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为第一世界夺回黑暗的暗之战士在最后的战斗结束后不久做了一个梦。

眼前能看到星河，但是周围又好像是真空，没有任何物体，也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

“我说你啊，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个有点慵懒又带点无奈和不耐烦的男声她是再熟悉不过的，她吃了一惊，转头向周围寻找着：

“爱梅特赛尔克！你不是已经……”

“啊，别着急，你说的没错，所以这里是冥界，你们口中的那个无光之海。”

“哦，那看样子是冥界的宠儿爱梅特赛尔克大人把我拉下来了？你可真是顽固啊。”冥冥之中光觉得爱梅特这次不是想要伤害她，何况也找不到他人在哪里，只能无奈的摊摊手。

“啊真是的，明明就是你自己要来的，你该不会连人的意识在睡梦中能够穿越时空都不知道吧？”

光转身，看到穿着黑袍，微微皱眉还有点驼背的爱梅特慢慢现身。

“好久不见。”

活了上万年的爱梅特赛尔克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话了。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丝苦笑：“哪里好久了，按时间来说没几天吧。干嘛，还有什么事想要问我吗？”

光想起那些大个子幻影，特别是与她搭话的那位——。

“这次和我讲讲希斯拉德的事吧。”

爱梅特赛尔克有点吃惊，不过马上反应了过来。

“是那座城里的影子跟你说的吧，害我以为你想起来了呢。”

“好了好了，说重点吧。”

“那家伙啊，是个有点麻烦的人，也是我们的创造管理局局长。他在概念审查上……”

光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来：“我不是想听这方面，我是想说……你们是好友吧？”

爱梅特赛尔克挠了挠头，有点后悔自己当初创造了太多的东西。但是他也没犹豫多久，就回答了她：“是啊，他算陪了我很久吧。那会快到末日了，那个人也走了，他还是在我身边天天插科打诨。”

“那个人？”

爱梅特赛尔克坐在了虚无的椅子上，同时示意光也坐下来。

“坐吧，我都死了你还紧张什么。现在也没什么好瞒的了，那个人……就是你的灵魂在分裂前的样子。”

“……！”光虽然在希斯拉德的幻影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但是从刚刚才勉强打败的敌人那里再确认一次还是有点震惊。她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坐在他身边。神奇的是，周围的虚空确确实实接住了她的身体。

“所以……我曾经是你的好友吗。”

爱梅特赛尔克皱着眉笑了笑，露出怀念的表情，看向思绪复杂的光——

“就算只是不完整的废物，也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低估自己啊。”

“我，还有我们，可都不是废物。话说回来，被你口中的废物打败的你自己，不是连废物都不如吗？”光不留情地打断他，自己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

爱梅特赛尔克耸耸肩，“就连这份倔强也一样。”接着，他舒展了眉头，“那个人是我的恋人啊。”

光惊愕地睁大双眼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察觉到了吧，直到最后我都不愿承认现在的你是我的敌人。”

眼前的星河闪烁明亮，爱梅特赛尔克打了个响指，两个穿黑袍的大个子牵着手的图像逐渐显现又消失，仿佛红莲节的烟花。

光抬起头望着消失的影像，表情也缓和下来：“从看见亚马乌罗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哎……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做到。”爱梅特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的。”光转头凝视着他，“我有感觉，那是我本该生活的地方。我能感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温暖和宁静，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回去感受一下啊。”

“啊。海底那个幻影都市还没消失的话，你随时去都没有人拦你。好了，你那里天快亮了，你这个荒诞的梦马上就要结束了吧。”

爱梅特站起来，背对光走向远处的黑暗，像在第一世界时一样甩了三下右手。

“等等！我还没问完——”光急忙要追过去，就从梦中醒来了。



——第二夜——

她又来到了亚马乌罗提。

爱梅特的魔力很是强大，至少目前这座幻影都市还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不像第一次到来时的惊叹和手足无措，这次旧地重游已经轻车熟路，但放眼望去仍是令光肃然起敬的风景。她操纵仿佛早已使用无数次的电梯，落到了地面。

虽然已经接触过所有的风脉泉，骑着座驾到处飞行，但是一股莫名的愁绪驱使着光用自己的双腿漫步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这里不像其他居民聚集的地方，就算是上前询问，也没有要自己跑腿的人。大街上不时走过的古代人甚至会专门蹲下来问自己是不是迷路了，需要什么帮助。

游荡许久，光发现自己来到了国会议事堂。几天前走进去，还是爱梅特不太友好的迎接。大门进去正对的那扇门已经无法推开，末日绝望的景象就这样随他而去了。

光席地而坐，望着那扇大门发起了呆，连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光又做梦了。她不断坠落，仿佛要去到最深邃的海底。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害怕，潜意识中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闭上眼感受空气从耳旁掠过。

她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耳边响起了嘀嗒声，紧接着就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睁开眼，又见到了那个男人，有点不耐烦又无奈地看着她。

“我说你啊，来到这里就这么睡着了？不怕周围的怪物攻击你？”

“啊，又见面了，爱梅特赛尔克。”光感到莫名的开心，这次见到他就和见老友一样了。“你的亚马乌罗提很安全，靠近大广场基本没什么怪物。况且不也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吗。”

爱梅特没说话，将她放在地上。光看看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亚马乌罗提的城市中。

“你……不会死了还有魔力再造一座城吧？”

爱梅特笑笑，摊开手：“不知为何我在冥界确实还能运用一点魔力，但是因为这里和第一世界我造的那座城是不同世界的同一地点，所以我可以把它们也借过来。”

光点点头。她想起之前爱梅特的要求：“我先和你道歉，你那时叫我一人过来，可是我却把同伴们都带过来了。现在我是一个人在这里，所以你可以说了，你让我到这海底，还专门造了亚马乌罗提，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是说了吗，要送你最后一程啊。”爱梅特戴上黑色的兜帽，转过身去。“我所掌管的力量本身就与冥界有关，由我亲手送走以前恋人灵魂的一部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跟我来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诶？”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离地看着别处。

爱梅特转过头来，“啧”了一声：“哎呀我现在已经死了，不会伤害到你了。你要是想逃的话掐一下自己的手臂不就醒来了吗。你再不来，我可就走了。”

“啊……好。”光这才小跑着追上他。

他们一路到了一个装点着藤蔓鲜花的大楼前。爱梅特看看光，突然想起来：“啊，亚马乌罗提的市民可不好装扮，我给你换一身。”

一个熟悉的响指，光就发现自己身上变成了和古代人一样的黑色长袍，附带一个面具。光取下来，是和爱梅特的面具差不多的红色。

“进来吧。”

大门打开，光看见有许许多多穿着同样袍子的人在大厅里，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舞会，也是你我最喜欢的地方。”

从大厅上方响起了悠扬舒缓的吉他和钢琴声，古代人们两两跳起舞来。爱梅特转过身来，微微弯腰，伸出右手——

“这位小姐，可以同我共舞一曲吗？”

光突然感觉，什么时候也经历过同样的场景。她点点头，将自己的手放在爱梅特的手上。

“那时如果你一个人来，原本我是想要向你摊牌，告诉你完整的你的灵魂与我们无影的关系，亚马乌罗提就是你真正的故乡，在这最后一支舞结束后，护送你去冥界。没想到最后反过来了啊。”爱梅特引导着光跳着简单的舞步，苦笑着向她解释。

“我那时大概感觉到了，你好像……并不是那么讨厌我。”

“虽然你是个半成品，但也是她的一部分，我怎么可能从心底讨厌呢。”

光抬起头，“跟我讲讲吧，世界分裂前，我是什么样的？”

“好吧好吧，谁叫你打败了我呢。”



舞会在继续，爱梅特尘封的回忆也随着圆舞曲苏醒。那个人与他在各方面都意气相投，包括都很喜欢这种舞会。在一个凉爽的夏夜，当时年少轻狂的哈迪斯与她跳完最后一只舞，便鼓起勇气单膝下跪，抬头望着她——

“成为我的恋人吧！”

她满含热泪地答应了。甚至一万两千年后的现在，爱梅特赛尔克还能想起，她一直说，最喜欢表白时的自己，仰头时兜帽滑落，露出白色的头发。

然而，美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他们都入选十四人委员会后，星球的危机渐渐显露，那个人的主张开始偏离主流。无论多久的辩论，都只能加深她与包括爱梅特在内的其他人的隔阂。

终于，她决定离开亚马乌罗提。

她走的那天，大雨滂沱。可是她将兜帽取下，任凭长发受流水浸染。

爱梅特赛尔克追她到通往其他地区的电梯前，气喘吁吁。

“哈……哈……等等！……你真的要走吗，我们还可以商量。”

她回过头，虽然笑着，眼中却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

“你明明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连你都会被我连累，受其他人孤立。”

“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不是以这个形态。”

她转过头，快速走上前，按下了电梯的按钮。大门很快就打开了。

在她要走进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的人大喊了自己的名字。

“不论你变成怎么样，掌管死亡的我，是不会把你的最后一程让给任何人的！”

她转过身，飞扑过去，给了他最后一个深吻。

“答应我，到时候要来迎接我啊！”

爱梅特赛尔克只听到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心中郁结得说不出一个字。

那个人就这样，戴上黑色的兜帽，转身离开，踩过雨滴和自己的泪滴，被电梯带走了。



“……从此纯粹的哈迪斯也就不存在了吧。”

光低下头去。

“这明明是很重要的记忆，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我明明拥有那个人的一部分啊……”

“谁知道为什么呢。总之你打碎了我的计划，复活佐迪亚克后，最后我本来打还算献祭自己复活那个人呢。啊，当然是消除所有的记忆了，为了不让那家伙再给我们的计划捣乱。”

音乐结束了，周围的人们也渐渐走出大门。

光在原地呆住了，一动不动。大量的信息充斥着她的脑海，内心的感情也复杂了起来。

“好了，舞会结束了，走吧。我也算是做了那会没做的事，时隔一万两千年又过了回舞会的瘾。”

光睁开双眼，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国会议事堂。

那个梦，真的是真实的吗？还是自己本来也没那么讨厌爱梅特赛尔克？



——第三夜——

光坐在大水晶的台阶上，望着高楼发呆。古代人幻影们也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不再有人因为她而感到惊奇。

无论怎样都回想不起来，但是好像又打心底里确信，自己真的在梦中见到了爱梅特，他说的那些事也并非杜撰。

她本可以现在就离开，自己不知去向太久的话伙伴们大概会着急吧。但是犹豫再三，她还是没动身。

“爱梅特赛尔克……哈迪斯，如果梦到的真的是你的话，就让我再见你一面吧，我还有些话要说。”光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听到远方嘀嗒作响的声音逐渐近了，就闭上了双眼。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再这么缠着我的话，当心你自己也受到死亡的影响哦？”

光看看周围，自己在当初与哈迪斯决战的台子上，那个总是没有好表情的男人就站在自己对面。

“别吓人了，现在的你还能对我造成影响吗。”

“嗨……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爱梅特这次的语气很认真，“像你这样频繁多次地见在冥界的灵魂，你自己的灵魂也会慢慢离不开冥界的，离你上次从梦里清醒没过多久吧。”

光想了想，确实如此。

“所以这次要说什么都说清楚，别再过来了。我也要休息啊。”

光点了点头。“我是来和你说对不起的……你明明也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人的英雄，背负了一个世界的命运，可是我却击碎了你的希望。”

爱梅特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事啊。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不也没什么用了吗。我姑且认可了你的能力，也不得不把世界交给你了。而且，我也和你说过，你只需要记住，我们……确实存在过。”

“人的记忆是有限的，连个物品都没有的话，怎么证明你们的存在呢。你的幻影都市也最终会消失吧。”

“你让已死之人给你造个物品出来？想什么呢，好好用你的脑子吧。”爱梅特弯下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会想你的。”

“想我干什么，大英雄，接着保护世界去吧。”

“我……那个……”

“还有什么话吗。”

“嗯……”

“那你倒是说啊，我本来应该安息的被你叫出来这么多次，也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啊。”

爱梅特摇了摇头，心想果然还是不完全之人，打交道这么麻烦。正想抛下光离开，突然被光的大喊吓了一跳——

“哈迪斯！”

虽然知道了他的真名，光还没有用这个名称当面叫过这个人的灵魂。

哈迪斯愣在原地，那一天的场景仿佛重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回忆还是光真实这么说了，但是哈迪斯听到了和那个人对他表白的答复一模一样，令他永远感动的回答：

“我爱你，我愿意成为你的恋人。”

他回过头，嘴唇正好触碰到光的嘴唇。明明只是灵魂没有实体，但是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与一万两千年前同样的幸福与温暖。

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这一刻停滞，周围是如此寂静，只剩互相拥吻的两个灵魂。

然而这个吻终归是要结束的，光放开哈迪斯，看见他的眼底似乎有亮闪闪的东西。

“……你真的该走了，我能看见冥界的气息要深入你的身体了。”

“那……最后再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说吧。”

“等很久很久以后，我的灵魂真正回归无光之海那一刻，你要来接我啊。”

“嗯，我答应你，一定。”

“晚安，我亲爱的哈迪斯。”

光第一次看到哈迪斯舒展眉头，如此爽朗的笑容。然后她被眼前之人拉入怀中，轻轻掐了一下小臂。



这就是光的第三个梦的结束。她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大水晶所在的广场，周围的亚马乌罗提城好像已经开始模糊不清。

光感觉自己好像和来时有点不一样了。她查看了一下，惊奇地发现自己身穿的是那件梦中舞会的袍子。

“哈迪斯。我一定记得你，还有你们。”她将手放在胸口。

大电梯还在照常运作，光沿着原路返回，直到第一次从远处看见亚马乌罗提的地方。她有点走累了，停下来望了这座终将消失的幻影都市一眼。

“Don’t look back.”不知何处响起这样的声音。

她的步伐停顿了一下，戴上黑色的兜帽，继续向前，踩过自己落在地面的泪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