是因为他差点死了,而是因为差点死于人家的利用、算计。
他也发现,公子答应他们独自来老林小店,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火候已够,是因为公子知道二师叔定能护得住他们。
他们,到底还没有成为能保护他人的人。

唐薇杏眼瞪视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你又是何方神圣,敢管我们的闲事,却不敢——”
她本来要说: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可她话没说完,那女子却抬手撷了纱帽,将她后半句话堵在喉中。
她一露出面貌,白可儿还不觉怎么,叶告却差点惊呼出来。

那女子微微侧过了脸,风致明丽。
她并没有完全回过头,却好似能看穿叶告的心思一般。
“你可是拜了天下最好的师父学暗器,着了这种毒计的道,可不像是他的徒弟。”
叶告的脸皮轰地一红,像马上就要烧起来。
女子又朝唐薇一瞥,道:“当然,也要长个记性。闯荡江湖,人心可比毒针更难防。”

却听老林嬉皮笑脸地和伙计闲聊:“今儿个这是怎地了?来了七个客人,倒有四个姓唐,唐家人的银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赚了?”
唐薇嗤声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来和我唐门相提并论。”
女子懒懒一笑,道:“怎么这世上有点本事还姓唐的人,就非要出自你唐门不可吗?”
唐薇还要相讥,唐煜却冷然喝止:“小五,说话客气些。这位女侠身份不一般,惹了她,可是件不小的麻烦。”

说罢,他向女子抱拳道:“未知唐晚词女侠也到了京师,幸会,并请代问雷门主好。”
铁手亦亲手为唐晚词斟上一杯茶,微笑道:“多年不见,不想在此处与二娘重逢,先尝尝老林的珍藏,再去神侯府为你洗尘。”

这话听在唐煜耳中,却听出了些不同的意味。
他很明白铁手要表达的意思:
小雷门进京,神侯府是愿意支持的,而四大名捕也并不避讳这一点。

唐晚词端杯轻抿一口,道:“正是因为有和二爷一样的一班兄弟朋友在此,才值得一聚。要不然,别人觉得这京城千好万好,挤破头似的要进来,我却觉得不如小地方来的自由。”
唐薇唇角一挑,道:“你这把年纪,自是不要在京城这种地方踏足才好。”
这女子貌美得如此自矜,她明知对方不好对付,还是忍不住要刺上一句。
唐晚词俏声一笑,明艳中带出一抹不让须眉的豪情:“是了,我和铁二爷并肩杀敌之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呢。”

唐薇一个“你”字刚说出口,又听铁手道:“这茶甚好,我劝唐五小姐多喝些茶水,也熄一熄火气。你们唐门若想在京城立足,终究要靠实力,而非口舌,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很和气,有种强大而不凌人的气度。

唐煜起身道:“今日领略到众位风采,确是让人佩服。他日唐门崛起,也必不会让各位失望。”
说罢,也不多做纠缠,拉起唐薇便出了店门。

唐晚词笑道:“这唐四倒是个沉得住气的角色。”
铁手道:“唐二佻脱,唐四沉稳,唐五乖戾,都是唐门当今风头正盛的一流高手,之前江湖上对他们知之甚少,也是唐门有意韬光。若不是依附上京城权贵决意出川,此番也不会这般高调。小雷门与风雨楼守望相助,以后还需多加提防。”
唐晚词心知他的好意,道:“他们要来便来,我们可没怕过。只是四大名捕毕竟身在公门,其实不宜公然管这些麻烦事,以免授小人口实。”

铁手洒然一笑:“该来的麻烦总是要来,该交的朋友必须要交,我们师兄弟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你们这群老朋友难得来一回,我们又怎能为点麻烦扫了兴致?”
唐晚词巧笑一下:“我是一人先行来了京师,倒要叫二爷小小失望一回了。”
铁手微讶:“你未曾与雷卷同行?”

唐晚词笑意微敛,取出一封书信递与他,低声道:“此为定州安抚使詹度手书密折,奏报定州境内出现金国奸细刺探军情一事,我先行来京,就是想面呈诸葛先生上达天听。”
铁手一听就知其中关窍:“想是这一路并不太平,你才亲自送信?”
唐晚词冷笑:“外贼不足惧,内贼勾结作梗才令人齿冷。在这里遇着二爷,省下不少功夫,我也不必多作耽搁了。”
铁手有些意外:“这便要走?何不在京中等候,与雷门主会合?”
唐晚词道:“那詹度此时只怕等得心急火燎,我们也应承了他别的事,需得返回定州一趟,再者……”
她容色中掠过一缕冷肃:“那金国奸细不是一般高手,除却刺探军情,还犯下了别的恶行。总之,天涯海角,我是一定要把这金狗找出来要他性命的!个中缘故,等他们到了,再和你细说吧。”
铁手虽不知详情,也听出小雷门这一路上必有不少故事。
唐晚词又低声说了句话,见铁手脸色一苦,她却是嫣然一笑,飘身远去了。


三合楼后堂的地面上,掌柜泼下的残酒早已晒干,酒中的小虫却不知去向。
院中那些染毒的黑叶枫树,有一多半在无声无息中褪去了青黑色。
阶前那几个小工毫无所觉,谁也没有发现,在他们身侧五尺之外的一棵枫树根部,一只小虫从树根里钻了出来。
转眼功夫,这小虫的身躯已涨大不少,颜色也由青转黑,树中的毒素似乎都转到了小虫体内。

二楼的客人持杯懒懒倚在栏边,似已生了醉意。
那小虫爬在树上,突然身躯一弓,就要向最近的那名工人颈后弹去!
一粒小石子从小工耳侧飞过,打在小虫身边的树干上,将它震落了一寸。
小工只觉耳侧过了一阵小风,丝毫不知自己刚才与生死擦肩而过。

客人立刻取出一个竹筒,以指节连叩了筒壁三声,小虫便嗖地一声窜上墙壁,几个蹦跳飞入了竹筒之中。
他当机立断地收回了虫蛊,是因为他知道,发出石子的人如果再次出手,就不会留手了。

他已看见楼下阶前来了个人。
他居高临下,只见这人白衣皎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安然搭在轮椅扶手上。

“无情的明器也有留情的时候,可见传言有虚。”
那人淡淡答了一句:“唐门履行诺言为三合楼清毒,这点情面还是可以给的。况且,虫蛊若要伤人,该抓的也是养蛊之人。”
客人笑道:“酒不是我泼的,虫要咬人是天性,我最多算见死不救,但这可算不上犯法吧?不知大宋的律法里有没有捕虫归案的先例?如是有,还请大捕头将它拷走就是。”

无情听了这番调谑中暗含挑衅的话,只是一笑,连一个抬头也欠奉。
“凶徒我见得多了,凶物也对付过不少。有违公道的是人不是人都不要紧,我的原则一向是律法给得了的公道,律法给。律法给不了的公道,我也能给。”

客人微微一笑,忽一振臂,甩出三枚钢针,夺夺夺三声连响之后,尽数钉在一块染了毒血的青石砖上。
石砖异常坚硬,但这三枚钢针打在上面,却像扎豆腐一样轻松没入,只在砖面上露出三个凸起的小点,砖上的血色也开始迅速淡去。
把钢针打入石砖需得有深厚的内力,入石的同时还要将分寸拿捏到这个程度,更需要非一般的暗器造诣。
这般手法,其力道、准头,自是惊人。
客人抿了一口酒,微带醉意地道:“公道?公道只在强者之手。”

无情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点懒倦地道:“你是唐二?”
客人“哦”了一声,“为什么不是唐四,唐五,或是唐能?”

无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了手,指间拈了一片小小的飞棱。
“不久之前,我曾在京师碰到过一个石上种梅的人。”

客人倚栏俯视,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而无情动作轻缓,状态自如,仿佛也并不介意让人看个清楚。

他手腕微微一沉,指尖一提,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这段时间京城的外来客,好像都很喜欢讨‘扎根’这个彩头。”

他说话间衣袂一动,仿佛只是随意拂了拂袖,却已是行云流水地出了手。
那飞棱在空中一旋,一分为三,精准无匹地穿在了那三枚钢针露出的一点针尾上。三击三中之后,其旋转之势居然分毫不颓,竟带着那三枚钢针旋出了砖面!

客人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一紧。
他虽以操控毒蛊见长,但无疑在暗器方面也是顶尖的高手。
无情谈笑间这一出手,并无任何内力辅助,全凭一股巧劲和惊人的暗器手法,利用飞棱的高速旋转将钢针拔除。
而且,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有意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明器之明,不啻其威。

这时,他听到无情回答了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我听说唐二先生的手法,与唐三少在伯仲之间,唐能的功底,理应再高一点。”
那只修长好看的手,引着他的视线,指了指重归平整的石砖。
“唐门要在京城生根,是志在必得,也无可厚非。不过,这世间之路已是多有不平,就不必再增添一些了。”
“若是执意要添,最好不要犯在我手里。”他冷诮而认真地总结道,“我这个人,专管各路不平。”


秋阳渐高,街市繁华正盛。
三合楼中忽传出一串响亮的叫好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有好事者一打听,原来是三合楼的枫树终于祛除了最后一抹异色,一向一毛不拔的老掌柜心花怒放,每桌送了一壶上好的玉液酒,赢来满堂喝彩。
后堂的枫树如同病愈的美人,残红如新妆,和着三合楼的喧嚣热闹,重新融入了京城这片繁华。

在这一刻,无情与铁手在不同的地方,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心情也都同样地沉重起来。
他们都遇到了唐门的人,却都不是唐能。在几乎所有人都断定唐能已经进京的时候,他却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已经现身的唐门高手都没讨着便宜,这看似是他们占了上风,然而唐能没有出现,实际上是拳拳打空。
方应看这番布局,声东击西,已然计成。
唐能真正的目标,只剩下了一个:秘密进京途中的小雷门门主,雷卷。

这也是戚少商心中的判断和忧虑。
无论三合楼的异动,还是老林小店的风波,金风细雨楼都在第一时间与神侯府互通了消息。
之后他果断安排了两件事。
一是派出楼中高手,一路暗中护送唐晚词。
——唐二娘本人自然不会答应让人护送,对于雷卷可能遇险一事亦是不知,索性暗中保护,以免她乱心。
二是紧急启动金风细雨楼河北分舵的情报机制,速循雷卷上京路线打探消息。
戚少商给孙鱼的时限是三天,不容宽限。
这诚然有些强人所难,但孙鱼仍是眉也不皱地领了命。
他深知,雷卷不止是金风细雨楼的外援,更是戚楼主的兄弟。

三天半以后,最快的一封密报就送到了戚少商的手中。
无情和铁手进门的时候,戚少商正在看信。
他神情专注,看不出情绪,但捏着信笺的手指都因为无意的用力而褪了血色。

戚少商见了两人,先说了一句:“卷哥无事。”
无情和铁手面色都是稍霁,又听戚少商道:“唐能与另一个人和卷哥在大名府对上,未分胜负。”
铁手皱眉问道:“二对一?”
戚少商冷酷一笑,道:“二对二。”
他声音沉着宁定,带出几分豪情:“青霞在侧。”

无情道:“唐能中途转道大名府,也算是一场奇袭。他或许知道唐二娘未曾与雷卷同行,却未必能预料到卷哥身边还有孙青霞这个强助——唐能身边何人?”
戚少商道:“此人复姓完颜,单名岳。”
铁手与无情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此人正是定州安抚使所奏那名金国探子。”
戚少商道:“据线报所述,这完颜岳身长八尺,孔武不凡,使弯刀,兼用长弓,是个不输于任氏双刑的高手。可以确定,他就是金国送予方应看三大异族高手中的最后一位。”

铁手沉吟道:“金人送给方应看的三大悍将,蒙古的肖木,契丹的萧宸,加上这女真的完颜岳,至此尽数现身。”
戚少商颔首道:“楼中细作已查探过他们的身份来历,都对得上。其中,萧宸和完颜岳都是本名,那蒙古人肖木,应是自己取的汉名。”
他神情冷诮,寒了声道:“肖为趙字断足,木为宋字去头,其志已彰。”
无情容色深冷:“这完颜岳在定州作乱,与小雷门一行对上,脱身后直接会合了唐能,在大名府伏击。方应看的手,伸得比我们预料中要长。”

铁手沉吟道:“小雷门入京一事并未宣扬,连我和大师兄也是只知其事,不知其时。且雷卷之前助风雨楼在河北分舵招收人马,因此并非从江南北上,而是从河北南下,按理说行踪合该更加隐秘。可方应看却能及时让唐能转道大名突袭,并指示完颜岳及时援手。唐门其他人先行进京,则牵制住了京师力量的注意力,给大名府伏击打了掩护。此番布局,手段着实高明。”
他为人宽和,话也说得婉转,无情却从不和戚少商客气,目中神光一长,就单刀直入地补了一句:“金风细雨楼,该清理一下门户了。”

戚少商果然心中一闷。
但这回他却没心思顶回去,只徐徐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
雷卷是应他之邀来京,唐能的伏击虽未得手,也足够让他提起警示了。

无情的话头不紧不慢,却不减犀利:“雷卷是你至交,杨无邪尸骨未寒,倘若雷卷又遭暗算,失去小雷门这道强援还在其次,更大的意义是重创你的心志,也让江湖上有心与风雨楼结盟的势力畏而却步。”
“方应看有一个优势,我们都没有。”他声如冰浸地说,“你我都是有兄弟的人。而方应看,是只有同党,没有兄弟的。”

他这句话,冷静、冷酷地让周围的空气都起了一股清煞之意。
他不止是说给别人,也是说给自己听。
铁手和戚少商听在耳中,心中亦是萧然。

情义是他们命中注定的软肋,攻心之术,也是方应看最擅长的手段。
险恶不足惧,生死亦可轻。
人生中的所爱所重,才是江湖之冷、人世之浊最难耐的关隘。

    二、请君入画

青衣的年轻人掀开密林深处的一块石头,观察着石下的一个小洞。
他正处于一个少年之气未脱、青年之姿已显的年纪,此刻对着这个幽深、诡异、据说十分厉害然而看起来只像个蟋蟀窝的小洞,只觉好不容易聚起的那点正经之心瞬间跑没了一半。

他对着小洞说:“洛阳翟亮,前来报到。”
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哦”。

翟亮一听便知,这声音是以相当高明的内力传来,才能把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个“哦”,说得像面对面聊天一样。
他偷眼留意了四下,没发现任何隐匿的踪迹。

声音的主人仿佛看得见他的动作:“别找了,我可不会让你找着。”
翟亮道:“我是追命推荐来的。”
那人应了一声,还是只有一个字:
“嗯。”

翟亮强调了一遍:“是四大名捕的追命!”
那人道:“追命是追命,你是你。用不用你,我说了算。”
翟亮顿时有点气滞,本要争辩几句,想想还是咽了回去。

“翟氏乃西京洛阳名门大族,你大伯翟兴和父亲翟进都是应募兵入官,在洛阳素有勇武之名,你在家行二,自幼随你爹习武。”
“不错。”
那人似乎意味不明地沉吟了一下。

翟亮察觉出异样,问道:“怎么?”
那人口气带了调侃:“你这等出身,捐个官倒是容易,来做我这行当,暴露的信息也太多了些。”

翟亮一哂:“越是家门来历都在明路的,越不引人注目。凭空捏个身份出来才危险,毕竟只有真的才不怕查,假的却总有破绽。何况,有名声的是我爹和大伯,我们这等世家人丁又旺,像我这样的无名小辈白占个姓氏而已,哪有人分得清谁是谁?”
那人道:“可你这人武艺实在是稀松,刀法一般,内力一般,轻功……倒是略好些,但比起京城高手,还是一般。”

翟亮颇为自得:“对,样样一般。”
“你还十分得意?”
“做卧底要绝世武功何用?我虽不是什么高手,但易容和追踪可是一流的,数日前我揭破唐澜在三合楼故弄玄虚之事,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我可算知道你的不一般之处了——脸皮厚得不一般。那唐二是无情慑走,你充其量有点应变之能,知道及时传讯。你给人下了毒蛊还懵然不知、差点丢了小命的事怎得隐去不说了?”
翟亮一点也不脸红地道:“对付强敌有四大名捕这等人就够了嘛。无情固然厉害,你倒是让他去卧底试试?”

却听一年纪更长,带几分沧桑的声音插话进来:“臭小子要讨打了,连我大师哥也敢调侃?脖子上的伤疤不痛了吧?”
翟亮被这声音唬了个一蹦三尺高,再次检查了四下无人,才敢半惊半喜地压着声音低呼一声:“三哥?”

追命声音中带了笑意:“不错,知道轻重了,不像少年时那般咋咋呼呼大惊小怪了。”
翟亮抱怨道:“原来你一直在旁听着,也不吭声,太不厚道!”
“闲话少说,我虽是你的引荐人,但你入不入得了这行,还是要凭你自己的本事。完成这次任务才有资格留在京城,如若不然,你就收了这份心思,回你洛阳老家跟着你爹入行伍去。”

翟亮叹气:“还是上来就说公事,一别多年,我连你的面都没见上呢。”
追命悠然道:“完成入门任务,再来相见。”
“好吧好吧,敢问入门任务是什么?”
之前那年轻声音接口道:“你既说易容是你的强项,就看看你到底本事如何。你的入门任务,就是扮作一个人的替身,走完从京师到太原府这段路程,不露破绽,便算完成。”

翟亮碎碎叨念着:“刚刚千里迢迢走到京师,又把我千里迢迢地打发出去……”
那人才不听他抱怨,只道:“易容之物以及身份资料,可从老林小店后院的水井拿取。”
他顿了一下,不大情愿地道:“批经费十两作应急之用。”
翟亮冲着小洞咆哮道:“十两哪里够啊!”
那人没心没肝地道:“不要算了。”
翟亮咚地一脚把石头踢回洞口,掉头就往老林小店奔。

此时,京城邱宅地道中,王小石和追命听得翟亮声音,不觉相视而笑,先后从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罐子中翻身跃出。
这巨罐口小腹大,形似一只硕大的蚕茧,罐口蒙着一层薄皮,可容一到两名成年人钻入。
王小石由衷赞道:“此物竟真能听音传音数十里,成师兄好机关。”

追命会心道:“大师兄也是第一次研究此物,毕竟听瓮这东西,只在古书中见过,配上邱世伯这个密道恰好相得益彰。”
王小石又道:“崔三哥这半个徒弟也收得有趣。”

追命笑道:“我在七八年前曾至西京查案,与洛阳翟氏族人引为知交,那时,这小子还是个少年,我被他粘上,几乎脱不了身,只好教了他三天,这才放我回京。”
他的笑意在阴暗的地道里显得温暖而明快:“说起来,我对他不过是一招半式的恩情,可今时今日,他来了京师,择了这条路,却是捧出性命来的。”

他身上的酒味很浓,言笑中的感情也很浓,却不多说下去了。
王小石眨了眨眼,道:“敢走死路,说明大家都还年轻。”
追命哈哈一笑,豪情万千:“大好青年,甘为你我手中之剑,我们又岂敢不再年轻十年?”


神通侯府之中,方应看在作画。
他画的也是一个人在作画。
若仔细看,只见那画中之画,也有一人一画影影绰绰。

任怨只看了一眼,就略觉晕眩,急忙移开视线,稳住心神。
高小上看在眼里,知是山字经之力作祟,心中暗暗震讶。
短短几年时间,方小侯的山字经已练至一字一画皆可噬心的地步,看来不日就能功成了……

任怨等方应看落完一笔,才开口道:“侯爷,刚刚收到线报,雷卷一行两人,大约在两天后抵达京师。金风细雨楼已经在暗中点选高手,准备策应。”
方应看眼皮也不抬,道:“随行的是孙青霞?”
“正是。是否要再安排人手伏击?”
方应看笑了一下,如孩童般天真而狡黠:“既然来了京城,再玩些江湖手段未免没了意趣,这两个人,再加上金风细雨楼,值得好好来个大阵仗。”
任怨低头称是。

他提笔蘸了蘸墨,道:“神侯府那边有何动向?”
高小上道:“四大名捕之中,冷血七天前已受诸葛小花差遣,远赴山西查案。应天、大名两府已按照侯爷的授意,以办案之由提请刑部将铁手、追命借调出京,三日前两人都已动身。”

任怨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否要将无情也设法……”
方应看稳稳勾出一笔山水,只略一摆手:“不必,动作太大,反而显得刻意。再说,我倒是希望他插一插手。”
此时,画中一边是奇诡的画中画,另一边却是大片的空白,显得极不协调。
但他却搁了笔,不准备再画下去了。

“当今天下,书画之事要跟两个人学,一位是蔡相,一位是圣上。”
他突然放下正事聊起了书画,让任怨与高小上俱是一怔。
方应看抖了抖画纸,看墨色渐干。

“当今圣上力行画院改革,一改写实的旧风,采用‘诗题取士’,多用留白之法追求意境,这几年画院中名声渐盛的李唐就是因此得益,他当年应考时的试题为‘竹锁桥边卖酒家’,众人皆在酒家上着墨,惟他只画竹林之中一酒帘,赢得圣心大悦,亲点他为第一。”
“而蔡相既精于书法,又善于逢迎,深得圣上宠信,遂得了个恩典,经常奉旨在圣上的画作上题诗,蔡相当然每每都要借着诗画唱和,歌咏谀颂一番。也正是因为他总能投人主之所好,才能权倾朝野这么多年。”

高小上了然道:“侯爷是着意留白,以待更多的对手入画?”
任怨腼腆地笑起来:“这留白,合该让神侯府来填补。”
方应看重新提起了案头的狼毫,于掌心一握,道:“世人皆称蔡相为奸相,骂皇帝为昏君,可那又如何?至高无上的权柄,仍然握在这一君一臣手中。我们如今布局,也是一样。作画的人是我,笔墨尽在我手,留不留白在我,入不入画,可不在他。”


方应看的这幅画,当然没有真的送去神侯府,而是送到了已经在京城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六分半堂。
狄飞惊将画轴展至一半的时候,就从纸墨之中感觉到了山字经的妖奇之力。
但他并没有停下动作。
顺逆由人,从不是他的风格。

他一只手徐徐展开画卷,另一只手摘下颈中所戴的水晶,压在了画纸边缘的一笔山水上。
画中藏功之阵眼,正在此处。
白色的水晶闪烁一下,似有淡金色的光芒在晶体中一掠而过。
狄飞惊斯文平静的面容上也似乎掠过了一道金影,如同与作画之人过了一招。

雷纯从他身后款步绕出,在画卷上细细扫视一遍,道:“方小侯爷还真是多礼。”
方应看一共给六分半堂送过两次东西。
    上次是一段枯枝,这次是一幅画。

雷纯从书架里取下那段枯枝,放在画卷上:“如果之前这份礼是意在提醒,这张画,就是镇摄了吧?”
狄飞惊反问:“你认为他在镇摄我们?”
“他的心思在金风细雨楼和小雷门身上,但干爹即将复相,他显然希望看到我们的立场。毕竟上次的事,他想必还在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狄飞惊淡然道,“他的所得已经颇丰了,水满则溢这种道理,他应该心中有数。”

雷纯悠悠道:“三合楼风波之后,你与戚少商秘密达成协议,用神威镖局后人的下落,换取我那日所中‘老字号’温家之毒的解毒之方,此举直接让王小石在神侯府扶持之下平反回京,无疑是触了方小侯的逆鳞。”

一阵湿冷之意从梅阁的花棂中透进来,九月的风,已有些侵骨了。
回想起三合楼那场激战,两人心中仍能泛起寒怖。

那次的行动主旨无疑是“杀戚”。
然而蔡京所在房间的茶座中,居然藏了温家的“枕春眠”,这是雷纯随蔡京进楼后才发现的事。此毒不致命,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夺人五识,在一个杀机四伏的环境中,行动受制自与任人刀俎无异。

“杀戚”与“刺蔡”碰在了一块,事情就变得很扑朔了。
“老字号”温家有刺蔡之心,并非什么秘密,早在格杀天下第七一役就已露出苗头。
但温家埋毒于此,是温家人得到消息,预先谋划?
还是方应看有意放出风声,坐收渔利?
抑或是方应看指使唐门冒温家之名,借刀杀人?
这些猜测,至今也无人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相。

那日的雷纯也不知道答案。但她当机立断,为蔡京挡下了毒袭,并且抢在毒性完全发作之前迎窗沏茶,传讯给狄飞惊。而狄飞惊也果断利用续水之机,写出“杀相”二字,暗示戚少商一行,为后来的局面留下了余地。
大战之后,方应看对于这段额外生出的枝节表达了相当真挚的惊讶。
如果这一切都在他的谋算之中,那么这位小侯爷的心机、手段,就当真十分可怕了。
他也友好地提出了愿为雷纯设法解毒的想法。
但狄飞惊却婉言谢绝了。
他选择与戚少商谈判。
——“老字号”温家与金风细雨楼的渊源也颇深,戚少商有足够的人脉和能力拿到解毒之法。

“用交换的方式达到目的,总比欠人情来得好,不是吗?”狄飞惊道,“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筹谋,谁也不可尽信。”
他沉吟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包括蔡相爷。”
雷纯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淡倦地一笑:“相爷城府何其高深,怎会对暗算无所防范?自他下野,方小侯不着痕迹地行了不少挑拨之事,我主动替他挡毒,他才会消除疑心,在重掌相印之后继续庇护六分半堂。”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画纸上的山川河岳,道:“至于方应看,这如画江山,才是他内心想要信笔挥洒之卷。”


无情在看一面白玉虎纹令牌。
玉色寒白,他手指也寒白,衬得玉牌上浮凸的虎形更添了几分煞气。
令牌的主人——“笑脸刑总”朱月明,正极有耐性地吹着茶等他答复。

这令牌名为“宣威令”,是由天子亲授、每逢紧急事件用来调动一流好手的信物。
刑部已堪称高手如云,多数案件和缉捕任务都能应对有余,遇到极难处理的大案,还有四大名捕可以出动。但四大名捕拥有御封身份,向不完全受朱月明辖制,有时朱月明还要反受制衡。
而这面宣威令,不仅能调动隶属刑部的力量,在遇到极为重要或隐秘的任务时,举凡在朝的武职高手,都要听凭调遣。

无情什么也没问,五指一收,令牌入袖。
朱月明笑道:“听闻大捕头近段时间称病,本不该安排这差事,只是这次行动事关重大,万岁爷亲口嘱咐,让四大名捕之中必出一人接令,不容有失。我思来想去,还是请你这名捕之首出山最为稳妥。”
无情道:“朱刑总不必客气,成某原本就是捕快,宣威令出,没有推辞之理。”

朱月明转到正题:“皇城司截获密报,之前犯下三合楼血案、杀人逃逸的钦犯孙青霞,原来一直匿藏于江南小雷门之中。近日他随雷卷秘密入京,金风细雨楼部署了人马,准备在京师西南郊的杏花营接应。刑部秘调了一百二十人,加上神卫禁军的一百人,已经埋伏在左近,这次务必要将钦犯孙青霞及其同党一网打尽。”

他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很多,一字一句都很敏感。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朱月明很通人情地道,“大捕头可有其他问题?”
无情点了点头,还真问了一个问题:“生擒还是正法?”
他问得不带一丝感情,似乎刚才听到的这些名字和陌生人并无区别。
朱月明很是玩味地一笑,抿了口茶:“罪名已定,无需多费功夫,就地正法即可。”


杏花营是京师南郊临河的一片富庶之乡,风景素来极好。
无情接令之后,一刻都没停,就与朱月明及一小队官差动身朝这里进发。
这也是宣威令的一个特点:为防任务泄密,接令后都是即刻行动,没有任何空隙。

此刻,他们已走到了杏花营的中心,一座叫做杏丘的小山。
刑部一百多人,禁军一百多人,已将这片不大的山头围成了铁桶一般。

无情人在轿中,敛神闭目。
朱月明策马而行,感觉不出轿中人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是个很擅长与人亲近的人。
而无情是个很擅长与人保持距离的人。
这一路,无话相谈,风平浪静。
朱月明瞥了木轿一眼,对这位沉默是金的搭档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深知戚少商、雷卷、孙青霞这三个人,与无情都有莫大的渊源和交情。方应看此番做局,一次将三人都牵扯在内,这种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为确保不会生变,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无情拉到明路上,无情要么袖手自保,要么冒险入局。

自己虽无意和方小侯相交,但也不想与之为敌,而戚雷两人各自代表一方势力,也绝非好拿捏的人物,即使落于被动,也定有反扑之法。
所以,这场行动,最好是赢家赢得不太多,输家输得不太惨,各方都有斩获,才好维持京城局势的一个稳字……

一名哨探自山林深处飞马而来。
朱月明勒马停步。
无情的座轿也随之停下。
——十分避嫌地停在了距离朱月明一丈开外的地方。

直到朱月明听完密报,打马回头,轿子仍然等在原地,没有半点动静。
朱月明会心一笑,叩了叩轿身。
轿帘掀开,无情有礼而疏离地与他对视了一眼,显然还是没有任何主动商谈的意思。

朱月明道:“刚才探子来报,有两个地方十分可疑。一处是金禾荡,半个时辰之前,有陌生的船只来了湖心垂钓。”又指了一个地方,“另一处是枣林的茶寮,茶客之中也出现了生面孔。看来我们需分头而行了,大捕头想选哪一边?”
金禾荡是杏丘山腰的一片湖塘,枣林则是杏丘南面进山的必经之地,两地相隔不远。此刻自然也都布下了人手,只等带头之人指挥号令。

朱月明骑在马上。
无情坐在轿里。
他既不低头,也不抬头,从朱月明这个角度,看不出他有任何的表情波动。
只能看见他两道浓眉,敛在一个极度冷静而沉稳的弧度上,如一对秀而锐的小刀。
他的声音也是波澜不起的:“不如朱刑总替我选?”

朱月明笑意盎然。
密报雷卷和孙青霞已从枣林入山,戚少商带了金风细雨楼的好手到了金禾荡准备接应。
而官府选择的时机,就在两帮人都已入山,却还没有见上面的当口。只要拦住了戚少商,牵制住无情,那么擒下孙青霞、逼退小雷门,就是万无一失的事。
方应看虽未亲临,但也派出了两员大将,其中一个,似乎是与无情有些宿怨的。
“那就请大捕头赴枣林辛苦一趟。”
他觉得他今天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三、百人围捕

杏丘金禾荡。
朱月明与高小上站在湖岸边,看雪白的芦苇和金黄的稻谷相互掩映。
两人的神容都很轻闲,如果没有身后密密匝匝的禁军队列,说他们是两个前来郊游的游客,也是丝毫不会有人怀疑的。

湖心停着一条乌蓬小船,远远可见船头有个人在垂钓。
这人蓑衣蓑笠,看不到面貌。
朱月明呵呵一笑,朝湖心一抱拳:“戚楼主好雅兴。”
蓑衣人微微朝岸边侧了下头,面容仍隐在斗笠之下:“朱老总怎知我一定是戚少商呢?”
两人相隔有一段距离,都是以精纯内力传音。

朱月明很熟悉戚少商的声音,人一开口,他心中已是大定。
“朱某虽不才,但戚楼主龙凤之姿,朱某一刻也不敢或忘。只是没想到,戚楼主还有垂钓的爱好。”
蓑衣人道:“我亦不知朱老总也有游山玩水的兴致。”

朱月明客客气气地道:“哪里,今日刑部办案,走这一趟也是为了公务。我们此番是来抓捕一名钦命要犯并肃清其同党,就在刚才,已经封山戒严,不得不搅扰戚楼主的雅兴了。”
蓑衣人道:“朱老总客气了,看来我这趟来的不是时候,可别是我搅了各位官差的雅兴才好。”
高小上淡淡道:“戚楼主只需继续安享垂钓之趣,只要人不离船,也就避了嫌了。”
朱月明道:“还有一点。”
他笑呵呵地看了看芦苇荡,道:“金风细雨楼向不缺精兵强将,戚楼主此番出行,想必也带了精英随行。我适才数了一下,大约有……二十三人?”
蓑衣人一笑:“朱老总果然功力精深,你在这里一站,就能将风雨楼的人数摸得一清二楚。我在这船上坐了半个时辰,却数不清你们带的兵有多少。”

他语声一转:“左护法何在?”
湖边立刻现出一条人影,是个黑白脸的汉子,行礼道:“张炭在此。”
蓑衣人道:“可以让我们的人现身了。”
他话音一落,不到半刻钟的工夫,芦苇荡的四面八方便不断有人影站出来,很快就以张炭为首集结到了岸边,恰好是二十三人。

高小上道:“戚楼主行事敞亮,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冲突。彼此行个方便,大家都好办事。”
蓑衣人马上否认:“是你们在办事,我没什么要办的事。”
朱月明从善如流:“钓鱼也是事。”
蓑衣人摇头:“我也不是来钓鱼的。”
朱月明奇道:“那是?”
蓑衣人口气轻快地吐出两个字:“钓人。”

他忽然持竿一甩,钓线暴涨八尺,精准无匹地钩住了岸边一个汉子的衣领,再一发力,竟将那人“钓”去了湖心!
那汉子大叫一声,扑通砸进水里,激起冲天一片水花。
蓑衣人手中鱼竿一转,插在这人腋下,将他从水里捞起半截。

他俯身对这人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没有用内力传出去,声音放得很轻。
也就是说,除了船上的他和船下的汉子,别人都没有听到。
他说:“李秀山,你看我是谁?”
那汉子扑腾中看见他的面目,惊得张口结舌,未及说话,又被蓑衣人一竿戳回了水里。

高小上道:“看来,今天这个山头不止一出戏。”
朱月明亲切地拍着他的肩:“戏里有戏、戏外加戏,这在京师是常事,也是好事。咱们全当奉送,不看白不看。”
高小上道:“从金风细雨楼来的这二十多人的表现来看,除了张炭,其他人显然也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朱月明循着他的话扫了一眼金风细雨楼众人,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好手,见此情境,仍然不惊、不乱、不议,但面上多少都有诧异之色。
而黑白脸的张炭,本来就很难看清楚他的表情,实际上他也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主动对朱月明道:“我们楼中处理点私务,不巧赶上列位处理公务,看这个情况,大概也不能各自回避了,还请包涵。”
朱月明笑嘻嘻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那中年汉子扒着船沿,既不敢上船,也不敢入水。
蓑衣人仍然神闲气定,手中的钓竿就指在他喉前三寸。

张炭朝湖心扬声道:“李秀山,你入金风细雨楼已逾四年,原先不过是个走铃医为生的江湖客。戚楼主赏识你,给你一条正路走,你却勾结宵小,做了楼里的叛徒!”
李秀山颤声道:“我没有做对不起楼子的事!”

张炭道:“你通晓医道,楼中弟兄们凡有病痛创伤,都爱找你处置。近几年你资历渐深,楼中高层人物遇伤病时,皆是你给当时的医者打下手,是也不是?”
“是,可是我——”
张炭一口喝断:“还敢狡辩?若不是你借医者便利盗取戚楼主与杨总管的血样,怎会让那千里之外的蜀中唐门制出血蛊,导致戚楼主三合楼遇险,杨总管身故?”
李秀山嘶声道:“冤枉!楼主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张炭道:“你不承认,那好,我再问你,你从一年半以前,每隔一段时间,就将风雨楼内部发生的要事,高价卖给江湖上的消息机构,每次一有机会参与楼中的重要行动,也会把你知道的始末做成敛财的好生意,是不是?”
李秀山道:“我是贪财,也出卖过消息,可我从不敢在行动之前透露给人半点风声!请左护法明鉴!楼主明鉴!”

张炭冷笑:“你可知道,这些跟你做生意的金主,其中就混着我们的对家?”
李秀山拼命摇头。
张炭道:“你当然不知道,却不会想不到。只是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便压根不再去想,一句不知道,糊弄过自己的良心就算。”
李秀山羞惭地垂下了头,似乎想开口辩解,却不知如何辩解。

张炭又道:“几次三番,都是你这叛徒漏出消息,私通敌对帮派,说不定还勾结了官府的鹰犬!”
这话已说得十分不客气。
他只差没说出:今天的行程必定也是你这厮泄露出去,导致官府提前获知了消息。

高小上皱了皱眉。
朱月明只掏了掏耳朵。似乎对他来说,这样就可以把带刺的话像掏耳屎一样掏出去。
掏耳朵的朱月明看起来很悠闲,但他的思绪却在飞速的转动。
多年摸爬滚打于官场和江湖的经验,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细细审视着金禾荡的每一个人。

当他的视线扫到钓竿时,他突然醒觉了两件事。
——从李秀山被钓竿拖下水后,蓑衣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李秀山刚才高呼“楼主明鉴”时,也并未看向那蓑衣人。
这个意识让他瞬间变了脸色,连惯常的笑容也敛去了一大半。

朱月明立刻向湖心喊话道:“船上的朋友,既然想钓的人已经咬钩,何不过岸一叙?”
乌篷船上,蓑衣人闻言一笑。
这一笑,已和刚才说话时的声音不同。

蓑衣人抓起李秀山,纵身一跃,到了岸边,手中蓑笠一摘,露出了面目。
金风细雨楼右护法:孙鱼。

朱月明这时已完全恢复了笑容。
情报之中,戚少商确在金禾荡,且确在湖心小船上无疑。
所以刚才说话的人一定是戚少商,但蓑衣垂钓的却不是戚少商。

戚少商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想要遁走,唯一的机会,就是蓑衣人出手、李秀山落水、水花四溅之时。
以戚少商的身手,加上孙鱼的配合,只需半个空隙就足够了。
但朱月明并不觉气馁。
毕竟,只有戚少商见上了雷卷和孙青霞,这场战斗才算真正开始。

高小上也略有惊异,却并不露声色,只道:“孙护法钓得一手好鱼。”
孙鱼道:“你谬赞了,别看我名字叫孙鱼,鱼却钓得不怎么好。”
“钓人的功夫却厉害。”
“让两位见笑了。”
朱月明笑道:“可惜戚楼主没看完这场好戏。”

孙鱼一笑:“这种小事,不必楼主劳心,我们就能处理。”
高小上道:“不知戚楼主现下在何处做什么大事呢?”
“楼主约了一位故交叙旧。”孙鱼大大方方地道,“我们也是时候去和楼主汇报了,你们要同去吗?”


在金禾荡乍起波澜之时,无情也和随行的一小队官差到了枣林出口的茶寮附近。
这里当然不止他们一队人马。
守在此处的,是一个让他不太意外的人:任怨。

任怨独自站在离茶寮不远的地方。
他身后百步,甲士如云、枪戟林立,衬得他格外清秀温良,不认识他的人,几乎会把他误认成一个面容姣好的大姑娘。
他的确连凌虐施刑时都是斯文、羞涩的。

他年纪虽轻,却已十分擅长隐藏真实的性情、情绪。
但他在看到无情的时候,眉间还是泛起了一股寒意,像覆了一层严霜。

不久前,无情刚以不明的凌厉手法杀了他的师弟任劳。
而方小侯亦曾以无情打入唐非鱼体内的叶梗训诫于他。

有些场景和有些人,会成为另一些人心里消不去的伤疤,连想一想都会作痛。
任怨就是一个在别人心里留疤的人。
他厌恶这种体验落在自己身上。

“你终于来了。”任怨淡淡道。
无情已出了轿子,换了轮椅,不经意地道:“你需要等我来?”
任怨向茶寮瞟了一眼:“里面都是你的老熟人,当然要等你来。”

无情循着任怨的目光看去。
说是茶寮,其实就是几间临河而建的小土房,附近居住的山民时常会备些粗茶和木炭,供同伴和过路人自行烧茶解渴。

门半开着,木桌旁对坐着两个人,一人靠近门口,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裘,另一人坐在里侧,只露出一角白衣。

任怨双目在那两人身上逡巡了一轮,道:“孙青霞逃出京师之后,勾结了小雷门——”

无情突然抬起了手。
任怨的叙述戛然而止。
任怨戛然而止的时候自己也很恨悔。
因为无情抬手的意思确实是让谈话中止,但自己当然不必听从他而中止。
只是,从无情的手上发出来的动作,让他没法不绷紧神经。
见过这双手施放暗器的人,只怕都是如此。

无情甚至还闭了闭眼,似乎要连刚才不慎听到的半句也从脑海中抹去。
任怨心中升起一股怒气,正待发难,却听无情淡淡道:“如果这是案情,那你不必说了,因为我也不会听。”
任怨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无情取出一块白玉腰牌。
任怨略略一惊,转而又笑了:“宣威令?朱刑总连这个宝贝也请出来了?”

无情道:“宣威令是武职官员的通行调令,接令之人不论对手身份、实力,必须第一时间执行指令。为防止机密情报外泄,通常也不宜多问任务因由。”
任怨颔首:“不错。”
无情又道:“所以我这次来,既不问案,也不听审。”
他简洁地强调了一句:“我只抓人。”
任怨重复了一句:“你只抓人?”
“对。”无情道,“人犯现身,我就抓人。”

“朱刑总早有交待,孙青霞是钦命要犯,且穷凶极恶、很难对付,所以不必生擒,就地正法即可。如有同党,也一并论处。”任怨冷森森地道,“想必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属意由一向杀手无情的你前来。”
“我想,以四大名捕之首的实力,应该不会一个失手、纵虎归山的吧?如果遇见其同党,应该也不会徇私枉法、视而不见的咯?”
无情反问道:“孙青霞有同党吗?”

任怨微垂着眼轻笑了一下,道:“上一次京城武林布下天罗地网,还是让孙青霞脱了身,当然少不了同党相帮。现在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哪个没有几个黑道、白道、官道的朋友?”

他语气渐见阴毒:“譬如山寨落草的,经常私通公门当差的;折臂断腿的,特别喜欢勾结病入膏肓的。”
他说完这句,就听一人连击了三声掌,有气无力地赞了一声:“好。”

任怨的脸色立时阴了一阴。
无情微微侧首细聆,眼内神光闪烁。

这时,又听一个冷傲的声音接了下去:“什么好?”
这人的音色很亮,也很清锐,像好剑的剑锋交迸一般。
先前那年长而喑哑的声音懒洋洋答道:“好牙口。”又道:“这是什么恶兽,如此牙尖齿利?”
冷傲男子冷笑一声:“你说错了,这是禽,不是兽。”
年长男子咳嗽:“这倒新鲜,难不成京城的飞禽嘴里,呲着兽牙不成?”
“这有什么稀奇?岂止是兽牙,毒囊利爪,牛黄狗宝,这东西可是一样都不缺的。”
“依我看,既然亦禽亦兽,索性就叫禽兽,最是贴切。”
冷傲男子嗤地一笑:“此人的别号正是唤作‘鹤立霜田竹叶三’,禽兽二字,舍他其谁?”

任怨居然也陪着笑了一笑,扬声道:“想必阁下就是小雷门门主、火器指法飞斧三绝的‘小寒神’雷卷?”
雷卷皱着眉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听见自己的名号从任怨的口中叫出来,对他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没想到我这小地方来的江湖人,在京城也能被认出来。”

任怨道:“雷门主侠名远扬,又未乔装,自然很容易认得出来。”
雷卷冷冰冰道:“我雷家的人行走江湖,从不蒙面。”
任怨道:“雷门主好气魄,敢问你身边的那一位也是雷家的人吗?”
雷卷断然否认:“不是。”
任怨咄咄逼人:“那他是谁?”
雷卷反问了一句:“你只长牙不长眼?不会自己进来看?”

任怨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转向无情:“人犯已经现身,你还不抓人?”
无情淡然道:“我接到的指令,是缉捕孙青霞。”
任怨道:“里面那人不就是孙青霞?”
无情冷冷一笑:“谁说他是孙青霞?”
任怨闻言一顿:“他不是孙青霞,那他是谁?”
无情并不答他,只对茶棚扬声道:“还请雷门主并同行之人出门一见,以证身份。”
雷卷冷笑:“看来今天我不露个面,是过不了这个大阵仗了。”

说话间,两人已起身走了出来。
一人颊如斧削,眼似鬼火,病恹恹地裹在毛裘里,仿佛随时都可能倒地不起。
他正是雷卷。

而另一个人,独臂,白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明亮而孤寂的味道。
他身上很有一股领袖群伦的气度,但他却走在雷卷的后面。
他是戚少商。

任怨悚然一惊。
方才与雷卷对话那个冷傲男子,其声、其调、其势,绝对是孙青霞无疑。
但房间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还是戚少商,自己却毫无所觉。
戚少商是什么时候进屋的?
孙青霞还在不在屋里?

任怨眼底掠过一抹狠色:“戚少商,你怎会在这里!”
雷卷瞥了戚少商一眼,讥诮地问:“这话有趣,你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
戚少商似笑非笑地道:“六扇门知道我的行踪,这没什么稀奇的,可是连我跟好友叙个旧也摸查得一清二楚,就有些多余了吧?虽然找人背锅这等事也算官差的家常便饭,可千万别错了主意,把锅扣到我兄弟身上。”
无情不冷不热地道:“六扇门办事‘偶遇’戚楼主的次数的确略多了些,成某也很诧异,戚楼主为何对于凑一些瓜田李下的热闹如此热衷,人若知道避嫌,自然也就不会惹嫌了。”

任怨此时已冷静了下来。
他先对戚少商道:“好个金蝉脱壳。”又睨向无情:“你也一定早知道了?”
无情道:“戚楼主的声音,我很熟悉。”他适时地扫了戚少商一眼,道:“诚如刚才所说,在京师因公和戚楼主碰上的时候太多了。”
戚少商半开玩笑地道:“碰面就有官司,还是不碰面的好。”
任怨道:“那分明是孙青霞的声音!”
无情淡看他一眼:“我与孙青霞没打过交道——你与孙青霞打过交道?”
任怨微低着头,眼睛斜挑盯住了无情,双瞳中精光如毒刺。
无情明着一双眼,没什么表情地回看着他。
“孙青霞定然还在里面。”任怨脸色阴沉地道。

无情道:“那是最好不过。”
任怨还未发难,就见无情略一抬手,召了一名禁军统领上前,毫不迟疑地吩咐了下去:“搜店。”
几十名神卫禁军领命而入。

戚少商与雷卷站在一起,与无情、任怨形成三角之势。
每一边都像一面壁垒。
任怨冷冷看了无情一眼,道:“我以为你也会进去。”
无情一笑,冷漠而悠闲:“我可以进去,你希望我进去?”
任怨眼中煞气一闪。

无情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你若不放心,你也可以进去。”
任怨十分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戚少商和雷卷,道:“我在外面就很好。”
茶寮只有三间土房,没什么藏身之处,不多时,搜查的禁军就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一无所获。

任怨一言不发地盯着陆续走出的禁军士卒。
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如一条仰颈吐信的蛇。
突然他身形急转,戟指一人暴喝了一声:“站住!”

他所指的这个方向站着一群人,他一喊话,一时人人自危,既怕这施虐成名的酷吏疑心到自己身上,更怕那传闻中凶煞无比的钦犯真个混在中间。
一阵骚乱之后,只剩队尾一人站在原地不动。

这名禁军人很高,也很瘦。
尽管他站得远,低着头,兜鍪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周身却散发出一种过人的英武之气。
大宋禁军多以刀枪为兵刃,他的手中也握着一杆长枪。
众多士卒之中,唯有他握枪的手法、枪锋的指向、双脚的站位,是久历江湖的高手才有的一种姿态。
那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也是剑的姿态。


四、双鱼吞钩

任怨眼中放光,冷笑道:“以戚少商为掩护,借搜查的幌子,着禁军铠甲蒙混而出,好计策。”
戚少商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挑了下眉。
他每一寸的神态都由衷地表露着清白与无辜。
同时带着一种威不可侵、也神闲气定的笑意。

“你们公门中人有一句话我是很认同的:定罪要讲证据。”他对任怨说,“你这样说话,有何证据?”
雷卷满脸不耐烦地咳嗽。
“还没到京师,就有这么多杂人杂事粘上身,亏你能在这锅乱粥里待得下去。”他恹恹地对戚少商道。

无情还是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
“你这句话,可是把今天在场的人都装进去了,连朱刑总也脱不了干系。”
他稍稍顿了一下,眼神中已带了点似有似无的调侃:“当然,若有真凭实据,最好现在就弄个明白,毕竟‘定罪要讲证据’这种官府的说法被个帮会的老大说出来,我听着也着实不适应。”

这时,一人和气地道:“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在当下剑拔弩张的氛围中,这个声音显得格外亲善,它当然来自于朱月明。
他说话时,已经站在了那禁军附近,与茶寮近前的任怨形成夹击之势。
而同行的高小上,站在了无情身侧三十步外,封住了这个方向的去路。
同时,朱月明似不经意的作了一个手势,两边的禁军与官差就并在了一起,以茶寮为中心,列成了里外两层包围圈。
孙鱼、张炭亦带着风雨楼众人聚在了戚少商和雷卷身边。

朱月明带着一种说曹操曹操就到的自觉,环视了一圈,笑眯眯道:“看起来,对决的时候到了?”
任怨盯住那禁军士兵道:“孙青霞,今日你注定要丧命在这里,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高小上道:“丧命之前,先得把同谋说清楚,最好是连同上一回的。”
他看了任怨一眼,又道:“想必你一定不肯说,但我们有人能让你说。再硬的汉子,我们也有法子撬得开他的嘴。”

任怨轻笑一下,笑意羞怯而妖异。
孙青霞是个狂傲的人,也是个极为漂亮、出色的人。
他极想折磨和折辱这样的人。

那禁军士兵仍然低着头,既不反驳,也不对抗。
高小上做了一个手势,身旁的禁军统领壮着声色下令道:“拿下!”
前列的十几名禁军与官差呼啦一声持械上前,却都有些怯阵。
高小上立刻喝道:“军中甲士听着,此人是犯下滔天大恶的钦犯,谁能立下首功,必有重赏!”
他一喊话,包围圈中立刻跳出两个高大勇武的军士,挥起长枪,一前一后攻向那士兵!

与此同时,任怨飞身越过众人头顶,“竹叶手”如鹰隼般扑击那士兵的后脑!
高小上亦疾扑入圈内,以“绣腿”飞踢那士兵胸前命门!

这士兵一时面对四人围攻,其中两人还是顶尖的高手,却丝毫不惧,一拧腰倒踩三步,避过枪锋,仰身躲开任怨的竹叶手。
他顺势劈手摘了兜鍪,掷在另一名禁军胸口,直将那人砸出三丈开外。
而面对高小上袭向胸口的绣腿,他不避不让,手中长枪一振,也直刺高小上的前胸!

高小上明显是围攻的四人当中最难对付的一个,但这人好像就是要挑最强的对手较量。
高小上出腿在前,这人却不守反攻。
他这样打法,几乎一定会被“绣腿”重踢胸前要害,但他手中那杆带着剑气的长枪,也一定能在高小上的胸前开个窟窿。
这种敢拼敢冲、勇悍无匹的打法,让高小上肃然生出一股对战强敌的慎重之意。

在照面的一瞬间,高小上也完全看清了这人的面貌。
一张年轻、英武、冷峻、坚定的脸。
但可绝对不是孙青霞的脸。

袖手观战的朱月明颇有些玩味地扬了扬眉,说出了这人的名字:“冷血?”
他没出手,但他也没闲着。
他站在这里,就牵制住了另外三个没有出手的人——戚少商、雷卷、无情,同时看住了那间茶寮。
他这句话,既是陈述,也是问题。
他不止是朝着无情问的,而是不知存心还是无意地看向了戚少商、雷卷和无情三个人。

高小上可不想被冷血一枪扎在胸上。
他旋身一转,足尖踏在枪身,跃出丈外。
他认出冷血时,已决定观望。
但冷血身后还有一名劲敌:任怨。
任怨也认出了冷血,但这并不影响他出杀招。
他右手疾啄冷血面门,“霜鹤腿”同时踢出!
冷血并指如剑,回身破开“竹枝手”,长枪在地面一点,借枪身一曲之力,堪堪避过任怨的足尖,翻出包围圈,虎步一跃,站到了无情身侧。

任怨冷恻恻地一笑:“这算什么意思?你们四大名捕,一个为钦犯打掩护,一个混进了神卫禁军,再过一会儿,是不是连铁手追命也要冒出来接应了?”
无情不紧不慢地道:“刑部与神卫军出动这么多人,至今连钦犯的半分踪迹也没见着,你这捕风捉影、妄下论断的本事,倒是和皇城司的情报风格如出一辙。”
任怨不怒反笑:“找不到钦犯踪迹的原因,说不定正要问你们呢!”

“冷四捕头。”高小上的口气要客气得多,“你混在神卫军中,是何用意?”
冷血冷峻简短地道:“机密任务,无可奉告。”
任怨道:“你拿公务信口雌黄,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冷血反问:“你还不知道我办的是什么事,就这样阻我办事,可知你会有什么后果?”

高小上道:“冷四捕头既然有机密公务在身,我们也不便详询。”
他瞥向无情:“成大捕头却是接了宣威令协办此案的,若是今天百人围捕,却一无所获,六扇门和皇城司都要颜面扫地,只怕还会触怒龙颜。”
无情道:“高兄看来胸有高见,不妨直说。”

高小上谦和也坚决地道:“依我之见,既然密报确认钦犯已经进山,就万没有个凭空消失的道理,而且今天出现的无关人士也着实多了些,为了洗清列位的嫌疑,大家不妨都走一趟大理寺,是非曲直都会有个公断。”
张炭一听就笑了:“我们可没兴趣跑到官府去解乏,京师是讲王法的地方,没有证据,即便你们是官,也无权拘人。我还怀疑楼子里出的叛徒和官府有勾结呢,你也跟我到我们楼子里走一趟可好?”

高小上也不和他计较,只看向戚少商和雷卷:“戚楼主和雷门主的意思呢?”
戚少商微微一笑,道:“你这个算盘是好的,可惜账算得不对。”
“哦?”高小上道,“请赐教。”
雷卷裹紧了毛裘,神色冷漠:“你们没本事抓孙青霞,难道就有本事留得住我们?这般简单的道理,还不懂么?”

高小上还是不生气,不无遗憾地道:“我诚不愿见各位与官府大动干戈,但若是没个结果,只怕我们都不好交待。”
他神色凝重,口唇微张,似乎要叹一口气。
无情突然一甩手,五道寒光出袖!
高小上应变奇速,霎时间身影如星飞,足下走步奇诡。只听夺夺连声,五枚梨花钉尽数被他避过,钉入土中。

但高小上站定之后,却倏然变了脸色。
这五枚梨花钉,与他“绣腿”步法的套路完全吻合。
前三枚钉在脚印中心,后两枚钉在他足前半寸。
这就是说,无情不但了解他的步法,而且还算准了每一枚梨花钉要打入的位置。
后面两枚是警示,前面三枚,就是震慑了。

高小上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凉。
他很快就发现,这凉意来自于一把飞刀。

飞刀在无情的手上,无情离他很远,但雪亮的刀芒就像贴在他的喉头上一般。
无情指间拧着这把飞刀,稳而准地遥指着他的咽喉。

任怨断喝一声:“无情!你要造反不成?”
无情目不旁视,并不理会任怨的质问,似乎全部的精神都集聚在高小上的喉部。
高小上语气平稳:“大捕头猝起发难,是何用意?”
无情道:“高兄这一手来自于‘金字招牌’方家的气功心法,确实精妙绝伦,你叹一口气,就能杀人于无形之间,所以我不能让你这口气叹出去。”

高小上神色微微一动。
“金字招牌”方氏一族,以气功、点穴和易容术三大绝技独步江湖,与唐门暗器、温家毒药、雷姓火器、蔡家兵器、梁氏轻功、班家妙手、何家怪招并称于世。“七大寇”中的方恨少,就是出身于“金字招牌”的一员。
他一直暗中使用“血河派”与“金字招牌”的资源,更精擅这些门派的独门秘技,方家的气功心法也不例外。
可是,他刚才千真万确没有运功。

“你这口气叹下去,在场有两个人的经脉会被你的气劲所伤,这种伤势又隐藏得极好,十分难以察觉。倘若功力不够深厚,最多一个时辰,就没有命在了。”无情道。

今天在场的有很多人,更有不少高手。
而在场的高手里面,两人一派的也有好几对。
比如无情和冷血,是两师兄弟。
又好比戚少商和雷卷,是一双好友。
再比如朱月明和任怨,是正副刑总。
但无情却并没有说“有两个人”到底是哪两个人。

“神侯府果然是树大根深,无所不知。”高小上不叹气了,他转而深吸了一口气。
无情容色淡倦,似是连句谦词也懒怠说:“高兄在京师落脚尚短,天子脚下,龙虎格局,自可慢慢体会。”
高小上道:“我的确通晓这门功夫,但并未运功。现在钦犯没有找到,令师弟又出现得立场不明,无情兄突然出手,还咬定我有心伤人,是要转移视线吗?”
无情道:“高兄初入京师,就已是方小侯的臂膀和心腹,无论谋略还是武功都属一流。这一手不显山水的内家功夫,也用得收放自如,堪称是掌握生杀、控制事态的最佳人选,无怪方小侯此次要派你来此。”

饶是高小上再沉得住气,听了这么一番明敲实打的话,也不禁窜火:“我修习金字招牌的气功乃为防身,为什么要无故杀人?”
“你和孙青霞往日无怨,和戚雷两位近日无仇,和任鹤田本是搭档,和我刑部份属同僚,何需防身?防身又何需藏功?藏功又何必否认呢?”
无情的语速并不快,语气也不激烈,却有种比激烈声势更慑人的犀利和冷静。

高小上道:“今天这里高手如云,众目睽睽之下,高某何必要杀人?又有什么杀人的理由?何况,先动手的人好像是大捕头你。”
无情一笑,极冷:“我习惯在明处动手,没学过暗地杀人的功夫。”
高小上摊开双手:“现在话已说开,你也不必再拿明器指着我了吧?”
无情执刀的右手纹丝不动:“高兄功力高深,我这把飞刀,不知快不快得过你叹出一口气。”

高小上道:“有机会亦想与大捕头切磋一番。”
冷血剑眉一耸:“你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他的语气要锋芒毕露得多,高小上不由得也冷下声音:“改日自当也要向冷四捕头讨教!”
冷血眉间煞气蓦地一盛:“改日不如今日!”

话音一落,他竟真出了手!
冷血一动,高小上眼前就出现了一道乌光。
这不是剑的光芒,却有着剑的锐利与气势。
冷血原本手中有枪,他若以枪为剑,也同样能发挥出凌厉无匹的剑法。
但他冲出去时,却弃了枪,只折了一根树枝,以此为剑,刺向高小上!

高小上左掌一翻,迎击树枝中暴涨的剑气,右手一拳反击冷血胸口!
他出招的同时已将周身防得风雨不透,任凭冷血快剑如风,也难破解。
只在拳掌并出之际,有转瞬即逝的缝隙。
高小上并不忧心这个破绽。
只有一瞬间的缝隙,任何一个高手都不会冒此大险出招,何况,冷血拿的只是树枝而已。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额角已暴起一道血痕!
那是剑气贴额而过激起的痕迹。
高小上长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一般人都不会用这样的打法。
但这就是冷血的剑。
这年轻人的斗志与战意,像一道劲风、一股激流,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气魄。

高小上伸手一抓,五指如鹰攫食,便将树枝拗断了一截,断枝瞬间化为齑粉。
但他掌心也感到一痛一热。
他知道那是流血的感觉。即使是易折的树枝,也蕴含了剑气。他拗断树枝,也就像拗断剑尖一样,自己也会被利刃所伤。
冷血手中树枝只余二尺,但他仍是举手无回地刺了出去!
高小上右拳已被剑意扫中!
但就在这一瞬,他肘下突然刺出一道白刃,扎向冷血的左胸!

与此同时,任怨发出了七道暗器,从七个地方分取冷血周身要害!
他等了很久,才看准这个时机。
即使计划生变,也得要四大名捕吃个大亏、受点苦头。

冷血半分不退,一步冲入刀光与暗器里,反手一振,与高小上肘部的白刃驳了一招,树枝与刃锋交错,节节断裂,但剑意已侵入白刃之中!
高小上只觉肘关节一阵酸麻,又见冷血骈指如剑,劈手折断了刃尖,连同手中断枝,向飞卷而来的暗器甩了出去!

他这一下兵行险着,顿时逼退了高小上,也打飞了任怨七道暗器中的六道。
但也让余下的一道暗器逼到了近前。
冷血敏捷地一侧身,这会让他的脖子划出一道伤口,但已避开了咽喉要害。

就在暗器即将触及他皮肤的那一瞬,一把飞刀贴着他的颈侧飞过,叮地一声打落了那道暗器。
冷血拧身一退,原先站的地方落下几丝断发。
人无半点损伤。

无情出的手。
他已击落了那道暗器,突然左袖一展,又追出一支袖箭,将那枚被打落的暗器带出一丈多远。

几乎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雷卷一指弹出!
指风森寒苍劲,将先前被冷血击飞的暗器中的两道卷裹而去!
他们两人打飞的三枚暗器,在丈外无人处接连爆开,土色瞬间染得黢黑,众人始知这三枚暗器中藏了毒。

任怨眼中狠意一盛,正欲开口,无情却先冷了脸色,道:“你们要趁乱杀人灭口?”
他白袂一振,指间已现了寒光!
任怨本能地起了防备之心,手中也握了数枚暗器。
他只听高小上厉声喊了一句:“不要动!”

可就在他们都还未及有所动作的时候,场中突然起了一连串的变化!
神卫军中有两个人突然暴起,夺了后排马军的马匹,从两个相反的方向朝后山疾驰而去。
这两个人,正是先前首先响应高小上、攻袭冷血的那两名禁军。

而金风细雨楼的帮众之中,站的最远的一个汉子冷不丁以极快的轻功身法掠向了后方。
这片空地不远处就是河道,与金禾荡的小湖相通。这汉子急速掠至河边,纵身跳了下去。

冷血身形一转,如一头敏捷的豹子般直扑一名禁军。
他起跃时足尖踢起一粒石子,击在马臀。
那马匹吃痛受惊,发出一声长嘶,便狂跳狂奔起来。那禁军被惊马急甩,居然没有被甩下来,而是硬生生挂在了马腹,一个腾身,竟拽紧缰绳回到了马背上。

冷血腾跃中断枝脱手而出,将他打下马来。冷血擒住这人,半步没停,携着他返身朝另一人逃逸之处追去。
无情左袖一动,一物倒飞入轿内,又弹出一物,紧追冷血身影而去。
冷血头也没回,在疾驰中伸臂一接。
待他追上另一名禁军,用此物三下两下将两人锁拿下来,众人才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两副精钢锁拷。

高小上冷眼旁观,内心震动不已。
他不久前刚和追命交过手,那也是他首次领教四大名捕的实力。
所以对于无情和冷血,他早生了十二分的戒备之心。即使这样,真正对战时仍然感到了极大的压制力。
无情与冷血之间配合之默契,如同心意相通,更是令人心惊。

四大名捕之中,任意一个人已经是极难对付的高手。
而他们任意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绝不仅仅只是两个难对付的高手而已。
若是四人齐聚,更不知是何等可怕的实力。

同一时间,在金风细雨楼那个汉子起了异动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出了手。
孙鱼的蓑衣已经脱了,但钓竿却一直握在手中,仿佛就等着这一刻。
那汉子飞身逃窜之际,孙鱼面色不动,手腕一沉一甩,钓线就像生了眼目一样追着那汉子入了水。

那汉子似乎早有准备,反手亮出一把短匕朝钓线割去!
可钓线被利刃一划,非但不断,反而激出一股浑厚内劲。
那汉子一刀割下,只觉从虎口到心口一阵发麻,顿时闷哼一声,短匕震飞出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钓钩攫住,扯回了原地。


    五、别来有恙
   
这一连番变故,让围观众人的心情也如同上山下海一般起落了数回。

无情先开了口:“北地人的驭马之术果然不凡。”
他这句话是看着那两个禁军说的,这两人听了他的话,眼中都露出了残狠之色。
无情俯视着他们,神容无怒,眼神有威:“你们可以放心,刚才没有被人得手,就不用担心被人灭口了。锁拷之中的机关业已启动,现在也不必想着自尽了。”
他转向朱月明:“朱刑总可还记得,数月之前我曾见到异族人在京畿军营附近徘徊,此事也曾报备给了刑部和兵部。”
朱月明点头:“是有这事。”
无情道:“这两个人,就是金国混进神卫军中的探子。此事机密,是由诸葛先生亲自禀明皇上,由冷师弟亲自查办。”
任怨闻言一惊,高小上则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冷血自腰间取出一卷明黄小轴,示以朱月明:“我奉皇命秘查此事,故功成之前,不能表露身份。”

朱月明神色不动,心中却忆起了十天前面圣时的情景。
那日皇帝金口开声,要四大名捕必出一人参与此役,现在想起来,天子面色不佳,却不是为着孙青霞久未归案的缘故了。

因一桩江湖公案牵连进来的钦犯,比起混入京畿禁军之中的敌国密探,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禁军保卫京师,更关乎皇宫内外安全,若出了奸细,对于一向惜命的皇上来说,自是一刻也不能忍受的锥心之痛。
诸葛神侯名义上把冷血派出京师,实则让他潜入神卫军暗中调查,只等时机成熟,就当面揭破真相,任谁也不能翻盘。

朱月明思绪至此,转脸就笑意满满:“原来还有这段内情,此次兴师动众,虽未抓到孙青霞,但能将这两名奸细缉捕归案,总算不虚此行。若是让这两人窥探了军机,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冷血却不肯顺这话头,冷然道:“金人的胃口远不止于此。打入军营、以普通军士身份窥探军机,只是第一步。他们还勾结了朝中权臣,想要给奸细安插军职,以图后事!”
他言辞如此直白不留情面,在场有官职在身的人除了无情神色如常、朱月明置身事外,大部分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高小上和任怨容色阴沉到了极点。
神卫军的几名主事官吏内心更是叫苦不迭……

无情道:“只是,从上次金人踪迹出现在京城军营重地,皇上对此事就十分忌惮,凡属殿前司、上四军官职的任免升降,都有严令考核,想要浑水摸鱼,就不是那么容易。”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陡然沉了下来:“除非是抓住一个建功的机会。”
“这段时间,京城所出的最大的事情,就是三合楼奇案。此时孙青霞作为在逃钦犯,又传出了线索。若能在抓捕孙青霞一案中立功,便有擢升的机会,有了实职,此后就更能便宜行事,将更多金人安插进来。”

朱月明道:“所以,孙青霞入京的消息,是个极好的钓饵。”他那一张胖而圆润的脸转向了戚少商和雷卷,含笑道:“想必金风细雨楼先后钓上来这两人,也必有故事。”

“朱老总说的不错。”戚少商道,“先头的李秀山如果是只小虾,后面这个陶太古,也算是条大鱼了。”
他微侧了首,有点冷诮,也有点寂寥地看向了队伍中两个水淋淋的弟兄。

孙鱼适时地令人押了两人上前。

李秀山匍匐于地,满面哀告之色。陶太古则垂着头,从发间滴下的水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滩,不敢接戚少商的目光。
孙鱼对李秀山道:“你可知他是奸细?”
李秀山一愕,惶然摇了摇头。
孙鱼道:“你不知有他,他却知道有你。”
他转向陶太古:“李秀山打探楼中消息,你从不参与,只在暗中提供便利。等他在江湖上倒卖消息时,就安排买家与他接头,甚至按照你主子的意图,利诱他去打听特定情报。李秀山虽然贪财,却不敢真个叛楼,把重要消息送到风雨楼对头的手上。他只当情报送去了江湖上好事的消息机构,殊不知自己早已做了你的得力帮凶。”
他话音一厉:“一个明桩,一个暗桩,你主子为了在我风雨楼中安插眼线,真是煞费苦心!”
陶太古浑身一震。

“今天楼主出行,你知晓李秀山必会放出消息,你自己不需动作惹人怀疑,只通知了合适的人与他接头。你水性绝佳,湖中垂钓的小船是交由你来安排,你撑船到金禾荡时,却发觉舱底夹层中藏了人。”
陶太古抬头涩声道:“不是人,是刀光。”
孙鱼微微一笑,抽出腰间那柄镶了宝钻,金亮明媚的“金缕玉刀”。
“可是这一把?”
陶太古沉默半晌,道:“你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发觉你藏在舱底。”
“你发现上船的不是戚楼主,而是我,知道事情有变,才会冒险把消息传递给你的上线。我倒是真心很佩服你,直到现在,我都不知你是如何通风报信的。”

这时,冷血忽然开口道:“金禾荡,湖心亭。”
众人不解其意,却都循着他的话朝金禾荡的方向看去。
金禾荡地势较高,湖心有个小石亭,杏丘一带都能看得见。
冷血道:“石亭有八角,每个角都挂有风铎,缺了风铎的那个角所指的方向八百步,就是讯息所藏之地。”
孙鱼道:“你万事小心,只是没想到,接头取信那人,已不是原先那人了。”
冷血冷冷地道:“是我。”
陶太古已面如死灰。

“在金禾荡,你眼见李秀山被揪了出来,你却无事,大抵也安下了心。可刚才却听大捕头说,有两个人会被金字方家的气功暗劲所杀。神卫军中这两个金狗,风雨楼中的你和李秀山,都是各怀鬼胎,一见大祸临头,自然要伺机逃命。”
孙鱼侃侃道来:“你自恃水性好,到了枣林茶寮,见变故频发,就悄悄移到离水路最近之处,以图随时逃命,还不是做贼心虚么?”

高小上的胸中滞闷非常。
任怨的脸色也很难看。
戚少商以孙鱼为替身,用李秀山这个明桩,诈出了陶太古这个暗桩,同时和雷卷接上了头,只怕孙青霞早已被他们联手送至安全之地。
而无情说破高小上的武功家数,乱了两边卧底的心神,冷血逼他们出手,诱得两名密探现身,引出了通敌大案。
两对内鬼,结结实实地吞了这个钩,也让这场围捕行动彻底串了味。

朱月明则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戚少商和雷卷。
这两人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眼前诸事,只偶尔低声交谈。

江湖上对于如今的金风细雨楼,一直有种说法:戚少商这个龙首,虽有不世之功,亦有过人之能,只可惜并没有前代那么多的精英。
有帅无将,孤家寡人。
尤其在杨无邪身死之后,众人皆以为戚少商必定压力剧增,独木难支。
朱月明也这么认为。

但今天孙鱼、张炭等人与戚少商配合之无间,俨然已成气候,不可小觑。
而雷卷所代表的小雷门在京师的现身,也必会引起新的格局更替。
群龙之首,确有群龙在手。

朱月明貌若无意地开了口:“这么说,此人不仅背主,还涉嫌叛国通敌?”
孙鱼一笑,欣欣然道:“朱老总说的极是。这厮叛了戚楼主,反了风雨楼,还勾结上了金狗,已不再是我们楼中内部处置的范畴,理应法办。我们也希望官府尽快查出他背后的主子是谁,看看到底谁人如此不忠不义,拿着我大宋的俸禄,还吃着金人的好处。”
他看向李秀山,道:“但李秀山之所为,犯的是楼中规矩,按照江湖惯例,还望诸位不要插手,交由我们自行处置。”
朱月明大度地道:“应该的。”当即令人绑了陶太古,押了下去。

无情衣袂一动,朝朱月明抛出一物,正是半面宣威令牌。
“此案既已了结,我也该向朱刑总还令复命了。”
朱月明一伸手,灵巧地接下了令牌,笑眯眯收入袖中,并无二话。

但无情却注意到,朱月明那只胖胖的大手捏着令牌的动作有些异样。
这一瞬间的异样,转眼又消失无踪,像一个错觉。


一场行动,至此告一段落。
虽然这样的结局,像是一个故事中途换了另一群主角,但总归算是有所斩获。
朱月明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整肃队伍,撤出杏花营。陶太古并那两名金国密探均被严密拘拿起来,以待押回大理寺候审。
高小上与任怨立刻寻了朱月明“商榷审断诸事”。
他们都很明白,事到如今,人怎么审才是大事。

孙鱼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李秀山,向戚少商一揖:“请楼主示下。”
戚少商走到李秀山面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秀山,你原是我的兄弟,也曾为风雨楼豁出过性命。”
李秀山羞愧难当,神容中也动了感情。
戚少商带了点自嘲地道:“兄弟如手足,我是个尝过失臂之痛的人,不想再尝一遍。”

李秀山神色一松,但转而又听戚少商道:“但这次不行。”
李秀山心中一慌,身躯抖索了一下,嘴唇翕动:“楼主,我是——”
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戚少商忽出手钳住了他的咽喉!
只一瞬,李秀山就没了气息。
失去生命的身体软软垂在戚少商的手中,又跌在地上。

戚少商看着李秀山的尸身,面容平静,目光温凉。
死人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但活着的人都听得见。
“我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来,必有自己的理由,有心的或无意的,但你不必告诉我。不管你有心还是无意,都因此而害了军师性命,伤了情分。又被金人利用,失了大义。杀人要偿命,变节,合该万死。”

天际的乌云正飞快地集聚在一起,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戚少商负手站在这场欲来的风雨之前,他白衣独臂的轮廓,在愈见晦暗的天色中有种突兀的鲜明。
他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铿锵有力地传来:
“各位跟随于我,就是我的兄弟。谁害我戚少商的兄弟,我一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但倘若背弃侠义、叛了家国,兄弟就做不成了。金风细雨楼,容不下没了血性、良知、道义的人。各位兄弟都正当盛年,一个人只有一辈子,你的一辈子即使碰上了一个烂泥潭一样的世道,也不能任由它污了你心里的清明,哪怕和这世间的污泥烂垢拼个同归于尽,也要痛快活出一片自己的清平正义来。”
孙鱼、张炭和其他金风细雨楼的子弟齐齐喊了一声:“是。”

戚少商交代了孙鱼几句,令他自去收拾残局,自己回了雷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雷卷却别了脸不听:“你已不是当年那个戚少商,是京城的一方龙首,你楼中的事,你自去安排,和我说什么?”
戚少商微微展颜:“我确已不是当年那个戚少商,但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是要管你叫一声卷哥的戚少商。”


一行官差禁军浩浩荡荡撤出杏花营,朝回城的方向进发。
朱月明深恐再生变故,亲自押送三名重犯先行飞马回城,高小上和任怨自然是步步紧跟。而无情乘轿,冷血陪同,则带着其余人马缓缓押后而行。

“他出去之前,跟我说了句话。”冷血走在轿旁,回忆着茶寮中的情景。
他还记得,那颀秀、俊美的男子眉眼勾出了傲意,对他说:“我等你带剑。”
这人一言一动都写着透骨的风流狂态。然而他抬手把帽檐一拉,瞬间就将一身气质藏得了无痕迹,跟个普通军士毫无差别。
无情在轿中会心一笑。

一个时辰以前,孙青霞的确在茶寮中。
店里早备了一套神卫军的行头,他一直与雷卷说话,使任怨认定自己在内,待禁军搜店时,再由冷血接应,混进了禁军队伍。冷血故意误导任怨把自己当作孙青霞,便引出之后诸事。

“你二人都是剑中高手,偏偏今日佩剑皆不能傍身,如果有机会再见,他大概很想看看你用剑的风采。”无情道。
冷血这才明白过来,顿时生出点兴致。
——原来是“等你带剑,我也带剑,我们比划比划”的意思。

无情隔着轿帘瞥见他面色欣喜,也不觉莞尔:“这人的剑法极有风格,人也可交,与你必能投契。”
他话头一转:“你这一打起来就不管不顾的习惯,也要改着点儿。”
冷血貌似不明白地“嗯?”了一声。
无情声音淡淡:“当着我的面给自己挂彩,也这么顺手?”
冷血一听便知,这是说自己迫高小上出手时,兵行险着、不避任怨暗器一事。
那一招确实有别法可破,可那时自己求成心切,便选了最冒进的打法。

冷血心知这个大师兄心细如发,万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索性扭过头朝他咧嘴一笑。
无情看在眼里,心中好笑又来气,却也真板不起脸来再训下去,只道:“眼下朝野不安,往后还多得是恶仗要打,流血要流在最值得的地方。”

冷血立刻点头称是,明智地换了个话题:“大师兄,你可看见朱月明接回宣威令时的手势有些奇怪?”
无情目色深沉:“先是三指在前,一指在后,收令时,又变成三指在前,两指在后,暗合的是布置在枣林茶寮的神卫军人数。”
“枣林埋伏的禁军连我在内一共三十一人,但加上孙青霞,就变成了三十二人,他已看出孙青霞是如何脱身了。”

“朱月明全程观望,情势连生变故,他没有一次出手。以他的眼力和城府,绝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只是不说破罢了。”
“他这是想卖个顺水人情?”
“他一向明哲保身,善于在京师各方势力之间游走,哪边都不想得罪。再说,他看出破绽,却拿不住证据,也无谓多做纠缠。但他仍要暗示给你我,一是要让咱们和风雨楼知他这个人情,二是要告诉我们,他是知道其中关窍的。”
无情又道:“好在你这次潜伏很快就查出了眉目,才能配合默契。”
冷血一笑:“三师兄说,我那个叫翟亮的替身多少有些不着调,叮嘱我能快则快,免得那人时间久了装不住。”

说话间,队伍走到了杏花营的边缘,路过一大片杏林。
无情就在这时按下了一个机关,木轿后厢悄然打开,落下一块薄板。
他不露声色地推轮椅滑出轿子,隐入了杏林之中。
冷血回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带着轿子继续随队前行。


无情折回杏花营中,一路走到渡口。
渡口停着一只小船,船头坐着个摆渡人。
此时,天色已经极暗,山雨欲来,大风呼啸。这一人一船在风浪中颤晃无依,却有种淡漠而执拗的风姿。
他和他的渡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无视风雨将至。

无情的一袭单衣也被大风吹得纷飞翻卷,他把轮椅一直推到渡口引桥的尽头,水花激荡、溅湿衣襟,也并不在意。
那摆渡的男子蓑衣静待,看见他来,微微一挺背,就显出一股清冷的英气来。

无情当风而坐:“风浪不小,还走船不走?”
摆渡人从旧蓑笠里上下瞥他一眼:“想走就能走。”

无情回看他一眼,语气淡冷:“你真会撑船?”
摆渡人脸一绷,又俊又凶地道:“头一回,你敢坐么?”
无情冷笑一声:“你敢撑,我有何不敢坐。”
摆渡人没好气地道:“你自己上不上得船来?马上要落雨了,别磨磨蹭蹭误了工夫。”
话是那么说,但他笼袖抱着根竹篙,可半点没有帮手的意思。
无情按动座下一处机关,连人带椅离地一弹,就落在了船上。

摆渡人低笑一声:“我撑船急,你可自己坐稳了!”
说着,他手上发力,已是一篙撑了出去。
小船急晃几下,在风浪中快速穿行起来。

摆渡人独立船头,只单手撑篙,也不见吃力。
他单手撑篙,是因为他在船身剧晃时朝无情伸出了另一只手。
一只秀气而有力的手。
无情自然并不需人扶一把才能稳住身形。
船身乍一吃水,他已按下机关,轮轴之下立刻探出两对铁榫扎进舱面中,让轮椅稳稳贴住了船板。

但他仍是欣然伸了手,与那人紧紧握了一握,就像见到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他们本就是很好的朋友。
他是孙青霞。

孙青霞把一叶小船驶得急行如风,一路破浪而行。
他心中甚觉快意,摘下斗笠扔进河里,看它打着水旋儿消失而去,哈哈笑了几声。

“我事先和戚少商说了,不一定能来,需防着那些人还有后招。”无情道,“而他说的是让孙鱼等在这里。”
孙青霞头也不回:“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我来我的。”
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你最后不还是来了?”
无情剔眉:“若来的是高小上或任怨呢?”
孙青霞淡淡道:“那更好,我送他们归天。”

一道大浪涌来,他仿佛存心和天地挑衅似的,不避不让,使了内劲一撑,小船爬着浪尖,晃晃颤颤地过了这一波激荡。
他侧首,含锋带锐地一笑:“雷卷又倔又拧,可他就没有你跟戚少商这些个弯弯道道。”
他言笑间那一缕少见的亲厚之意,无情看得分明,心中亦觉畅快。
“小雷门入京,往后只怕风浪不止,你有的是机会领教他的脾气。”
孙青霞摇摇头,似要说些什么,又没有说。
空气中已有了些湿意,无情听着隐隐的雷声,敛眉道:“今天不算个聚会的好日子。”
孙青霞只淡淡说了句:“不,就是今天最好。”


系船上岸时,无情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雷卷。
他一双眼已病得深深陷了进去,但眼里的光华仍在,像燃在眼底的一对火把,并不十分明亮,却耐得煎熬。
他看着无情,眼中似点起了莫大的悦色:“老弟一向可好?”
无情目色一暖,微微一笑:“卷哥别来无恙?”

这时,就听到孙青霞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雷卷病气森森地说:“怎么,鼻窍被东西堵了?”
孙青霞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道:“一个一向不好,一个别来有恙,偏偏互相可好无恙的,我看了好笑罢了。”
戚少商负手站在旁边,十分惬意地观赏着这三个人说话。

雷卷哼了一声,道:“话虽说得欠揍,倒也——”话未说完,忍不住一阵咳嗽。
无情替他说道:“倒也不无道理。”
他真的重新问了一句:“别来依旧有恙?”
雷卷瞥他一眼,更不客气:“一向就没好过?”

仿佛是应和这两句话似的,天边隆隆地打起几声响雷,豆大的雨点随着雷声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这场大雨,到底还是下起来了。

雷卷道:“看来不只是人要给咱们设伏,连天都不情愿让咱们好好聚上一回。”
孙青霞迎着雨线,冷然道:“天不遂人愿,人也不必遂天愿,我就偏要在这风里雨里聚上一回。”
戚少商长笑一声:“我船上带着酒,凭他惊雷暴雨,今夜都喝个痛快!”


六、霜戈英年

杏丘山腰的山神庙中,雷卷与无情席地而坐,生起一堆火。
戚少商和孙青霞冒雨去了湖中取酒,他二人便先到此处等候。
外面暴雨倾盆,两人动作虽快,却也多少被淋湿了些。雷卷被冷雨一激,咳得更是厉害,整个人都蜷缩在了毛裘之中。

无情用树枝挑着篝火,一点一点将火烧旺。
他不看雷卷。
不用看,他也知道雷卷病得不轻。
他甚至也不寒暄、关怀一句对方的病。
这是场问不问都无望的病痛。

他只等雷卷咳嗽止了,才说:“二娘已先行动身,风雨楼有人沿途护送,唐门钻不了空子,你可以放心。”
雷卷道:“既是你们安排,我就不用担心。”又道:“京城近来恁是热闹。”
无情微挑眉:“你爱热闹?”
“我不爱。”雷卷冷哂,“但我还是要来,也好教人知道,戚少商还是有兄弟的。”

他裹紧了毛裘,盯住了无情道:“我还听说了一件怪事。”
“听说?”无情没有抬头,道,“听戚少商说?”
雷卷不接这话,径自说了下去:“我听说三合楼那场大战,双方都折损不少。但任氏双刑中的‘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劳,死的最是蹊跷。他身上只有脖颈部位一道伤处。”
他说到这里,扫了无情一眼,道:“极似剑伤。”
无情道:“仵作验出来的就是剑伤。”

雷卷继续道:“那伤处切口极细,一剑断喉。但全凭利刃自身致命,没有蕴含任何剑气和内力。”
他侃侃道来,就像亲眼看到过那场战斗一样:“能制造出这道伤的武器,至少是三棱锋刃,十分锋利,却完全不靠内力催发,而是凭借极快的速度近身相搏。其所造成的创口虽是剑伤,但一般的剑术名家无法做到,除非是绝顶的暗器高手,以极快的手速和巧劲在短距离内发动。”

无情仍是不说话。
雷卷皱着眉咳嗽了一阵,缓缓寒了声道:“你创出这样的近身打法,是想在非常时期,以身犯险,换取赢面,是不是?”
无情也不否认:“不光是犯险,也是防身。”

雷卷伸出一只手:“拿来看看。”
无情不解:“看什么?”
雷卷不满地哼了一声:“你那近身杀人的兵器,难道不肯让我见识见识?”
无情微哂:“既是非常时期采用的招数,又岂会随时带在身上。”
雷卷颔首:“是了,想必诸葛先生知道,也不会容你这般胡来。”
无情道:“世叔他老人家一定知道,只是不点破而已。”
雷卷目光炯炯:“任氏双刑,原本非你之敌,若是换了绝顶高手,此举势必将你自己陷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他声音咳得有些暗哑:“国难将至,持正清平之士本已日渐式微,不知珍重,才是大罪。”
无情眼都不抬,淡淡道:“养好了自己的病,再来说我吧。”
雷卷啐了一口,道:“我早知你是听不进的。你们这一个两个三个,要是连我也活不过,胆敢死在我的前头,我可没空一一收殓,草席纸钱更是一张也没有!”

却听戚少商的声音传来:“大好良夜,上好美酒,你们却在说什么收殓纸钱的,也真煞风景。”
说话间,他与孙青霞已搬酒进了门。

雷卷挑起一边的眉毛:“煞风景?难不成此处的风景很好看么?”
他话音未落,好巧不巧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夜色昏黑如墨,雨势更大了些。

无情薄唇微抿,道:“这里白天风景尚佳,不过现在,只能看看狂风,暴雨,破庙,野火。”
孙青霞道:“还冷得要命,没有一口吃的。”
戚少商道:“也没有丝竹管弦歌舞美人,只有四个大男人。”
雷卷补充道:“而且,这四个男人分别是病得要死的,做帮会老大的,吃公门饭的,和当通缉犯的。”

戚少商一笑:“世人只怕再想不到,我们这四个人能聚在一起,更想不到,如此难得的一场聚会竟然是这样的。”
孙青霞反问:“那应该是什么样的?难道像那些说书的讲的那样,天上有月亮,树上有花,盘里有菜,还要我抚一段琴,你舞一场剑?”
戚少商挑眉道:“你哪里带了琴?无琴也不妨,我听说你歌也唱得好。”

孙青霞道:“琴没带,歌不想唱。”
他这次回来,眉宇间不减英风,却多了一股冷郁之意。

无情揭开一坛酒的红封,道:“你们是要继续讨论风景,还是喝酒?”
雷卷也拍开一坛,道:“风景虽难看,却无妨大醉一场。”

几人且聊且饮,说起很多的旧事,也讲起很多的变迁,虽只有几坛冷酒助兴,却都觉着人生再没有比今夜更畅快的时候。

无情平日不喝酒,可真喝起酒来,速度却一点不慢,倒是先喝完了一坛。
孙青霞却是最后一个喝空的。
雷卷吭吭咳了几声,恨铁不成钢地道:“看你平时在雷门也算擅饮,竟喝不过个吃公门饭的。你这酒量到底行是不行?不行趁早让开我来!”

孙青霞却不受他激,凉凉道:“你就只这一坛,多了没有。”
雷卷一双利目瞥向戚少商。
戚少商马上点头:“统共带了十坛,你一坛,我们三人一人三坛。”
雷卷哼道:“你说一坛就一坛?拿来!”

他话音未落,出手如风,已抓向戚少商身边的一坛酒!
戚少商岂能让他如愿,抢先一夺,提起酒坛就抛给了孙青霞。
雷卷看都不看,双掌齐出,来夺无情身边的两坛。
无情挥手就是一颗铁莲子,雷卷伸手就敢接!
他一弹指将那铁莲子打飞出去,却见白影一闪,人和酒都到了他对面。

本来四个人围坐在一处,这下子,成了雷卷一个人,对面三个人。
这三个人还都极有默契地碰了碰坛子,喝了一口。

雷卷冷眼看着三人:“三对一我就怕你们了?”
孙青霞道:“不是我们不让你喝,是二娘留了话。”
雷卷嘿声道:“她?她又有什么说道了?”
孙青霞反问:“你真要我说?”
雷卷青了脸:“说!”

孙青霞道:“她说你和戚少商、无情这两人见上,喝酒是一定拦不住的,可以让你喝一坛,但再多一口也不行。你有本事把病养好,随你十坛百坛喝个够,没这个本事就少充大哥赖酒喝。”
戚少商和无情都用一种要笑不笑的目光看向雷卷。
雷卷原本双颊就烧得有些发红,这一来更红了几分,啐了一口:“胡扯!”

孙青霞一笑:“果然还是二娘的话管用。”
戚少商忽对无情道:“说起二娘,她在老林小店本有句话让铁手带给你。”
无情挑了下眉:“什么话?”
戚少商慢悠悠地道:“但她又觉得铁手是不会带给你的,所以又让唐肯给我捎带了一声。”
无情耐着性子看了他一眼。
戚少商道:“她说,四大名捕少年时已成名于天下,教徒弟可远不如诸葛先生。”

这回,轮到他们三人要笑不笑地看向无情。
无情少有地怔了一下,轻叹一口气,道:“她说的是,可见都听她的没错。”
戚少商见好就收地笑道:“正是,二娘总是没错的,所以卷哥你也别贪杯了,等你在京师定下来,咱们小酌的机会还有的是。”

雷卷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有事,我必定助你。这一次我也来了,却不打算留下。”
他此话一出,斩钉截铁。
听着的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戚少商本是最该惊讶的人,但他若有所思地与雷卷对视了一眼,低眉一笑,并不见得怎么吃惊。

雷卷从裘衣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一卷马鞭。
鞭绳上斑斑驳驳,都是暗沉的血迹。
他看着这根马鞭,哑声道:“想不想听我讲个扫兴的故事?”

寒雨飒飒,雷卷的声音也似雨声般飘忽凝重:
“这一次唐能伏击我们,有个名叫完颜岳的女真人从旁协助,此人应该就是金人赠给方应看的三个异族高手之一。这完颜岳与另外两人不同,近一年来并不随侍在方应看身边,而是游走在河北各大重镇。我们遇上他时,他在定州。”
无情听到这个地名,神色一动。
戚少商亦很敏感:“此人欲在定州刺探军力?”
无情道:“定州地处宋辽边界,兵马强盛,是我大宋河北防线的要地。失定州则失河北,失河北则京师危殆。”

雷卷冰冷一笑:“金人早有南下侵宋之意,完颜岳潜入定州摸查,方应看助金人在京师禁军中安插探子,都是贼心昭然。这些年军政荒废,兵力日渐衰弱,武器、粮草也年年匮乏,但定州军最缺的,还有一样。”
无情了然道:“战马?”
“不错。定州军中有相当数量的马军,已算少见。可是良马供应不足,实际上却是有骑兵,无战马。”
戚少商道:“我朝一向缺马,自产的马匹大多矮小瘦弱,很难作战马使用。熙宁变法之后,在各地推行以民代养马,仍不充足。”

“在定州三会口一带,出了一个养马的少年柳英,他年不过十三,却凭着一手祖传的养马技艺,养出了不输胡马的良驹以供军用,在定州军中小有名气。连定州安抚使詹度都知道‘三会口,龙驹柳,健马争驰飞星走’,还曾在巡视时将自己的马鞭赠予他,以示嘉奖。”

“柳英既为定州军饲马,也卖马给散客。有一日忽遇了一名客人,许以重金要买下所有的马匹,柳英人虽小,却知良马要留给军用,便没有答应。那客人倒也未曾纠缠,只挑走了他厩中最出色的一匹坐骑‘云骓’。”

“过了几天,三会口邻寨驻军的一名军需小吏找到柳英,称军中战马染病,折损许多,遂采买了他所有的成年良马。柳英见这小吏言辞中多有闪烁,心觉蹊跷,便尾随其后,却发现他根本未将马匹赶往军中,而是赶去了一个屠场,交给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屠户,一个就是之前那名重金买马的客人。”

“那客人不仅一手设计了此事,还要亲眼看着屠户将马匹尽数宰杀才能放心。柳英在场中看见那云骓马的马鞍刻着女真文字,才惊觉那客人原是金人,心知是金人买通了小吏,以军需名义买马,却暗中将这些费了千辛万苦培育备战的良马交给食肆屠宰卖肉。”

“他心头火起,趁人不备割断了马绳,用马哨引着群马奔出屠场,要往三会口军营报讯。那金人发觉动静,上马便追,柳英骑术虽好,坐骑却远不如那匹亲手培育出的宝马云骓。终于被那金人追上,一刀砍下马来。”

雷卷说到此处,一把夺了戚少商的酒坛,狠狠灌下一口,却引出了一串呛咳,再说不出话。
一直沉默的孙青霞却缓声接了下去:“那金狗就骑着这匹云骓,将这孩子生生踩死。”

几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外间暴雨倾盆,雨声如泣。
国难如寒雨浇头,国运却如一件千疮百孔的破蓑衣,无从遮蔽。
今天和以后,还会有多少个像这样的少年洒血于自家疆土之上?

雷卷缓声道:“龙驹柳惨死,在三会口引起轩然大波,定州军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凶手。我们经过定州时,便是赶上当地的捕头薛雨春彻查此案,也亏得这薛捕头智勇双全,才让柳英死去的真相浮出水面,也让完颜岳的行径彻底暴露,无法继续在定州查探。”
孙青霞道:“但薛雨春他们却不是完颜岳的对手,险些死在他手中,还好被我们碰上,打了一场将人救下。那完颜岳武功了得,却不恋战,脱身后便在定州失去了踪迹。二娘怒从心起,定要取这金狗的性命,却被安抚使詹度劝下,以密奏相托,拜请我们帮忙送往京师。这之后,二娘快马赴京,我们两人不久便在大名府对上了唐能。”

雷卷忽看向无情,道:“三会口只是个边陲小地,不比汴京繁华兴盛。薛雨春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捕头,也比不上四大名捕声名远播。但三会口那几个勾结金人的败类如今都已伏诛了,今日之事,看起来也算我们占了上风,可我却要问一句,那同样是通敌卖国的方应看和他那些为虎作伥的爪牙,会论罪伏法吗?”

无情迎着雷卷的目光,道:“不会。此番布局,充其量只能拔除军中奸细,拔不起方应看的根基。”
他的容色极静,可细看去,眉梢眼角,都在极致的淡冷之下蕴着煞烈。
在他而言,这一腔不平之火,又何曾熄过?

雷卷只是冷笑:“如此看来,我不入京,少看这些个祸国殃民的奸贼几眼,还能多活几年。你成崖余在朝,你戚少商在野,各自如履薄冰撑着苦局,为了给苍生正义留条活路,给这黯淡国运争点气数,再如何伤神伤身也不曾退,可你们都最是清楚,金人欺宋不足惧,宋人欺宋,才是何等的摧心欲碎。”

“我这个人不爱见什么大世面,这半条命,也不耐烦耗在周旋应对上,我等不起,这京城犹自歌舞升平不知死之将至,外头的世道却早就风雨交迫了。”
他脸色苍寒,自嘲地道:“早些年从江南霹雳堂分立出来,还有几分光大小雷门、重振雷家声威的想法。现在看来,若是国都要亡了,领那些江湖风骚又有何意义?不如做事,救一个好人多一个,杀一个奸贼少一个。”

“定州一别,我应承了人两件事。第一件,我答应了薛雨春,天涯海角,必杀了完颜岳,为柳英讨个公道。第二件,我答应了詹度,倾我雷门之力、火器之法,以助定州军之声威。”
他呛咳一声,转向戚少商:“也不止是为他们。但不管怎么说,我应了他们的约,就要失你的约了。”
戚少商轻轻一笑,重重说了一句:“我懂。”

雷卷又睨向孙青霞:“你这臭脾气的通缉犯又怎么说?”
孙青霞冷冷傲傲地一笑,那笑意在火光映衬中有种凌厉的漂亮:“我这辈子当不成好人,好人自有你们这些官差、楼主、大侠去做,而我,就去做一辈子的恶人,杀光那些更恶的人。”

无情忽将手中的酒坛一倾,往雷卷的空坛里匀了一匀。
他提起酒坛,毅然、有力地说了一句话:
“河山万里,各守一方。”
几人将手中的酒坛清脆地碰了一声,仰首喝尽。

外间厉风大雨,寒凉凄冷,如冬已至。
这一场风雨,注定是惊天骇地的风雨。
而他们最好的英秀之年,注定是霜凛剑戈的英年。


【注】:

1、听瓮:古代窃听器的雏形,载于《墨子·备穴》
收藏
文澜德Wland2.4.0 beta

Powered by kumame

hellowland.lofter.com

我们需要你的支持!
帮助中心
服务条款
公告栏
创作辅助工具
浏览器推荐
Keep Writing,Keep Thin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