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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峥嵘 第九章 擘山

作者 : 沧海

分级 大众 无倾向

原型 四大名捕 无情 , 戚少商 , 追命 , 铁手 , 冷血 , 方应看 , 王小石

标签 温瑞安 , 四大名捕 , 说英雄谁是英雄

状态 连载中

文集 风雪峥嵘

90 1 2021-11-23 17:15
  第九章 擘山
  
  一、三水的吉签
  二、狐听冰
  三、新岁酒
  四、十二屏
  五、灯如昼
  六、闲话春生
  

  一、三水的吉签
  
  宣和六年除夕之夜的最后半个时辰,有人过得很平淡,有人过得很惊心。
  当旧年的最后一轮烟花映亮京城的夜空,生存在同一片天穹下的英雄豪杰与市井小民,眼中的风景大抵相似,胸中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人生在世,无趣或精彩,伤感或开怀,都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在伤心鱼石店,伙计王简正赖在店里,蹭王小石的年夜饭。
  在六分半堂,狄飞惊折下一枝老梅,梅瓣却无端簌簌凋落,空余梅骨支离。
  在皇城金殿,天子赵佶带着微醺的醉意,听众人山呼万岁,祝祷国运昌隆。
  在定州城头,始终没有等来宣抚使驾临的知州詹度,接过了雷卷递来的一杯酒。
  在淮水之滨的一座小城,一个书画摊的摊主等来了今夜最后一个客人,客人没有买画,却拿走了他的旌幡。
  
  而在京城南薰门外、距城楼三十五步的一个小食肆里,食客陈三水此刻只有一种感觉:
  晃。
  带着一股子烟尘气的晃。
    
  其时,陈三水正拱在桌子底下捡东西。
  今日除夕,汴京千街万巷皆是灯火通明,他拣了食肆里最适宜看热闹的位置,叫了一碗水饭,三个小菜,吃得兴兴头头。
  想想自己这一年不好不坏的运道,他忍不住摸出那支吉签,将签文上的吉祥话又咂摸了一回。
  这吉签是他从大相国寺里趁乱顺来的。运气这事向来玄妙,平日里捐了香火钱诚心求告,总也抽不到个好的,今日从签筒里随便摸走一支,一下子就摸到个上上签。
  
  陈三水心中正自得意,冷不防给一轮噼啪炸响的爆竹吓了个激灵,手一抖,吉签掉在了地上。
  也就是一低头的工夫,他眼前的桌子、条凳,连带着整片地面,都开始微微地颤晃起来。
  
  陈三水疑惑地扭过头,惊见城墙上的“南薰门”三个大字也像跳舞似的在晃。
  他恍惚以为自己是灌多了黄汤,出现了幻觉。
  可下一眼,那块城墙就像一方被快刀剜出的豆腐,哗啦一下脱出了城门,在空中土崩瓦解,朝城下攒动的人头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南薰门的门匾夹杂在一大片乌压压的墙砖之中,在陈三水视线里由小变大,朝他所在的这间食肆当头坠下!
  食肆里的人哄地一声,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陈三水也吓得丢了筷子发足狂奔。
  
  一大块城墙重砸在食肆顶棚上,半面灰墙立时塌得粉碎。陈三水被一根断裂的大梁当胸一扫,在身后的木桌上摔了个仰八叉,木桌哗啦一声塌下去,和他一起结结实实陷进了食肆的残骸之中。
  人在极度倒霉和极度幸运的时候,其气数之奇,往往难以想象。
  他那根宝贝吉签,不偏不倚,刚好别在桌脚的裂缝里。
  
  陈三水眼前一阵发黑,随即感到一股剧烈的抽痛,吉签戳穿了他的左肩胛,他右半边身子亦被沉重的横梁压住,再动弹不得。
  他瞅见那根从自己肩头刺出、已被血染得鲜红的吉签,整个人都吓软了。
  他微弱而悲凄地呻吟了一声:“娘哎……”
  这呻吟旋即转成了凄厉无比的叫喊:“救命!!”
  
  此时此刻,南薰门外已乱成了一锅粥。
  整座城墙正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重重推了一记,顷刻间土崩瓦解,轰地坍塌下来!最上方的城楼仅与两侧的残垣相连,也颤巍巍欲坠! 
  城下众人一下子炸了营,商贩、艺人、游客,甚至官军,都开始亡命狂奔。傩仪长队的禁军尚扮着各色神魔鬼怪,一时间也乱作一团。
  整条大道人鬼同途、仓皇奔走,所有人心中都只想着一件事:逃命。
  
  陈三水是仰面倒地的。
  所以,不管他情不情愿,他都不得不透过食肆那已经被砸塌了半边的窟窿,心惊肉跳地瞪视着这场浩劫。
  他在如惊鸟般四散的人潮中,看见一个人、一顶轿。
  
  人是个伟岸英武的大汉。
  轿是顶轻捷俏秀的小轿。
  
  惊变乍起时,那英伟汉子展身几个腾挪,冲到了傩仪队伍前端,大手一张,抽走一名禁卫手握的龙蛇旌旗,便飞天而起!
  他舞动这杆旌旗,如在天幕中挥洒一幅泼墨大写意,浑厚无匹的内力混着大旗卷起的飓风,将坠落得最密集的几波墙砖泰半击飞到远处。
  他击飞墙砖,停也不停,直奔城上!
  
  与此同时,一个白衣人从轿中疾飞出来,周身上下爆射出无数点寒星,将方圆三丈之内的墙砖尽数击落!
  他当空一个倒转,如燕回旋,也径直飞向了城楼!
  
  白衣人一出,那顶秀秀气气的轿子立刻向坍塌的城门倒冲八尺,发出一连串机括启动的巨响!
  只见四面轿身齐刷刷倒掀而起,聚于轿顶,轿身侧边旋出四面精钢板,与轿厢弹出的楔槽一一咬合,转眼间拆合成一个九宫四方的平面,仿佛一面巨大的盾牌。与此同时,轿底弹出三排六根精钢长榫,机关连响,合抱成一道飞椽粗细的榫柱,将这轿身组成的巨盾撑在地上!
  
  这两人一轿,在场中最先动作,却都没有逃离这片险地,反而都去向了险中更险的所在。
    
  城墙主体轰然倒下,正正当当撞在那轿身组成的巨盾之上,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精钢榫柱骤然一沉,入土半尺!几根细榫当即爆裂开来,但仍是稳稳撑住了轿身!
  
  无数砖石重砸在轿盾之上,其木质的部分几乎被强大的冲击力破坏殆尽,精钢内板亦有数面被压得变了形。
  厚重的砂尘卷起遮天蔽月的风暴,无数城墙的碎块仍像乱雹一般簌簌飞落,但大部分沉重的墙体仍然被挡了下来。
  
  这关键的一挡,为城下的许多人抢出了逃生的时间!
  人群如潮水般争相奔涌,有许多人逃了出去。
  可也有许多人像陈三水这般,被砸伤,被困住,滞留在这方险地。
  
  陈三水被困之处,距南薰门城墙不过三十五步。
  他脸上覆了厚厚一层尘土,身下的大地犹在剧颤,耳边回荡着嗡嗡的轰鸣声。
  他已经听不见自己呼喊救命的声音,但内心却是无比庆幸的:他还没死!
  
  可这点庆幸,顷刻间就变成了恐惧。
  已成废墟的墙体仍有万钧之重,压在食肆的顶棚,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他看见两个戍守城楼的士兵倒栽葱似的从高处摔落!
  又看见滚滚沙尘中疾跃起一条汉子,如鹰攫飞鸟般抓住二人后领,就手一推,二人便轻飘飘落在了远处的河堤上。
  一名白衣人自他身侧疾掠而来,两人身影一错,似乎短暂地说了句话,稍合即分。
  
  同时,陈三水也惊恐万状地看见,南薰门最上方的四角城楼正缓慢地与残垣分离、倾斜,眼看就要坠落!
  眼下这里遍地都是呻吟哀嚎的伤者,倘若城楼坠下,他与他们,都得命丧当场。
  
  陈三水心中绝望之极,他紧闭双眼,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闭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南薰门城楼倾塌投下的巨大阴影。
  可他并未看到,阴影之中,有两人迎漫天砖雨,飞身直上!
  
  铁手直扑南薰门城楼!
  他于疾飞中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推向城楼一角!
  原本已经齐齐整整塌下来的城楼,竟在这全力一推之下,生生刹住了坠势,反被他推上了半空!
  
  铁手是个十分魁梧的男子。
  然而,同这气宇恢弘的城楼相较,即使是他,也如同蜉蝣之于巨树一般,显得渺小而伶仃。
  可他仍毅然决然将一身精纯内力倾注于掌中,托起了这座城楼。
  他托举这城楼,一路向天,如传说中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天神!
  
   与此同时,无情在半空中双手一振,掷出两颗霹雳珠!
  反手一振,射出一双九刃飞轮!
  再一振,追出一对元宝流星!
  
  这三轮六件暗器,皆打向了一个地方:城门西侧的一株百年老树。
  霹雳珠击在树身,立时炸裂开来,将树干轰出一个大洞!两道飞轮横切于树身缺口,刃锋急旋如锯,转眼又被追至的一对元宝流星重击在轮心,彻底破开了主干。
  这株至少需三人合抱的大树,就在这一连六发锐不可当的暗器摧折下,当中腰折,直直倒了下来!
      
  巨树倒下,不偏不倚斜亘于南薰门右侧的角楼上,顿时将这角楼砸得坍毁大半,砖石飞落如瀑。
  几乎同一霎那,铁手与城楼的升势一颓,连人带楼再度急坠下来!
  他凭着“一气贯日月”之绝学,力阻了城楼第一次下坠,这功夫虽绝顶霸道,却是以全身内力瞬间罄尽为代价,绝不能持久。
  
  此时——
  角楼被巨树砸陷!
  城楼贴角楼而落!
  巨树擦铁手而过!
  铁手目中神光暴涨,双足疾踏树身,下盘立稳!他吐气开声,运起丹田中最后剩余的一点精纯内力,稳稳抵住了城楼!
  城楼一端支在西角楼废墟中,一端由他双掌力抵,竟奇迹般顿在了半空!
  
  他二人这一番配合,只在须臾之间。
  当中任何一环的时间、力度、角度稍差分毫,皆无此等结局。
  
  场中众人于奔走中望见这壮观也怖然的景象,无不生出身临大梦之感。
  
  世间究竟有无神佛?
  人的一生又是否存在奇迹?
  神之慈悲,人之奋戟,或许原本就在同一个轮回。
  
  铁手力挡城楼不坠,无情则在残壁一借力,飞上高空,双手一扬,打出两道精光。
  一道直冲天际,当空爆开,炸出一片烟花,向内城传讯。
  一道则没入城下,直取轿盾所在方向。只见滚滚烟尘中突然刮起一股劲风,将尘沙层层吹散!
  
  无情人在高处,见城下混沌渐露本貌,心中略定。
  这道“风吹草动”的机关,原本安置在轿顶。木轿化盾承受重击后,他亦不知这机关是否完好,只记下了位置,一试而已。所幸这机关尚能启动,否则城下烟尘弥漫,只听得到呻吟呼救声,却看不到实际状况如何,根本无法施救。
  机关一动,原已四分五裂的轿盾又崩裂开几道缺口,几块废墙轰然滑落,引得巨树与擎在最上方的城楼也发出一阵颤动,情势凶险非常!
  
  可更险的却在城下渐次露出全貌的废墟。
  无情只粗略扫了一眼,就数出至少几十名受困的男女老少,这些人皆是平民,有些尚在哀号呼救,有些已昏厥过去,生死不知。
  
  铁手看在眼中,亦是五内如焚。
  他顶受着如此沉重的压力,竟还开口喊了句话:
  “大家莫要惊惶,且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清正、沉着、宏亮、温毅。使得听者并非先听到他的言词,而是先听到他的态度。
  “眼下铁某尚能再支撑这城楼片刻,受伤的且忍耐,被困的莫心焦,我师兄弟二人必倾全力保全大伙的性命。此城楼由我二人设法应对,众班直禁卫弟兄不必深入此间涉险,但务请诸位将城下受伤受困之人速速转移到安全之地,我二人代此间百姓,先谢过了。”
    
  这短短几句话,让绝望的人重又生出了希望,让惊悸的人重新定住了心魂。
  
  人生苦短。
  于苦短中,还不得不遭逢许多天灾人祸。
  幸好,这世上还有英雄。
  还有值得去希冀和信任的善意。
  
  逃掉的禁军中,有许多人心中生出了羞惭。
  四大名捕已将最难、最险、最要命的事情揽下,他们身为大宋皇城禁军,若连帮着救人也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吃官饷?
  于是,立刻就有几名禁军掉头奔回城下,开始搬掘墙砖,救助伤者。
  有人带了头,紧接着又有七八人犹犹豫豫返去帮忙,平民中有十来个壮硕汉子也自发地跟了上去。
  
  无情疾掠回铁手身边,见他面如金纸、汗湿重衣,显是真气大损,神色立时一寒。
  铁手知他心忧,勉力定声道:“我还能再撑一会儿。”又低声提醒:“这城墙不对劲,你要小心。”
  无情颔首,目光凌厉:“塌得古怪,似有活物藏匿其中。”
  铁手眉头紧锁:“怕是蛊王作祟。”
  无情断然道:“且不管它,先救人。”
  
  这时,铁手脚下的树干已发出断裂的声响,掌下红砖也现了裂纹。
  无情再不及多言,飞身而下,指挥回援的禁军与平民先将轿盾之后与巨树之下的伤者一一转移。
  待众人再三确认再无一人,铁手才收了劲道,撤掌跃下巨树!
  
  他苦撑至今,其实早已力竭,只凭一股意志强行坚持,此刻重压卸去,竟再无一分气力维持身形。
  他几乎是跌下树来的!
  无情飞身冲上夜空,堪堪从轰然坠落的城楼一侧穿过,一把揽住了他的身躯。
  
  城楼直直砸中巨树树身,发出震天的声响,楼与树在半空中崩裂、解体,重重撞在地上,化为一片瓦砾。
  原本恢弘雄伟的南薰门,此刻整面城墙皆塌毁为废墟,城下断木残垣,一派残败。
  
  而城内仍是一片喜庆气氛,朵朵烟花怒放于夜空,在城墙残壁上映出流彩,绚丽而诡异。
  饶是无情和铁手早已联手破过无数危急之局,在这除夕之夜,望见眼前之景,也不免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他二人眉发衣衫皆是尘土,人亦疲惫,但总算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但他们来不及稍歇片刻,便又重新开始忙碌。
  刚才转移的伤者,仅是轿盾与巨树下的一小部分,废墟之中仍有众多被困的人,不少人的伤势经不起太长的等待。

  此时,城内有近百名六扇门官差朝南薰门疾奔而来,领头二人,正是接到传讯、赶来驰援的老鱼和小余。
  几人见南薰门成了这般模样,皆是惊愕莫名。
  只听无情扬声喝道:“在场公人听我调度:城门西南侧戏台困六人,香烛铺门口困两人,书肆西墙困五人,东南侧河沟困七人、西北方角门困四人,老鱼带队,无论生死,速速将人带离险境。小余往城中召集就近的医馆药铺人手,前往此地救治伤者。”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其余乡亲,若有余力,请助我等救人。”
  
  危机虽未完全解除,但这瞬霎峰回、有如神迹般的变化,已大大提升了众人的信心。场中公人无一犹豫,立即按照安排开始行动,一些并非官身的百姓也自发回到南薰门城下帮忙。
    
  场中几乎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激奋的。
  只有一个人的心情是悲伤的。
  陈三水。
  他所在的食肆只剩一根横梁颤巍巍撑着棚顶,一大块城墙就横亘在上面,那横梁经过连番剧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断裂。
  
  这间食肆距城门极近,位置却略偏。城墙塌毁,它虽同样遭殃,却非正面受难。巨树倒地时,又将将砸在它的外围。这也是陈三水回回吓得掉魂、却次次有惊无险的原因。
  可也正因如此,眼下这食肆被废墟与断木围挡,变成了一个极难发现也极难进来的死角。
  陈三水喊得嗓子都要哑了,但外围受困的人太多,不知何时才会有人前来施救。
  可这横梁却支撑不了多久,不消片刻,这间食肆连同压在上面的城墙残体就会坍塌下来,届时,他还是得变成一滩肉泥。
  
  我活不成了……
  陈三水悲哀地想。
  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民,京城像他这样没什么出息的汉子多如河滩上的砂砾。当命运突然亮出利爪,连这样一条贱命也要收回时,他除了在心里愤恨、恐惧、咒骂,毫无其他办法。
  
  陈三水仰卧在地上,眼中映着一远一近两道竖影,一道是即将砸落的大梁,一道是戳在肩胛的吉签。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怒吼:
  狗日的南薰门。
狗日的上上签。



  二、狐听冰
  
  “你猎过狐吗?”
  方应看站在河岸边,用靴尖踢了踢冰封的河面,若不经意地问了唐能一句。
  今日他恰好系了一件白狐皮大氅,银绒随风瑟瑟,如身披细雪,贵气骄然。
 
  “蜀中野狐,毛色多驳杂,其皮毛所制衣装亦粗陋,与小侯爷身上这件珍品自是无从相较。”唐能淡淡答道。
  方应看轻笑一声:“皮毛骨相,或有不同,狐性之狡诡,却是一样的。”
  
  他踏上冰面,慢慢踱了几步。
  冬夜的护城河寒意透骨,他的语气却轻暖怡人:“传说狐这东西多疑而善听,每逢凛冬时节,河水冰封,狐欲渡河,必先俯听冰下无流水声,方肯踏过,此谓‘狐听’。”
  唐能闻言,唇角漾起戏谑:“小侯爷想猎这只狐,已经很久了吧?”
  “倒也不是。”方应看眨眨眼,揶揄道,“比起蔡相,已不算得久了。”
  “蔡相或许曾经是猎手,可现在至多算是头病虎。”唐能目色幽然,“余威犹在,可终究也不过是他人猎物罢了。”
  方应看一笑:“与虎谋皮,与狐谋皮,都是不容易的。”
 
  两人所立之处,正是城南护城河,与南薰门隔岸相望。
  此时,城下乱起,呼救哀哭之声随着猎猎的寒风,支离破碎地传送到他们耳中。
  
  唐能笼着手,不着痕迹地瞥了方应看一眼。
  方小侯裹在华贵的狐裘之中,更显绮年玉貌,贵若芝兰。
  除非细细审视,才能察觉到他瞳中忽隐忽现的煞气。
  
  方应看突然毫无预兆地回过了头,恰与唐能眼光相对。
  “倘若我是猎狐之人,你,又是何种角色呢?”
  他的容色保持着一贯的天真,又奇异地透着一分并不冲突的残酷。
  唐能垂了眼目:“我是侯爷的囊中之箭,掌中之匕。”
  
  方应看指了指对岸:“取他性命,你有几成把握?”
  唐能认真地思虑了一下,答道:“唐偃那夜在神侯府已反复从他的容色、声音、气息印证过,只要他中蛊,绝无生理。”
  方应看点了点头,问:“几日能丧命?”
  唐能笃定地道:“常人三日,非常人者,亦不会超过七日。”
  
  
  此时,南薰门下,危局仍在。
  有人在求生。
  有人在救生。
  而陈三水正在继续绝望。
  
  他已瞪着棚顶想出了九九八十一种房梁砸下来的画面,连胆子都快被自己吓破,这时,他眼前忽有白影一闪,一个人掠进了食肆。
  一个白衣的官差。
  陈三水顿时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他扯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救命!!!”
  
  无情飞落在陈三水身边,上下一扫,已明了对方的伤势和困境。
  铁手在外围奔波救人,他则借轻功提纵,一路在城下废墟中检视、搜寻漏下的伤者。
  食肆里到处都是烟尘,激得他喉中一涩,忍不住咳了几下,气息也乱了几拍。
  
  这时,陈三水也看了出来,这官差不良于行。
  他的人生距离庙堂与江湖都十分遥远,但闲磕牙时,也曾模糊记得有人谈论过,六扇门有个厉害角色,便是身有残疾的。
  可眼前这人下盘虚不着力,人也忒文弱,绝无可能将这沉重的横梁抬起来,救自己脱困。
  白衣官差也真的探手到横梁下面,试着抬了一抬,似乎还丈量了一下。
  横梁当然纹丝未动。
  陈三水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
  
  无情转而去查看陈三水肩部的伤势。
  他连个招呼都没打,一把将那支签拔出了陈三水的肩胛!
  陈三水愣了一下,看到自己眼前划出一条血线,剧痛随之袭遍全身。
  他撕心裂肺地嚎起来:“疼疼疼哇啊啊啊啊!”
  
  无情指间精光连闪,快速为陈三水封穴止血,随后撕下一角衣襟,倒了些药粉在上面,让他按在自己伤处,嘱咐道:“压住。”
  陈三水只觉得伤处传来一丝清凉,疼痛感立时减轻了许多,血好像也流得慢了。
  他心情刚缓和了一点,就见无情一拍地,飞身而去。
  走得十分无情,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
  
  陈三水这半个时辰内,三番两次在“我命休矣”和“老子命不该绝”的心情中来回转换、大起大落,刚生出希望,又马上绝望,如今连这残废的官差也弃他而走,顿觉自己这条命贱如草芥,失望、悲愤的情绪一下子溢满心头。
  
  横梁重逾百斤,莫说是这弱不禁风的官差,就算来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想单凭一人救他脱困,只怕也力有未逮。
  可他目前的处境危险之极,谁又愿意不顾性命地来救他呢?
  
  陈三水知道这一点。
  但知道不代表就不怨怼。
  他木然偏过头,看着静静躺在身侧的那根带血的吉签,眼泪哗地涌了一脸。
  这一刻,他心中委屈、愤懑至极,把高喊救命的力气全部改用来高声骂人:“天杀的死官差,狗腿子!都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没有一个好东西!”
  
  
  铁手正带人在最大的一处墙体废墟中奔忙。这里原是个戏台,聚众甚多,城墙倒塌时被困的人也最多。
  他虽然体力耗损甚巨,但到底内功深厚,常人无法搬动的障碍,都得靠他出手挪移,方能解救出压在下面的伤者。
    
  他在奔忙中,看见无情的身影在轿盾侧面一闪而没。
  铁手心里顿时一沉。
  比方才那座四角城楼压在他全身的时候还要沉。
  
  整面轿身已严重变形,混在塌陷的墙砖与木梁之间,再看不出原有的模样。轿盾上方仍积压着不少大块的墙体,随时有可能塌陷。
  无情若在废墟之外,尚能用绝顶轻功游刃有余地穿梭救人,可一旦冲入轿盾之下这狭小空间,便只能靠双手在乱横的墙砖之间攀爬。若此时上层墙体坍塌,必有性命之忧。
  而且,冬春之交,也向来是他身体状态最不好的时候。
  
  世人皆道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才略过人,处变不惊,无论遇上何种危局,都能从容应对。
  可只有如铁手这般与他最亲近之人才知道,他在有些时候,是个行事相当激进的人。
  在一件事上尤甚。
  ——救人。
  
  铁手心中焦灼,眼下却分不开身。
  这里还有许多条性命需得他去救,莫说是抽身驰援,哪怕一个分神,都有可能多一人丧命。
  
  无情在轿下的废墟中快速翻找,气息已明显开始紊乱。
  他在找见陈三水之前,也是一路救人,还是在巨树和城楼崩毁这一带救人,所到之处皆是危地,普通人既不敢去,也去不了。   
  每救出一个人,他就使轻功将人带至外围,交给来援的禁军救护。此刻他没有轮椅代步,只能靠一刻不停地起落提纵来做这些。
  于他而言,这种体力上的消耗无疑是极大的。
  
  当无情终于从一大片碎木和废砖中翻寻到他要找的东西时,他几乎已聚气不能。
  那正是燕窝的残骸。
  这架轮椅原本折叠在轿中,轿子挡下坍塌的城墙时,它早已被砸毁,但扶手处的内芯嵌有精钢,并没有受到大的损伤。
  无情试了试按动扶手下的一个扳掣,发现机关仍然完好,他抽刀一撬,将它拆了下来。
  
  铁手发力掀开一块断壁,抱出一个孩童,又将一对几近晕迷的夫妻拖出瓦砾堆。
  他在救人时,尽量让自己面朝着轿盾废墟的方向。
  忽然他视线中闪过一道白影,凌空一展而上。  
  
  人没有回头,却似知道他的守望,只朝他挥了下手。
  那是让他安心的意思。
  
  铁手心弦一松。
  余悸仍在。
  
  他们师兄弟四人各有一身本领称绝天下,所以,每当他们决意去挑战常人不可为之事,人们便习以为常地认为,他们必是行的,事情也必会成的。
  可铁手却深深地清楚,这千万次的竟成,数不清有多少回都是险中求胜。
  
  无情第二次飞入食肆的时候,陈三水正涕泪横流地骂道:“奶奶个腿的死官差有种你就别回来!”
  他瞥了陈三水一眼。
  陈三水戛然收声,像见鬼一样回瞄了一眼。
  
  他讪讪然看着这官差握着一段木头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侧,开始将里面的一些奇怪的机关卸卸装装。
  人平静的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似的。
  陈三水抱着侥幸想:也许他就是没听到……
  
  无情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点好笑。
  陈三水嗓门大得要命,隔着食肆三丈远就能听见他在骂街。 
  如此危急关头,他心中反倒有些轻松。
  能够中气十足地呼痛,激情洋溢地骂人,说明性命无碍。倘若救治及时,被压住的半边身体也不会落下太大的后患。
  
  他们头顶的梁柱发出了最后的裂响。
  陈三水抖了一下,眼仁朝棚顶一翻,望见梁柱上越来越深的裂缝,上方的废墙随之颤颤晃晃,投下幽暗的阴影,仿佛悬停在他头顶的黑白无常。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食肆马上就要塌了!
    
  白衣官差却似毫无所觉。
  碎块与砂尘随着横梁的崩裂簌簌而落,沾在他的发间、身上,他亦是心不惧,神不乱,人不动。
    
  陈三水怕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还是很丧气,却也五味杂陈。
  连他自己都灰了心,想要放弃生命了,眼前这人却还要救他。
  
  白衣官差忽随口问了一句:“你求的是支什么签?”
  陈三水一愣,一下子忘了紧张,本能地应道:“上……上上签。”
  他忽而又沮丧起来,怨气冲天地道:“什么上签下签,都是骗人的!”
  
  白衣官差唇角轻轻一提,似是笑了一下。
  “那可未必。”他说。
   
  说罢,他右手朝横梁下一探,将那半根扶手楔了进去。
  机关应声启动,只见那木质扶手之中啪地弹出一段精钢内芯,将横梁生生向上顶起半尺!
  强大的冲力也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迸流,覆了满手!
  
  陈三水还没醒过神来,就见这只染了血的手有力地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一把将自己从梁下拖了出来!
  
  
  午夜已过。
  新一轮的爆竹声如春雷般炸响,迎接着宣和七年的到来。
  
  方应看仰望着天穹,看烟火。
  唐能则盯着冰封的河面,看香火。
  一刻钟前,他在冰上点了一炉香,随着香火缭绕,白茫茫的冰面渐渐熏染出了一幅奇异的景象:无数细小的灰点游离在冰上,不断地蠕动、浮沉,像即将破卵而出的虫群。
  
  突然,香炉中有暗红色的光芒一亮,冰上所有的灰色小点一下子都变成了红色!
  唐能神色一动,掌心内力缓缓催发,细小的红点垂下缕缕红丝,纠葛缠绕,连成一片鲜红纹理。
  唐能浮起笑意,道:“人已见血,是时候了。”
  
  方应看温文而内敛地笑了一下,内心暗生震动。
  这些鲜红小点,正对应着此刻南薰门下那些隐藏在墙砖中的蛊虫。虽然他们早就设下了此局,但亲眼看见唐能这一手牵丝引蛊的绝技,仍让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小小虫躯,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成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利器。而唐能可以在相隔这么远的情况下轻松控制这些蛊虫,其功力更是深不可测。
  西南蛊术着实奇诡可怖,无论是敌是友,都势必是要小心的。
  
  他腰际的神剑血河似乎有所感应,透出隐隐的红光,像剑中流淌的血液。
  唐能似乎觉察到了他内心所想,微微一笑:“小侯爷,请。”
  方应看瞳中金意一盛,狐氅无风翻卷,“山字经”劲力好似急湍飞瀑,注入冰上的牵丝蛊图之中!
  
    
  陈三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人提着腰带,飞在天上。
  那间小小的食肆在他视线中哗啦一下塌毁,彻底化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一股深重的后怕冷浸浸爬上心头,他感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发了麻,半身是压麻的,半身是吓麻的。
  连喉咙也凑热闹似的涌起一阵麻痒,他想咳嗽,扭头瞄了瞄抓着自己的白衣官差,又狠命吞了几口唾沫忍住了。
  (这官差瞧着恁地单薄,咳这一下可别拽不住我……)
  
  就在这时,沉寂的废墟突然起了异动。
  那些破碎的砖木突然发出轻微而密集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只听废墟中哗啦啦一阵连响,无数小虫破砖而出,轰地飞上了夜空!
  铁手神色微变,一面加快搬掘救人的速度,一面暗自调息,只盼迅速恢复些许内力,以作应对。
  可这群蛊虫看也不看一眼地面上的人,而是径直往空中疾扑。
  它们扑向空中的两个人:无情和陈三水!
  
  无情本已快要飞至外围,被这来势汹汹的虫群一冲,立刻提着陈三水疾升两丈,避过虫群的袭击!
  他在高处定睛一看,只见虫云中的每只虫都吊着一条细细的红丝,仿佛无数条能无穷无尽生长的尾巴,一直扎进地面之中!
  
  陈三水也看见一条红丝,比那群怪虫的红丝略微粗壮些,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晃荡荡,朝虫群曳曳招招。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这红丝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当场就要翻个白眼晕厥过去!
  
  可他来不及晕,就看见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
  他看见自己右手的手肘猛地曲了起来,朝无情胸前用力一捣!
  无情眉一扬,手速奇快,擒住了他的肘弯。
  陈三水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唬了一大跳,慌不迭解释:“这怎么……我没!不是我!”
  话未说完,他整个身躯都不由自主地拼命扭曲起来!
  
  陈三水虽是普通百姓,体格却颇为壮实。无情疲极之下以轻功携他飞越险境已是勉强,此时他好似鬼上身一般手打脚蹬、疯狂挣扎,无情一时间竟控他不住,强提的一口真气亦有些不继。
  陈三水骇得魂飞魄散,可身体却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除了脑袋,别的部分都像是铁了心要挣出去寻死一般!
  他终于一把推开了无情,怪叫着从高空中跌了下去!
  
  他口中长长的红丝就势伸入虫云之中,一眨眼,又倏地消失了。
  而这团庞大的虫群,也瞬间失去了活力,它们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就像一片片枯干的树叶一样掉落下来。
    
  无情衣袖一挥,甩出神仙索套在城头,借长索之力急追直下,伸手抓向陈三水的手腕!
  也正在这一刹那,他一眼看见,陈三水口中有一对精亮的小点一闪,紧接着,一道细长黑影自其舌底悍然窜出!
  这东西黑鳞精目,头顶竖着一朵鲜红肉冠,吸足了方才蛊群牵丝所集聚的毒力。
  
  蛊王。
  无情心念中闪现出这两个字,却并不十分意外。
  这正是唐能的风格。
  是算准了他轿毁、人疲、体力和反应皆已耗至极限,才唤出蛊王,志在一击得手,要他性命。
  
  蛊王张开了满是利齿的口器,闪电般咬向无情右手虎口!
  此刻的无情,左手攀着长索,右手欲救陈三水,双手皆无余暇发出暗器。
  他若以“吐艳”绝技击杀蛊王,毒液便会滴落在陈三水口中,令其丧命。
  每条路,似乎都成了死路。
  除非他撤手先求自保。
  
  可他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就连他的敌人,也深知他不是这样的人。倘若他这样选了,他就不是无情。
  正因他不是这样的人,才能做此必入之局。
  
  无情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右手疾向前一递,抓住了陈三水的手腕!
  与此同时,蛊王一口噬在他虎口伤处,血光一盛,虫体已没入肌肤之内!
  
  但无情右手刚抓住陈三水,左手就弃了长索,就势向地面疾掠,同时弹指打出一道乌光!
  打向他自己!
  乌光如锐箭,一击射中他的右腕,洞穿血肉,带出一条鲜红虫影,“叮”地一声,嵌在地上。
  
  蛊王一击得中,原要沿经脉直行,钻入脏腑之中,殊不料未及冲开一条血路,就被一串珠链样的东西打出宿主体外。
  它已然记住了宿主的血气,原要循血再行扑咬,可那串东西不但紧紧箍住了它的身躯,还开始灼灼发热,迅速燃烧起来!
  蛊王发出几声尖啸,扭动了几下,慢慢融成了一滩血肉。地面上只剩下破碎的虫躯,还有那串已经烧得焦黑的珠子。
  那正是半个时辰前,温家赠药时附送的菩提小串。
  
  
  护城河畔。
  冰面上游离的红丝突然一下子失去了艳色,暗淡下来,也停止了活动,仿佛一团死灰。
  
  唐能霍然起身,神情一片晦暗。
  牵丝蛊已被切断,无情究竟是生是死,再无从得知。
  可有一件事,却是他十分确定的:
  蛊王已死。
  
  方应看连眉角也没动一下。
  他只是缓慢、宁静、匀和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自己的心绪。
  得天眷如他,不能尽在自己掌控的事已算是非常之少,却不代表没有。
  
  唐能死寂般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果然是个好对手,我倒是真的很想会会他了!”
  方应看淡然道:“总有机会。”
  唐能哼了一声:“可他还是中了蛊毒的,此时不死,早晚会死。”
  方应看冷冷一笑:“死不了,倒下去也好。”
    
  
  陈三水只觉身上压力骤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地面上。
  这片土地已是安全之地,距离城门之下已有相当一段距离。
  
  他模模糊糊地看向四周。
  他看到那白衣官差落在数丈之外的地面上。
  他看到那怪虫焚化的地面黑了一片,官差的右手也黑了一片。
  他又看到一个英武的大汉疾奔了过去……
  
  之后是何情景,陈三水就不知道了,他被两个前来救援的官兵抬了出去。
  他躺在一张门板上,大张着嘴,让河畔新鲜又冷冽的空气大口大口灌进自己的肺部。
  逃出生天的空气。
  宣和七年的空气。
    
  他在近乎疯狂的吸气与呼气中,感到有个硬硬的东西硌在胸前。
  他低头一看,见自己衣襟里别着一个东西,正是那根吉签。
上上签。


  三、新岁酒
    
  宣和六年除夕之夜,京城南薰门城墙离奇坍塌,无辜平民受难者众。
  这其中,有八十六人轻伤,十七人重伤,但无一人身亡。
  如此泼天灾劫,竟无人丧命,是件极了不得的事。因此,是夜参与其中的禁卫与官差虽亦有不少人挂彩,却也因这场灾劫受了官家嘉奖。
  
  刚复相不久的蔡京第二天就让蔡绦代上了一道折子,斥工部修缮维护城墙不力,乃至殃及平民,奏请天子下旨彻查,严惩不贷。
  神通侯方应看也上了道折子,保持着他一贯的闲散王侯风格,只字不提纠察严办等政务,只表达了对此事祸及百姓、冲撞大傩仪的忧虑,声称邪祟不除,恐影响国运,奏请天子在宫中做个道场,以图禳灾解厄,祈保国泰民安。
  这两人一唱一和,正好说在了赵佶的心坎儿上。
  
  赵佶沉湎道术多年,对神鬼之说一向深信不疑。南薰门塌得古怪,大过年的伤了许多平民,这固然让他心生晦气,但更让他忌讳的,是年末岁初以来这一串糟心事隐隐预示的不祥。
  工部诸臣触了天子的霉头,自是只有躬省认罪的份儿,加上皇帝将此事丢给了蔡绦查办,上层官员黑白明暗一番演当,推了几个替死鬼出来顶罪,便把这事揭过不提。
  赵佶又命人请来几位有名的天师,在宫中好一番驱祟祈福,才算是稍稍安了点心。
     
  凡找不出原因的坏事就归咎于邪祟,不仅是当今天子的习惯,也是京城万民的惴惮,毕竟去岁以来,汴京出的邪门事着实不少。
  南薰门之事后,江湖上爆出一个流言:四大名捕的无情在救人时被邪祟所侵,性命危殆。
  有笃信神佛的人便说了:这名捕之首平生所造杀业太重,许是因此才招了邪祟侵体。
  还有一句是谁也不敢说的,国运气数将尽时,也往往是邪祟频出的时候。
  
  不过,流言毕竟只是流言,城墙倒塌那夜,许多人亲眼见过无情、铁手二捕救人,也亲眼见他二人全身而退。但无情自除夕之后便称病不出,再无人见过他露面,也是事实。
  京城之中议论纷纷,说伤说病、说生说死,什么说法都有。
  至于神侯府,却是上下内外一致缄口,对传闻全不理会,对真相亦无奉告。
  
  诸葛先生还是跟往常一样。
  他风采依旧,风度也依旧,看不出心情好与不好。
  许多人或出于关心,或出于恶意,或纯属好奇地探问起无情的状况,诸葛先生也并不回避。
  “不省心,不省心。”这老人每每都是温温吞吞拖着长音,将两条长眉一蹙,三分牢骚、七分习惯地说,“哪年冬天不得病几场?”
  再往深里问,亦是这般不咸不淡,长吁短叹。
  虽说这回应全无诚意,却也挑不出毛病。世人皆知诸葛神侯这位大弟子一向身体欠佳,就算没有除夕这场浩劫,也免不了时常抱恙的。
  
  至于四大名捕的其他三位,自然跟诸葛先生口径一致,只是他们的说辞比诸葛先生还更敷衍一点:不知道。
  也有人脑筋一转,去找其他人探口风,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三剑一刀童:不知道。
  六扇门公差:不知道。
  神侯府下人:不知道。
  
  个中真相,就这样成了一个盘旋在众人心中的谜。无论对于盼这人活的人,还是想这人死的人,都是同等的磋磨。
  
  
  今天的铁手也很忙。
  今日正月初三,虽仍在休沐期间,可他却一点也不得闲。
  
  他清早起身,先好声好气费了半个时辰口舌,甩脱了每日抱团前来纠缠、一定要知道他们公子消息的三剑一刀童。
  之后,他代诸葛先生接待前来贺年或打探的各路代表,将这些人也一一打发走。
  再之后,他遵照诸葛先生的嘱咐,去准备先生要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还剩下一件闲事:酿酒。
  
  酿酒,是追命的提议。
  事实上,早在年前他已自己开了个头,除夕之后,便将铁手和冷血也拉上,权当三人一起找个事忙,换换心情。
  “方子是大师兄写的。若是成了,也算是咱们四人一起酿成的。”追命很有道理地说。
  
  铁手和冷血都同意。
  酒酿不酿得成且放一边,自家兄弟聚起来忙一忙,总比每日被一干人等追问真相要好得多。
  
  真相其实很简单。
  真相就是:他们真的不知道无情现在怎么样。
  
  元日凌晨,诸葛先生就下了铁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小楼。
  就算是当夜同在南薰门的铁手,也不过在小楼多待了两刻钟的工夫,为的是向诸葛先生还原整件事的经过,之后的情况,他也无从得知。
  他只知无情回到小楼的时候,情况已然很糟。诸葛先生从小楼出来之后,脸色也十分难看。
  
  诸葛先生后来曾专门将他们召集起来,告知:情况不妙是真,性命堪忧也是真,但尔等三人,不得前来探视。
  之后,他果断开启了小楼轻易不用的一道机关,这机关乃是非常时期备用的一道防御,一旦开启,哪怕当今武林最顶尖的高手,都难踏进小楼一步。
  自此,小楼便只有诸葛先生一人出入。他有时能在小楼里待一天,有时一天只去半个时辰。铁手偶尔会接到他的指令,协助准备些药材、食水等物,也只送到门口,照样进不去主楼。
  
  但以铁手的敏锐,仍然察觉到还有外人来过小楼。
  此人显然得到了诸葛先生的特殊允可,能够不露形迹地出入此处。
  至于这到底是什么人,铁手没有深究,诸葛先生既然如此安排,就必有道理,或许也有大师兄的意思。
  
  
  铁手将东西送到,就去了小楼的湖边。
  他启动湖畔的石鹤机关,鹤翅一展,地上便出现了一道下沉的旋梯。
  
  小楼除了分布在主楼的机关宝阁,还有一间建在湖底的冰室,这里倒不是什么藏宝之地,而是他们兄弟四人共用的一个私库。
  他们几个都不重物欲,但也会有些自己的爱好。且每个人走过的地方多了,遇到的事、见过的人多了,总会积累一些别有用处,或别有意义的东西,一应都存放在此处。
  如三合楼一役的奇蛊“荣枯五更梦”,便曾被无情封存于此,这才有了后来与温家合作研制“冰火七重天”解药的机缘。
  
  不过,铁手今天来这儿,只是为了拿几样极普通的东西。
  他取出两坛雪水——老楼前年存的。
  又翻出一包莲子——小楼去夏采的。
  事实上,追命手里那张酿酒方子上写的东西,跟他现在拿出来的多少有点区别。譬如那雪水本是要当年的新雪,今冬也确实收集了几坛,却被他们两三回试验就造得半点不剩,只好拿陈年的出来充数。那莲子本亦存了不少,如今也就剩两包了。
  
  铁手拿了这些,没立刻出去,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十步开外,有个机关。机关之下,有条暗道,与小楼的主楼相通。
  
  铁手内心无声感喟。
  大师兄设计这暗道本为便利,大约并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诱得自家师弟做出违拗师命之事。
  诸葛先生严禁他们前来探视,却也知他们情分深厚,多半不听,遂顺手把各路机关开的开封的封,防了个遍。
  可他老人家“机关”算尽,却未必想得起来还有这么一条通路。
  早在两天前,铁手已经在此处天人交战了一回,并且最终还是进去了。
  
  那天他人都到了小楼的卧房之前,却没有进门。
  其实门也没有关,只虚掩着。
  并没有要刻意掩藏什么的意思。
  
  里间床帷深垂。
  一角白衣如雪。
   
  他知道无情每日辰时末有一服药,无论如何,时辰一到,都会起身。
  他所站的角度,看不到无情的脸,只看见白衣之下露出一只比衣色更寒白的手。
  这只手缓慢地张开,在床榻上微微一撑。
  这是个铁手很熟悉的动作。
  如是以往,这只手一撑之下,便能带起极干净流利的一个起身。
  
  可刚才这一撑,竟没能撑得起来。
  但也没有软倒下去。
  
  手肘微微弯折,滞在原处,像是在和身体进行一个无声的谈判。
  滞了许久,手指连骨节都泛出一层白,又微微用上了力,极慢,极缓地向上带了一带。
  终是撑了起来。
  
  一只手拍在铁手的肩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也不嫌冷?”
  铁手转身,几片冰花从眉发间飘落。
  只见追命站在他身边,冷血也在。
  
  “你们怎么来了?”
  追命道:“你说来拿材料,我和老四等了甚久也不见你人,便过来看看。”
  铁手拿下颌指了指自己怀中:“最后这点儿了,这次不成,可再没了。”
  追命接过来一坛,转手塞进冷血怀里,叮嘱了一句:“抱好哈。”
  冷血不吭声,手却紧了紧。
  
  追命自己在冰室里翻了一回,也有些意外:“真没了?这么快?”
  铁手微叹了口气。
  没有大师兄参与的老楼酿酒大业,酿制的过程实在不算顺遂。老三是唯一的行家,自己权算新手,老四一窍不通。几个人凑在一起事故不断,酒没酿出来,倒是先把材料耗了个七七八八。
  
  这时,他看见追命把冰格里剩下的一包莲子也翻了出来,忙道:“那是大师兄留种子用的!”
  追命掂了掂那小包,露出个没心没肺的微笑:“那甚好,肯定是他亲手捡选过的佳品。”
  铁手:“……到时你自己同他说。”
  追命抿了下嘴角:“我倒巴不得他现在就起来跟我要账。”
  
  一句话说得铁手和冷血都默然不语。
  追命发觉气氛不对,重新绽开个豁达的笑脸,却朝冷血打趣:“小师弟,听见没?可别再出纰漏了,咱们争取给大师兄剩点儿。”
    
  冷血正盯着铁手刚才盯的地方发怔,没应声。
  追命:“你们俩今日怎地轮着走神?”
  冷血收回目光,却迟迟不挪步。
  追命醉眼一弯,道:“老四,别动心思。”
  冷血抬起眼,现出个极为稳重、认真的神态:“三哥,我已不是二十出头时那般冲动不知进退了。”
  追命:“你不冲动、知进退,那就不要打这个主意。”
  冷血语气带上了执拗:“我看一眼就出来,世叔要是怪罪,我一个人承担。”
  
  追命不觉失笑,他迈开大步,走到冰室机关处,堂而皇之地伸出手,将扳掣一拉。
  机关纹丝没动,暗道中却传出一声闷响。
  上锁的声音。
  
  他把莲子也丢上冷血抱的雪坛,掉头出了冰室。
  “等你想起来,世叔早把这儿锁了八回了。”
  冷血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气场立时一泄,跟了上去。
  脚下纠纠,仿佛还带着点气。
  
  铁手最后一个从湖底冰室出来。
  他离开,不回头,并不多看小楼一眼。
  与那天一样。
  
  那天他最终也没有踏进那个房门。
  所窥半眼,其实一无所悉,却忽觉已不必再看。
  因为他能感受到一种让他无比熟悉,也绝对信任的心气。
  心气若在,楼中之人,就绝不会倒。
  
  
  王小石迈进大相国寺的山门,一偏头,身后那鬼鬼祟祟的家伙倏地一下溜进了角落里。
  王小石撇了撇嘴,照常大步前行。
  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没有见过比王简更烂的跟踪术了。
  这汉子就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每天都热情满怀地想要给他帮倒忙。
  
  相比之下,另一个暗中跟着他的人,就厉害多了。
  这人步履轻盈,功夫不俗,像是个女子。只不过,不管是天下最末的追踪术,还是天下第一的追踪术,对王小石来说都一样没用。
  只有有秘密的人,才会对尾随认真。
  可王小石走得慢吞吞,逛得懒洋洋,一会儿买点鱼饵,一会儿买束线香,一会儿又买个麻油馓子吃着看杂戏,一点都没有把身后的两条尾巴甩掉的意思。
  这让跟踪他变得毫无难度,也异常无聊。
  
  忽然,王小石觉察到身后的两人发生了点异动。
  王简突然不跟着他了。
  他朝另一个尾随者挪了几步,又挪了几步,快速蛇行了一大截,匿藏在距离对方不过两丈远的一个角落里。
  女子的脚步顿了一顿,显然没料到三脚猫王简如此不知死活。
  
  王小石没有回头,却隐约听见那女子掩口轻笑了一声。
  之后,女子步伐一转,也不再跟着他了。
  她朝大相国寺的一个偏院走去,脚步轻缓,很迁就功夫稀烂的王简。
  而王简,就像个被收线的风筝一样,一路施展着他拙劣的潜行,尾随女子而去。
  
  王小石皱起了眉头。
  如他所料不差,那女子正是蜀中唐门排行第五的唐薇。她要想不露痕迹地弄死王简,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唐薇知道跟着他不会有什么结果,可巧王简这厮拍马前来找死,她自是乐于先发制人,看他来不来援。
  
  王小石仰天叹气。
  可他并没有追过去。他继续往前走,和一群善男信女一起走进药师殿,在药师如来佛面前的香炉里上了三支香。
  他马马虎虎拜了一拜,就挤出了人群。
  他的香比一般的香短上不少,燃得也特别快,眨眼就烧得只剩三个香根。有几个看起来很平凡的百姓捡起了他的香根,也很快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王小石拐进藏经楼偏门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僧在井边扫落叶。
  
  王小石一边走,一边解开外衫、摘掉斗笠。
  他探手从路边佛龛里取出一个包袱,抖出一件披风、一个傩戏面具。
  他换好装束,将外衫团在斗笠里,朝身后一抛,看也不看一眼,将佛龛的机关打开,消失在密道之中。
  老僧扫帚一伸,将他的旧衣装接住,再一扬,扔进了身边的古井中,然后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扫起了地。
  
  
  此时,王简正站在大相国寺的一个偏院里,露出一种市井流氓脸上常见的表情:
  为美貌良家妇女垂涎的表情。
  他对面的确站着个年约十五、明艳可爱的小娘子。小娘子用涂了火红蔻丹的纤指,一下一下绕着耳边垂下的青丝,宜嗔宜喜地看着他。
  
  王简长这么大,都没被个像样的女子正眼看过。
  他傻愣愣看着对方,脸都有些红了。
  小娘子笑盈盈捻着一块香帕,朝他招了招,似乎想要丢给他。
  
  这时,不远处一堆看耍猴顶杆的人突然乱哄哄闹了起来。
  原来有个手贱的毛小子拿了个爆竹往场中丢,噼啪一声炸响,把那猴儿惊得一下窜起两尺高,顾头不顾腚地乱冲起来,撞翻了两个香烛摊外加一个油馓担子,引得好几个摊主叫骂着追撵,附近的人纷纷奔走躲避。
  
  王简本来正要施展一个英俊的身姿去接那香帕,却猝不及防被推挤过来的人一撞,一个趔趄歪倒下去。  
  他“哎哟喂呀”扯着嗓子连跌带滚,“嘭”地一声,撞在了什么人的身上。
  再睁开眼时,小娘子早已不见,眼前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
  
  汉子顾不上和他理论,拔腿冲到香火炉前,也不怕烫手,一把从火里拣出一样东西。
  这物件方才被王简一撞撞飞了出去,好死不死掉在了殿前的香炉里,他抢出来时,外面裹的红布已被火舌舔掉了一半,里面也烧黑了一大片。
  汉子腾地扭过身,对王简怒声咆哮道:“不长眼吗你!赔我的东西来!”
  
  王简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骂街,扯皮,鸡零狗碎,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
  他马上进入了他熟悉的无赖状态:“你才不长眼!可知爷爷是谁?”
两人都是地道的京城底层糙人,立刻开始了花样百出的对啐与骂娘。



  四、十二屏
  
  当王小石踏进大相国寺藏经楼地下密室的时候,已不会有一个人认得出他是王小石。
  他黑袍加身,头戴傩面,连声音都已改变。
  
  房中设了十二道雅座,皆用厚重的绢纱屏风隔开,其间人影憧憧,已是座无虚席。
  王小石朝屏中扫了一眼,想起一个预言:今天会来十二个人。
  
  十二道屏风中,确然坐了十二个人。
  但他只约了十一个。
  
  对他讲出这个预言的人今天起得很早,好似特意赶在他临行前醒来,与他交待这些。
  以这个人眼下的身体状况,其实不该起得这样早,也不宜说太多的话。
  可他仿佛命中注定是要多劳多思的。
  譬如他明明已连起身都很困难,竟还有心思为他准备了一个傩戏面具,令王小石既感动,又无奈,还有一点小小的郁卒。
  
  王小石走向房间正北,那里摆着一张小案,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已坐了一个人。
  这人衣着平常,不过穿了件粗白布滚银边的袍子,却穿出了一种寂寥孤绝的气质,和一种独步天下的气势。
  他也是场中唯一一位以真面目示人的。
  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
  
  戚少商见他来,目色微亮,做了个“请入座”的手势。
  王小石却没有急于落座。
  他先按动了小案上的一道浮纹,桌案应声中开,翻出一个铜匣,匣口朝外,内中无物,却有十二道形状复杂的楔槽。
  
  之后,他举起一块玉玦,昭示全场。
  “公子因故不能亲至,由我代为行事,平乱玦可为凭信,戚楼主亦可同证。”
  戚少商微一颔首。
  
  十二屏中无人说话,却齐刷刷打出十二面铜牌,一字排开列于案前。
  王小石仍不入座,只将平乱玦轻轻放在了座椅上。
  戚少商看在眼里,没说话,只轻轻勾了下嘴角。
  
  王小石将铜牌逐一细细验看,嵌入匣中。
  这十二道铜牌内嵌的机钮各异,与铜匣不同的槽位相互对应,其纹路又可变生出三十六种异体。组织集会前,会以特殊的暗号传讯,参会人每次赴会皆不暴露真容,而是按密令调校信物、辨验同僚,以求最大程度上隐匿成员身份。
  铜牌是无情亲制,精致轻巧,可王小石握之在手,却觉得每一块都重逾千钧。
  
  起初,他应诸葛先生之邀,与追命配合执掌卧底机构时,只道这是神侯府派系内部的一个情报网。直至深入其中,才惊觉自己所知所见,不过是这庞大组织的冰山一角。
  这些甘愿豁出身家性命,行走无间之人,其出身与所长无所不包,除了武学高手,还有无数精通机关、兵器、毒理、药理、走镖、行商、杂行的江湖散人,甚至于僧道尼、盗匪寇、丐优倡。
  他们身在暗处,做过许多大事,只是于世、于史,都注定不会留下名字。
  
  其实组织也没有名字。
  它最早只是神侯府暗探联手共事时偶然聚集起来,后来渐成气候,无情、追命二人便出面主理。
  之后数年,江湖格局日新,戚少商入主金风细雨楼,亦得到诸葛先生的默许,使自己的一部分心腹人脉加入其中。
  
  这些人,或受深恩,或负深仇。每个人加入的缘由或许不同,但都想在这黑暗世情里出一分力,发一点光。
  是以组织无名,但一声令下,千呼百应。
  
  王小石只验了十一面铜牌。
  他将剩下的一面翻扣在案上,深吸了口气,扬声道:“在场之人,身份已互验无异。”
  他忽一抬目,眼神如冷电,袭向最末一座屏风:“可是你,却不该在此。”
  “你虽同属‘擘山’计划成员,却不在今日列会名单之中,擅自到此,是什么缘故?今日之事,又是何人透的消息?”
  
  第七屏中一人起身,拱了拱手,坦然道:“是我相告。”
  王小石:“你们有什么解释?”
  第十二屏的人也站了起来,没有答话,却问了一个问题:“公子安好否?”
  王小石淡淡道:“你当知我不会答,你也不该问。”
  那人对这个回复并不意外,话头一转,折了回来:“我没有什么解释,愿受处罚。”
  
  第七屏的人道:“此间共事,最重保守机密,我们坏了规矩,无话可说。但今日之会,我这位同僚确有必来的理由。请看过此物,再行定夺。”
  说罢,屏内飞出一点精光,王小石扬手接下。
  他看了掌心之物一眼,也给戚少商过了下目。
  那是一片只有指甲大小、质地却十分剔透的石头,像是水晶。
  
  戚少商与王小石交换了一个眼神,淡淡开了口:“无论是何理由,规矩就是规矩,你可以留下,但你二人,须先对在场的弟兄有个交待。”
  只听那两人在屏中异口同声地道:“愿受惩处。”  
  说罢,只见两面屏风中利光一闪,素纱之上应声溅出两道血迹。
  两截尾指,从屏风下骨碌碌滚了出来。
  
  血腥气在禅房中静静弥漫,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王小石不言,不动,好似与面具上的傩神合为了一体。
  
  戚少商没有遮面,但他的脸色与王小石的傩面同样冷酷,不带半分感情。
  事实上,这两人与他和无情都极为相熟,其中一人,甚至称得上交情匪浅。但他此刻的神情,仿佛就算他们立刻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对于今天聚在这里的人,“保守机密”这条铁律,究竟有着多重要的意义。
  
  王小石不着痕迹地扶了扶面具的边缘,将起伏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晨在小楼的一番对话。
  
  “你的神情太生动,有太多感情,容易被人抓住痛点。”
  送他面具的人平卧在床上,用一种既不生动,也无感情的神态注视着他:“可你要替我走这一趟,是不能轻易被看透的。”
  王小石苦笑:“我就多情善感到连易容术都盖不住的地步?”
  “你本是个极有情的人,要做的却是极绝情的事。戚少商今日也去,你做不来的,他自会替你做。”
  那人咳了两声,气已不足,话锋仍利:“至于七情上面,三天两日,你也改不了,遮了省事。”
  “……”
  
  “‘擘山’计划提前。”王小石将声音压回一个无情无绪的腔调,“图纸有大改,务必在七日内完工。”
  他简明扼要地说完,也不多加解释,只取出六卷羊皮短轴,抛入前六屏。
  “镜组按新图所绘,重制机关。”
  
  他转向后六屏:“箭组任务不变——是否仍缺合适的晶石?”
  第七屏的人道:“普通箭支早已全数完成,唯有‘灵胡’,因所需晶石的纯度、硬度要求都极高,箭组六人苦寻三年,可用之材仍是寥寥。”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克服某种情绪,才能把话说下去。
  “但日前,箭组已有同僚在霹雳山谶书洞附近探得一处奇矿,只是这矿床藏于溶洞深水之下,开掘不易——”
  他话未说完,戚少商忽开口截道:“你将要求讲来,人手、工具、资财,风雨楼皆可设法。”
  
  那人摇了摇头:“这晶矿虽与‘灵胡’所要求的材质极为相符,却因矿位险诡,能够发掘出来的,百中不过二三;其中合用者,十中不过一二。若算上制箭时切割、打磨的损耗,更需留出充足的余料。除非是精于此道之人亲自探采,否则只会功亏一篑,白白损坏了这好不容易寻到的矿脉。”
  戚少商闭了闭眼,再张目时,眼神与声音皆一厉:“非他不可?”
  第七屏中沉默无声。
  却是第十二屏的人徐徐开了口:“非我不可。”
  
  王小石沉默了片刻,道:“你前次行动已暴露了行藏,故此才不安排你继续参与。如今蔡京重掌相权,有桥集团也有无数眼线布在暗处。你若不暂避风头,冒险现身,恐有性命之危。”
  第七屏的人亦忍不住道:“我虽允你同来,却实不赞成你拿命相赌!”
  十二屏的人道:“赌命的机会,也不是时时都有。我折一指,你陪一指,不正是因为这赌命的代价实在值得?”
  第七屏中哑然无声。
  
  那人影转向前六屏的方向:“敢问镜组同僚,新图所绘机关,比原图如何?”
  短暂的静默后,有人沉声答道:“原图所需材料本不充足,新图则简易许多,但效果必然也会削减不少。”
  他说到这里,亦忍不住向戚王二人道:“如此仓促,是否太过冒险?”
  十二屏的人却道:“要是一件事做起来太难,成事的有利条件太少,那么要做成它,除了犯险,没有其他办法。”
  
  “所以,犯险是能者常做的选择。”
  他有点自嘲,又有点骄傲地笑了一下,“可是,能者以身犯险时,也必得允许、且用得着我们这样的小角色搭一把手、垫一下脚的。”
  “我辈凡人,虽皆非力可擘山,但既然选了这条路,也随时都能背水一搏。”
  
  戚少商听到这里,就站了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拍了一下王小石的肩,用一种很柔和的力道,让王小石紧绷如石的臂膀松了一松。
  他拿起那面铜牌,一扬袖,打入第十二屏。
  
  屏中人接牌,慨然、郑重:“领命。”
  戚少商颔首,肃然、平静:“有劳。”
  
  
  座中人各自领了任务,便从不同的暗道离去。
  他们从无道别的习惯,来去无踪,成败无名,生死无咎。
  
  密室很快重归宁静,只有最末那处屏风内的人迟迟不走。
  王小石问:“你还有何事未了?”
  
  十二屏的人伸出一只手,将一件东西挂在了纱屏外。
  他新断的尾指还在滴血,动作却极为灵巧,一点都没让血迹沾染到别处。
  “年前得到几样稀罕材料,做了件小物,还请阁下转交给公子。”
  
  王小石朝屏上一瞥,见是个小巧无华的刀囊。
  他在傩面之下轻轻勾动了唇角,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那人在屏中微笑,长揖到地:“问公子安。”
  
  
  王小石走出藏经楼密室,又变回一个快活凡人模样。
  他步履劲疾,在寒冷的初春里走出一身薄汗,身心俱觉温热。
  
  从回到京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有这样一些人的存在。
  他们像一群蜂或一群蚁,只为某个行动集结,完成目标,便重新隐没在芸芸众生中。
  每个重要的行动,都有一个代号。譬如当日诸葛先生借三合楼之变设局为他洗雪罪名,令他得以重返京师,那次的计划,名为“漱石”。
  而此番寻找克制方应看“山字经”之法的行动,名为:擘山,已历时三年。
  
  王小石最初听到这名字的时候,一度把“擘”听成了“搏”,后来才知诸葛先生是取巨灵擘山,以通河流的典故[1]。
  那次无情亦在,听了却说:“也没错。”
  
  山字经乃绝世奇功,有摄人心魂之能,妖邪无比。诸葛先生数年前就着人从多方收集情报,研究山字经的法门和破绽。并让无情挑选了十二名精擅机关消息、奇兵打造的顶尖好手,分“箭”、“镜”两组,创出一种克制山字经的机关阵势。
  王小石回归后,诸葛先生亦把他纳入计划一环,以期融合“伤心小箭”的绝学,增加成算。
  
  计划并不顺利。先是方巨侠遇害,后有唐能与方应看联手,而今,箭镜二组一直以来的核心人物无情,也陷入了生死关头。
  于是,南薰门生变后,诸葛先生秘召王小石入府,让他在小楼暂住,共谋“擘山”大计。
  
  这也是这么多年以来,王小石与无情这位同门师兄距离最近的几天。
  虽说同为自在门子弟,但他与四大名捕的来往并不多,与无情的接触尤其少。
  直到现在,王小石都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无情身上的余毒虽被诸葛先生及时拔除,但大半的旧伤、宿疾已被引动。伤病齐发,险些一下子断送掉他的性命。
  可即使除夕当夜、他自身境况最凶险时,他居然还果断地做了两个决定,并设法说服了诸葛先生:
  第一,计划提前。
  第二,改图变阵。
  至后来,他病势危重,居然还能每天拿出两个时辰改绘图纸,并将这机关的阵眼、诀窍一一讲授给王小石。
  
  他似乎修成了一种奇特的本领,能将不多的精神和体力集中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只是“预支”之后,伤病的肆虐便也更甚。人像是随时都会撑不下去,又像是随时都能从绝境中生还。
  王小石曾听天衣居士说过,自在门绝学“破气神功”练至极高层次,便有此等境界,但若消耗过度,亦有严重的隐患。
  
  无论如何,这份惊人的清醒与坚忍,让王小石受到极大的感染,精神为之一振!
  同时,他自知肩上的使命更重,于是压力也就更大,连头发都脱落了不少。
  
  王小石本以为无情会给他一些鼓励,但无情似乎无意体谅他的心情。
  他从未给他任何鼓励,冷水倒是浇了不少。
  
  “改动是不得已的事,比起最初的设想,效力最少削弱四成。从除夕变乱来看,方应看很有可能得了唐门秘术相助,功力进益比预想中快出不少,至少被低估了三成。”
  王小石苦笑:“照这么说,一出一进,我们的胜算岂非连三成都不到?”
  “那也未必。”无情把话头悬在此处,端起了碗。
  他在喝一碗药。
  王小石觉得,每当他谈及成败,都跟他喝药的状态有着某种奇异的相似。
  药效聊胜于无,但药是一定会喝的,医嘱亦有十之六七是会遵的。
  成几何,败几何,也都不影响他作出抉择,和付出心力。
  
  “蛊王用了山字经的功力牵引,余毒虽清,余劲仍在。他想要我的命,就必须亲自冒这个险。胜算多少,不在于计划是否完备,而在于现场的交锋和应变。”
  他气促,话稳。
  气促得让王小石忧心,话稳得又让他安心。
  
  于是王小石闭口不言,专心绘图。
  
  诸葛先生请他来时,曾嘱托他“多加照应”。王小石为人热忱,并不认为这只是句寒暄。但及至见着无情,他却找不出什么能照应的。
  小楼机关遍地,主人养伤卧病也不是一天两天。楼中设计之玄妙,仅说能保起居无碍是太谦了,实际上,连他这个客人一块照应了也游刃有余。
  更何况,无情这人,仿佛早就习惯了无论什么情况都只有他帮别人,没有别人帮他。
  王小石最终找到的唯一“照应”,是绘图。
  ——“擘山”机关的改制、测算、推演,只能由无情本人完成,这已是十分伤神的事,绘制的事情便由他来代劳。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形。”无情沉吟道。
  王小石已经不想问“最坏的情形”是什么情形了。
  但无情还是无情地说了下去:“最坏的情形,是方应看沉住了气,不入此彀,而我没能撑住,死了。”
 
  王小石一脸幽愁地望了他一眼。
  这话是真不知该怎么接……
  
  无情忽探了探身,握正他失神间斜下去的笔杆,十分及时地在某个枢纽位置收了一笔。
  他整个人虚得厉害,出手不见得多快,但仍然犀利、了当,令王小石从颊侧到虎口掠起一道清煞之气。
  
  他用另一只手抓着榻边,慢慢靠了回去,毫无意外,不用人扶。但这简单的几个动作还是让他不得不急喘了几口气,才重新开口:
  “如果最坏的情形发生,计划即行告停。“擘山”卷宗所存放的暗格之下,还有暗格,我做了备选之计,你可参鉴。”
  
  王小石终于忍不住道:“你能睡会觉吗?”
  无情微怔了一下。
  
  王小石很认真,很郑重地道:“我不是个喜欢做大事的人,但或许是个适合做大事的人。既然选了这条路,必会尽全力、克万难。也请成师兄善自保重,别让我落到用得上备选之计的那天。”
  他心地究竟柔软,一时不知怎么表达才妥当:“我觉得你……你……”
  “你”了好几次,他还是“你”不下去。
  他眼前的人很有耐性地等着,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劝。
  
  王小石索性放弃委婉、心口如一:“你人都这样了,就不用这么时时刻刻滴水不漏、思虑周祥了吧?”
  对方没有反驳。
  于是王小石胆气愈壮:“我觉得你现在该好生休养,不该将自己逼得这样紧。”
  无情看了他一会儿,没什么意见地点了头,躺了下去。
  
  王小石没料想他这么顺利就应了,有点讪讪,想再说点什么,只干巴巴说出一句:“再难的事,总要背水一搏。”
  无情淡淡道:“所以我说,你当时听错的,也不算错。”
  王小石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无情却已合了眼,倦意深,锐意也浓。
  “这世上,从来没有擘山之神。”
  
  
  王小石踏着大相国寺的钟声独行。
  他路过万千神佛,也路过芸芸众生。
  他走着走着,忽然就想明白了无情那句话。
  
  人世间总有许多残酷的失去,也必有许多不计代价的坚持。
  从没有力可擘山的神明。
却多有搏逐命运的凡人。



  五、灯如昼
  
  正月十六,天子登临宣德楼观灯。
  千灯华彩,万民欢腾。
  
  太师蔡京坐于右侧朵楼首位,对着流光溢彩的灯山,微微眯起了眼。
  他的视力最近越发不济,再美的花灯,入眼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光球。
  年少时,他曾有直视太阳而不瞬睛的异能,谏官陈瓘奇之,还以此断言他将来必然显贵,但得志之后,也必然擅私逞欲,为所欲为。[2]
  几十载春秋倏忽而过,他果然位极人臣,一生富贵。可年华的老去却是如斯残酷,半点不由人。
  
  任怨提着两盏精美的宫灯,缓步登楼,拜道:“奉神通侯之命,敬呈宫灯两盏供相爷赏鉴,恭祝相爷身体康健,新岁平安。”
  蔡京抬了抬眼皮,沟壑深邃的脸上现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也祝小侯爷得偿所愿。”
  任怨垂目,掩去一抹情绪。
  
  蔡京从果点盘中摸出个小核桃,却不吃,只握在掌心慢慢活动着经络。
  “你是不解,小侯爷为何要亲自去,而不是派你去?”
  任怨心头一跳。
  他刚才已极力掩藏声色,却还是被蔡京一下子洞察了异样。
  他小心翼翼地道:“还请相爷指点。”
  
  蔡京微微探身,像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在他耳边道: 
  “像小侯爷想杀的这种人,你千万不要想着去凌虐他。如果有一下子取其性命的方法,就不要有半分犹豫。因为这种人很难缠,也很难死。倾力剿杀,尚且未必能如愿。所以不必奢求让他死得慢些、痛苦些,能杀之,就是最大的胜利。”
  “咔”地一声,他毫无预兆地捏碎了掌中的核桃,剥出一个完整的桃仁,细细嚼食起来。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眼力不行了,可手劲和牙齿都还不错。
  
  任怨莫名从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拱手告退。
  他还是不完全明白蔡京这番话的用意。
  这老狐狸复相后虽一直襄助方小侯,却也顺势把有桥集团推到了前面与诸葛一脉正面交锋,今夜又说出这样一番话,好像并不认为“那个人”一定会死于小侯爷之手。
  
  任怨下意识朝朵楼另一侧看去。
  诸葛先生坐于左首,赏灯品酒,言笑应酬,神色如常。
  这让他的心情更加阴郁。
  无情究竟是生,还是死,仿佛已不再是困扰神侯府诸人的问题,反而变成了对方、蔡两路人马的折磨。
  
  近日来发生的种种不太平,让天子心里十分不安,连玩心也一度大减,转而认真思虑起自己这万金之体的安危来。
  神通侯方应看趁势建议今年的上元节由诸葛神侯总领安防,铁手配合,承担起护驾的职责。
  蔡京随即附议,又奏请皇帝召追命、冷血二人同往,以备万全。
  赵佶欣然采纳,当时就命人去传了旨。
  
  人人都清楚,此举乃是一个试探,看神侯府此时此刻,敢不敢高手尽出。
  若是不敢,圣上面前自得有一番讨不了好的斡旋。若是真敢,那只能说明,无情必有自保之力。
  
  结果,神侯府一派没有任何异议地应了。
  这让许多人心里都打起了鼓:无情,难道真像诸葛所说的那样,不过是病了一场,已经性命无碍了?
  当然也有许多人认为,这不过是诸葛老儿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表现。
  真相终究难测。
  
  任怨隐入高台的阴影之中,盯住远处神侯府的楼宇,目光如毒刃。
  他还记得方应看得知此事的神情。
  小侯爷只是很温雅地笑了笑,说了一句:“大好头颅,谁当斩之。”
  那是一个问题。
  却好似被说成了一个答案。
    
  
  至三更,宣德楼上升起红纱灯球,预示着皇帝即将摆驾回宫。
  响鞭之后,山楼上下无数盏灯烛同时熄灭,前一瞬的花灯如昼,仿佛一场虚空幻梦。
  
  尚未尽兴的官员与平民纷纷向城南涌动。宣德楼灯展只为御览,三更便告结束,但像大相国寺、醴泉馆、马行街这些地方仍然灯火辉煌,大半个京城的深坊小巷,热闹都会一直持续到天亮。
  
  诸葛先生无意继续赏灯,但也不急于回府。他带着三捕,穿过一片片灯山,从一条小街往回府的方向徐行。
  这条路已不是热闹的路段,灯比人多,显得有些寂寥。
  
  万千灯火下的老人不像个手握重权的风云人物,更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铁手,追命,冷血三人静静跟在他的身边,没有人开口说话。
  
  铁手的步伐清健。
  追命的步伐洒脱。
  
  冷血的步伐有点乱。
  他不习惯慢慢走。
  他的心此刻也不静。
  ——尽管他隐约看得出来,世叔和大师兄必有安排,也知道有高手守在小楼,但还是不能不焦虑、没法不担忧。
  
  这时,他们看见长街的中央站了几个人,隔着很远便拱手致意。
  礼数周全,一派和气。
  但三捕却都聚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因为领头那人,正是唐能。
  
  诸葛先生一行四人。
  唐能一行也是四人。
  他身边站的分别是唐二先生,唐四公子,唐五小姐。
  
  唐能躬身向诸葛先生行了一礼,含笑道:“唐门初到京城,久仰诸葛先生大名,却一直无缘谒见。我在门中备了上好的峨眉雪芽,不知先生可否赏个薄面,与我等同品春茶,共赏花灯?”
  他身后三人也拱手齐声道:“请诸葛先生赏光。”
  
  冷血眼中杀气一闪,手已按在剑上。
  一个酒葫芦覆在他手背上,压了一压。他抬眼,看到追命递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铁手上前一步,拱手回礼:“多谢盛情。诸位在京城待的时日尚短,想是初次观赏这上元盛景,不比我等年年经历,倒是有些淡了。盛意心领,相请却是不必。”
  唐能意料之中地蹙了下眉头:“铁二捕头客气得令人伤心。”
  铁手容色不动:“哪里,先客气的是唐门。”
  追命笑微微加了一句:“你们不用客气,我们也不会客气。”
  
  站在最后的唐二忽然叹了口气。
  “我早说了,不必搞这许多形式。”他对唐能道,“论起打官腔,我们比起神侯府还是太生涩了。”
  诸葛先生好脾气地笑了笑:“老夫虽然是官,但平素也爱有话直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十分和善,也十分“有话直说”地问:“想杀我?”
  此话一出,唐二等人都本能地绷紧了弦,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只有唐能还是一副闲聊姿态。
  他十分谦恭地再行了一礼:“不敢。我辈虽出身蜀中偏远之地,先生大名却也如雷贯耳,身为后生晚辈,岂敢蚍蜉撼树,对先生造次?”
  
  诸葛先生“哦”了一声,朝一个方向遥遥一指:“那么,想杀他?”
  唐能的视线仍胶着在这老人身上,并未循他所指而转移。
  他不需看,也知道那是神侯府的方向。
  
  他笑了一下,道:“先生说笑了。唐门千里迢迢来到这虎踞龙盘的京城,不过是逐一份机缘,碰一点薄运,并无意卷入京师势力的纷争。”
  诸葛先生凤目微弯,调侃道:“你看,我要直说的时候,你却不肯直说了。”
  
  唐四垂着眼道:“我们初来乍到,只想广结善缘。恰逢佳节,平民百姓出游者众,我们自然也不想选在此时此地生事,所以先生与诸位高足大可放宽心,如此良辰美景,也实不必急于回返。”
  他话说得有礼,三捕却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唐门子弟以毒功见长,即使拦不下他们,只需悄无声息在百姓聚集处大量散毒,也照样能拖住他们的脚步。
  诸葛先生摆摆手:“你们多虑了,老夫不急着回去。”
  
  他在长街一侧找了一处台阶,撩袍一坐,当真赏起了灯来。
  他一落座,铁手、追命、冷血三人也随之在他身侧站定。
  他们看似只是随意走动了几步,却予人一种固若金汤的感觉。
    
  唐能内心跳了一跳。
  今夜的对决,他推演过许多可能,自然也包括对手故作镇定、设法脱身的情境。
  但眼前的诸葛神侯,好像真的不怎么急。
  他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现在仿佛不是唐门在拦阻他们,而是他们在拦阻唐门。
    
  诸葛先生见他不语,抚髯一笑,单刀直入地道:“你当与方小侯同去。”
  唐能眼皮微微一撩:“先生觉得,我若同去,胜算会大些?”
  “非也。”诸葛先生悠悠道,“你若同去,方小侯吃的亏会小些。”
  唐能不觉失笑:“先生倒是极有自信。”
  他笑意温和,敛去几分残厉:“我一直都有个心愿,想与先生首徒切磋一次,只是小侯爷今夜雅兴好,我也只好让先。过了今晚,却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你们要小心了。”
  这老人凤目一转,眉眼仍带着笑意,却有三分凌厉不掩不藏刺了过来。
  “老夫这个弟子,不太好惹。”
  
  
  夜色已深,但汴京的狂欢仍在继续。
  城内游人如织,路桥街巷、车马舟船,到处都有人赏灯。
  连三合楼的屋顶上也坐了两个人。
  
  再热闹的地方也有安静的角落。
  这两人所选的角落,就是一个既能观景、又不惹眼的位置。
  
  街市上处处辉煌,万民同乐,尽显京都繁华。
  白衣独臂的男子感慨道: “好盛景。”
  低首静坐的男子也感慨了一句,却是:“好屋顶。”
  
  戚少商不觉莞尔:“怎么说?”
  狄飞惊安安静静地道:“在此观灯,不必伸颈、抬头,对我来说,岂非正好?”
  他眉骨轻轻一提,道:“戚楼主向来都是很会选位置的。”
  戚少商一笑:“历次见面,都是你邀我的次数多,难得我邀你一次,自然要挑个好地方。”
  
  狄飞惊道:“我邀你多为谈判,你邀我则为合作——”
  戚少商忽然纠正道:“是交易。”
  狄飞惊淡淡道:“交易跟合作,有很大的区别吗?”
  戚少商反问:“你今夜在此,雷纯知道吗?”
  狄飞惊毫不避讳地答道:“不知。”
  戚少商悠悠一笑:“这就是交易跟合作的区别。”
  
  狄飞惊露出一抹寂寞得十分好看的笑容:“交易虽然比谈判跟合作都容易,却也不是必成的。交易做成,才是交易。交易不成,便只是赏灯罢了。”
  戚少商微微侧首,他的目光在灯火与月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我邀你赏的灯,只有一盏。”
  
  
  年轻而贵气的王侯一步一步登上楼梯,在一个房间门口站定。
  这里是神侯府小楼的二层。
  他拭去额头的一层薄汗,轻舒了一口气。
  
  小楼机关之精妙,的确是他生平仅见。即使是他,也要拿出十足十的精神应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可机关终究只是机关罢了。
  再厉害的机关,都是人做出来的,只要是人做出来的东西,就会被人所破。
  
  门开着,但方应看并没有轻易进去。
  他细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连一个摆饰、一道雕花,也不轻易放过。
  他走出三步,踩上房门的边线。
  没有机关触发。
  
  他继续向内走,踏入这个房间。
  他一眼就看到,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往常这个被黑白两道视为公门翘楚、神侯府根基之人,此刻,似乎已经失去了一切进攻与防御的能力。
  但床帐只拉开了半边,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段襟领,一道袖口,和一只垂在床侧的手。
  皆如霜雪。
  
  方应看再跨一步。
  ——这已是极具威胁的距离。
  无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安卧,毫无声息。
  几乎也无生息。
  
  方应看目光微微透出冷意。
  无情就这样眠卧在一丈之外,看起来,只需随意的一刀、一剑、一掌,就可以取下他的性命。
  这是巨大的诱惑,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方应看的心绪却无端生出了一丝浮躁。
  他闯至此处,虽也颇费了一些周章,但倘若如此就能杀了无情,却绝非他预想的状况。
  即使他明知此人已经沉疴不起,却依然觉得对方必有后招。只要自己一妄动,就有可能落入陷阱。
  如此人物,亮招,倒比无招更教人安心些。
  
  方应看忽然负起了一只手,整个人的状态也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前行,倒是在原地踱了几步,像一个正在吟风咏月的诗人。
  少顷,他手指凌空挥洒,面前的地砖上赫然现出了一道道墨痕,很快勾勒出了轮廓,绘成一双桃符。
  这是他的画,也是他的经。
  用手指为笔,以真气为墨的山字经。
  
  “新岁已至,有的年头,辞旧也不必迎新的。”方应看冷然道:“大捕头,本侯送你一对桃符,你辞了旧年,新岁便莫再相见了。”
  他指尖轻捻,几缕鲜红的蛊引牵丝飘然落下,地砖上的桃符骤然一红,映得他如玉的面颊也是一红。
  
  方应看静观这桃符渗入砖石之中,又生出千丝百缕,侵入床榻之下的地面。
  他与唐能做了交易,将山字经与蛊术融合,威力大增,几似邪法妖术。尽管蛊王被无情所灭,没有成功入体,但以山字经驱动的蛊引,也足可挑起他身上的伤患了。
  
  不出半刻,无情果然有了动静。
  他呼吸明显开始浊重,左手上的绷带也迅速渗出了血迹。
  他抬手折起了一个被角,床榻上赫然亮出一排机关枢纽,指下一拂,两支小箭从榻间激射而出!
  
  方应看终于露出了微笑,他就是要他先动。
  他拔剑击飞小箭,迈出一步。
  他与这张床榻的距离,总共不过七步!
  
  无情再度按下机括,又有四箭分别从四个角度射出!
  方应看脚步不停,衣袂翻卷,箭镞贴衣而过,铮然落地。
  他笑道:“大捕头,哪怕你身体无恙,与本侯对上,只怕也难讨得了好,如今单凭几道机关,就想阻我?”
  
  无情一言不发,六支飞箭射出!
  他手上还带着伤,动作并不快,只堪堪能赶在方应看每迈出一步之前启动机关,发出一轮暗器。
  
  这卧榻机关所备的暗器并不出奇,只有一种:箭。
  长箭、短箭、粗箭、细箭,全都是箭。有些是铁箭,有些是羽箭,有些还带点莹莹的闪光。
  箭的发射没有其他机巧,一发不中,便告无用。
  这样的战斗,显得十分单调,因为每一支箭,方应看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方应看踏出第六步时,榻下机关突然咯咯作响,百箭齐发!
  他早有预料,周身真气冲盈激荡,如罡风过境,将无数箭簇震落在地。
  他纵身跨步,从箭雨中轻松穿过,掌中剑光焬耀,向床榻袭去!
  
  这一刻,方应看终于看到了无情一直隐在床帐之中的面容。
  气血全失,病气森寒。
  却也眉目冷利,煞气凌然。
  他浑身上下都被伤病侵据,只有神魄不似一个病人。
  
  这令方应看刚升起的一丝轻松荡然无存。
  他本意是以山字经催发此人的伤患,取命不留痕。执血河,本为护身。
  但两人眼神交错的一瞬,他心中一阵悸栗,这一剑果断斩了下去!
  
  无情整个人在方应看的眼前裂成了千道碎片!
  无数细小清莹的晶体像雪粒般簌簌落下,人影灰飞烟灭,只留下一张空床。
  这竟是一个镜面!
  镜身粉碎,机关声启!
  
  方应看陡然变色,飞身退出三尺!
  但他足尖尚未点地,就发觉这间卧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房间四壁不同位置的墙砖开始飞速滑动,桌椅摆设随即游走移位,房中格局立变,很快又重新恢复宁静。
  天顶、墙壁、地板一些特定的位置,亮起了数十盏小灯,将整间卧室照得通明大亮。
  
  夜如鸦。
  灯如昼。
  
  方应看全身上下每一寸骨肉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但室内并没有弹出乱刀和飞剑,也没有冒出圈套或陷阱。
  
  他所站之处,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小房间,只是房间的四面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前方本是卧榻。但在他左右两侧的同等距离上,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两张卧榻。他掉转过身,身后应是房门,可左右两侧亦出现了同样的两道门。
  站在这房中前后左右任一个方向,视线所及的三面,都是同样的景象。
  
  方应看敛眉,微微一笑:“无情果然不是这么容易死的。”
  “听闻山字经有‘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三重境界。此处机关意趣相类,小侯爷可自行体会。”
  无情的声音判断不出方向,似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在这诡奇的机关室中显得格外幽远。
  
  方应看环视四周,神色已渐定。
  他曾在妙手班家见过一种稀有的水晶,能打磨出光亮度极高的镜面,可将万物映照得纤毫毕现,与实物无异。
  他略一思忖,便知这机关室定是在特定位置凿有小孔,将琉璃镜以极精妙的角度镶嵌在内,再由多个镜面相互折映,投出虚像。
  至于无情本人,虽不在眼前,亦不会太远。
  
  方应看忽然闭上了双眼,仿佛入定般沉静了下来。
  他衣袍无风自动,足尖幅度不大地腾挪了几步。
  灯火映照下,他颀长、俊朗的身影旁边,竟凭空多出了三道虚影!
  
  方应看轻轻一挥手,仿佛施放了一个法咒,那三道虚影便向他前、中、后的空间飞掠而去!
  无情以机关照影,他亦能以山字经造影!
  
  虚影与虚影交错,也与实景交错。
  但无数的虚与唯一的实相互交会的那个点,势必会留下不同的痕迹。
  他发出的其中一道虚影,就在一个很短暂的瞬间,很轻微地淡了一淡!
  
  方应看就在这极短的瞬霎间骤然张目!
  人疾掠!
  血河出鞘!
  剑意纵横!
  
  墙砖之上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一面琉璃小镜从暗格中滑落,在剑气的摧袭中“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房中虚影消失,现出一道玄关。
  玄关之后,有一张床,一个人。
      
  方应看将剑锋一挽,抖落一地晶莹。
  他朝床榻望去,双眼隐泛寒光。
  
  人是真人。
  伤与病也是真的。
  
  方应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与无情,既往也算常常相见。
  这个人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两种姿态:坐如剑脊,动如刀光。
  
  他曾无数次想看一看,这个人倒下去是什么样子。
  如今,无情真的“倒下去”了,他的内心却没有丝毫轻松和快慰。
  眼前这个人,分明连起身都困难,说话都无力,可鬓发衣衫,皆十分整洁,神容姿态,亦无半分靡废。
  他倒下去得就像随时可以再撑起来。
  
  无情果然很慢,很慢地撑了起来。
  他调成一个靠坐的姿势,挺直了背脊,才朝被击破的机关、和击破机关的方应看淡淡看了一眼。
    
  方应看有些感叹:“你我斗法日久,可真正面对面相杀,居然还是第一次。”
  “我倒是希望你每次动杀机都直接一点。”无情冷峻地道,“而不是为达目的,不惜殃及无辜。”
  方应看笑了:“有人告诫过我,要杀你,就不要和你说太多话。”
  无情点头:“告诫得对。”
  方应看眼中神光闪烁,透出真诚的惋惜和敬意:“凭君之才,至少值得一句道别。大捕头,后会无期。”
   
  话音未落,他已果断出手!
  注满山字经功力的蛊引牵丝倾泻而出,如一朵巨大的红云,卷向无情!
  
  可与此同时,有一点亮光突然欺入云中,又破云而出!
  蛊引牵丝眨眼间被尽数斩断,烟消云散。
  亮光不停,直向方应看袭来!
  
  方应看手中血河铮鸣,掠起一抹艳烈的红,“叮”地一声,格住了亮光!
  他未及看清来人,却先看清了发出这道亮光的东西。
  
  它来自一把剑。
  剑身明澈,剑柄弯如半月。
——“挽留”奇剑!



  六、闲话春生
    
  “血河”与“挽留”锋刃交错的一瞬间,方应看和王小石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心情。
  他们无论相貌、气质还是性情,原本都是不像的。
  此时,两人却都有霎那间的错觉,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两把神兵交迸,一触即分。
    
  王小石翻身后跃,刷地一下在空中拔出了刀!
  挽留奇剑,剑为销魂剑,柄为相思刀。
  刀身的弧度温柔美好,如少女的秀眉。
  
  他挥手将“隔空相思刀”飞了出去,足尖借力一点,倒冲而回,单执“凌空销魂剑”,对上了神剑血河!
  而他那柄弯弯的小刀,则像有生命一般,向两侧的墙壁回旋疾掠。
  刀气如游龙,所过之处,有数十道琉璃小镜乍现于壁上!
  
  与此同时,无情按下了榻上的一个暗钮,床侧的机关木厢应声开启,现出内部的弩机。
  这机关原本存箭过百,但几乎已全数在前番缠斗中消耗殆尽。
  此刻,弩机之上,只余一箭。
  
  这支箭通体用水晶打造,箭簇、箭身、箭尾,遍布着无数个微小的棱面,在黑暗的木厢中,闪着明澈而锋利的光。
  它一点都不像一件取人性命的利器,而像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方应看与王小石转眼已激斗百招。
  他的剑鲜红如血,连剑气也激扬如飞血,将整个房间都映成了一片鲜红!
  红是极盛丽、煞烈的颜色,世间少有别的色彩能与之争艳。
  
  可方应看却察觉到,在自己铺洒的这片滔天红意中,出现了一点光。
  没有颜色,却出奇地亮,如刀裁红袖,将他的剑意破开了一条裂隙!
  
  光是箭光!
  无情已射出了他的箭!
  他只余一箭。
  但在方应看的眼中,却是万箭齐来!
  
  因为王小石以相思刀开启的那些琉璃小镜,与这水晶箭矢的无数个棱面交映,化出了万千箭影!
  刀气之中,暗蕴了伤心小箭的劲力,留于镜面,凝而不发!  
  直至晶箭飞出,“锁”在琉璃镜中的气劲也如百川汇海,贯注于箭身之中!
  
  此时,挽留与血河也拼至绝处,剑尖抵剑尖,星花交迸!
  王小石内劲骤然一催,挽留的剑气与血河紧紧交缠,当真“留”住了这柄神刃,也相当于牵制住了方应看的半身!
  
  箭光已至!
  方应看眼中煞气大盛,他右手执剑,力敌挽留,左掌一翻,掌心红光闪耀,如血河奔涌!
  霎时间,千道剑影自他手中飞出!
  他以山字经之力,化出了无数把虚空的血河神剑,对上了铺天而来的箭影!
  
  剑影与箭影气劲交汇,恍如金铁交迸。无数虚像如镜花水月,刹那破碎成空。
  那唯一的一支水晶箭矢,却风驰霆击,穿透重重剑影,直取方应看肋下一寸!
  那也是他此番发动山字经,真气最薄、防御最弱之处!
  
  可方应看却似早早就预料到了它的路径,他身体轻轻一侧,箭簇划破衣襟!
  紧接着,他欺身一进,如鹰隼搏空,单手攫住了这支箭!
  
  他接箭在手,内力一涨,将王小石逼退七步。
  当他重新站定时,掌心有血,唇角也有血。
  他挫败了这支箭,但箭中激扬的锐气还是侵入了他的胸臆。
  
  方应看掌心真气一荡,箭身瞬息粉碎,只余一地晶莹粉末。
  他吹了一下指尖,拭去唇边的血迹,轻轻一笑:“神箭‘灵胡’,果然威力惊人。”
  
  王小石的脸色变了一变。
  方应看好整以暇:“你们有暗探、卧底、名匠,本侯麾下也有的是眼线、细作、暗桩。难为大捕头能想到借水晶之力,辅以琉璃机关镜,加上‘伤心小箭’的功法,破我山字经法门,只可惜,被我洞悉了先机。”
  
  王小石淡淡道:“你早知我们要制‘灵胡’之箭?”
  方应看慧黠地眨了眨眼:“已知的难局,总好过一个未知的新局。我留了那采矿人性命,就是要他依你们的计,如此,我才好破你们的局。”
  
  无情咳了一声,他的脸色和神色都是霜冷而孤寒的:“我的局,不光是难局,也大多是险局。”
  方应看灿然一笑:“能制出此箭的晶矿,可谓世所罕见,你的机关策略,亦可称一句天下无双。如此造就的神箭‘灵胡’,配得上与我一战。”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敬意,也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骄矜:“此箭若败,天下无箭可胜我。你若殒命,我亦可多放几年的心了。”
  
  无情听了这话,就没有再说话。
  他的病意看起来比刚才更深沉,可他的腰脊仍然很挺,神情也依然冷静。
  仿佛即使他下一刻就要死去,这一刻也绝不会改变半分。
  王小石则微微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前方。
  
  方应看目光淡漠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在他眼中,无情是个不凡的人。
  可这个不凡的人,马上就是一个死人。
  
  王小石则是个平凡的人。
  或许他原本可以有一番大成就,可他的欲望心太少,无用的眷恋又太多,永远都被纠缠不完的俗世之情、凡人之爱所困,难以做成一番事业。
  若说王小石唯一不凡的地方,也许只有那柄与“血河”齐名的“挽留”奇剑。
  
  平凡的王小石正在收起这柄不凡的剑。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把平凡的小弓。
  他从榻边捡了一支平凡的小箭。
  他用一种平凡的姿态弯弓搭箭,连瞄准都没有,随手一箭,就射了出去。
  
  方应看凝了凝眉,却并不闪躲,这样的箭,伤不了他分毫。
  可这一箭并没有射向他。
  王小石的箭,射的仍是箭。
  射向那一地的废箭!
  
  箭意无华,箭落无声。
  却蕴含着一股有势无形的箭气!
  地上的废箭像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从四面八方簇动、飞掠起来,聚集在这一箭的周围,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这些箭平平无奇,有些甚至已经断折、损坏。它们聚在一起,像一座箭山,也像一座箭冢。
  有很细碎的晶光掺杂其间,发出微如萤火的闪动。
  
  方应看脑海中蓦地闪回出一个画面。
  他击破第一道机关琉璃镜时,满地箭矢之中似乎也有零星的晶光闪烁,只是那光芒太微弱、太不重要,不曾引起他的注意。
  
  王小石射出一箭,再无动作。
  方应看手中血河却如蛟龙出水,急速攻出!
  他还没有看破这一箭的玄机,但他深知王小石已得“伤心小箭”的精髓,并创出了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威力惊人的“劲箭”。
  可是,再好的绝技、再巧的机关,在山字经这种绝对强大的武学奇功面前,都不过是徒劳的顽抗。无论无情和王小石在玩弄什么玄虚,他都有足够的自信和力量击溃对方。
  他一剑挥出,飞刺王小石!左掌透出金色光华,祭起山字经功力,直取无情!
  
  无情没有出手。
  他确已无力动手。
  他只按下了手边最后一道可用的机括。
  卧榻中的弩机陡然一翻,折入暗处,弩机背面,嵌着两面亮如星辰的琉璃小镜!
  
  箭山中那些细碎的微光映入镜中,忽然在房顶投出无数道鲜红剑影,如急湍飞瀑,从天而降!
  剑影如笼,挡住了他所发出的山字经暗劲!
  方应看目中厉光一闪。
  血河化影,千剑齐发,正是他刚才力破神箭灵胡的景象,不知为何竟重现于眼前,反制他的攻势!
  
  方应看轻哼一声,剑花翻飞如红雪,将王小石围袭在内。
  他战意炽天,足下疾进,同时一掌朝背后的箭山挥出!
  这一掌,足可碎金裂石。
  又何况一座小小的箭山?
  
  却见那一双琉璃小镜镜身一转,角度调换,箭山之前突然出现了三个照影!
  照影长身玉立,锦衣华服,手持一把鲜红宝剑。
  ——正是他初破琉璃机关时,以山字经功力造出的三个照影!
  掌风与虚影相击,劲消影碎!
  
  方应看此时也看出了少许端倪。
  那废箭中的晶光似是记取了他发动山字经的景象,再借助琉璃镜极为精密、巧妙的映射,将旧景再现!
  
  他在满室的剑气刀风,烛光碎影中,看到无情依然明利、冷静的双眼。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输赢成败,疾厄生死,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只不惧,不退,不折,不倒。
  
  方应看内力疾催,左掌现出一片妖红!
  他食、中二指一捻一发,哧哧两声,两道血色指风飞射而出,直击那一对小镜!
  他出手时已知必能得手。
  可他的心中却生了恨、泛了寒。
  只因即使胜了,却也被逼出了浑身解数,绝招尽出。
  
  镜身粉碎!
  可镜的光芒却不弱反增!
  
  方应看直到这一刻,才彻底变了颜色。
  这对琉璃小镜,竟还藏有一对后镜!
  他以血河神指击碎了前镜,恰恰揭开了后镜的遮蔽!
  那镜前隐约立着两件小物,箭丘的晶光投射在镜上,立即反耀出一道极亮、极强的光!
    
  方应看的眼瞳被这惊人的亮意一晃,双睫下意识地一剪,视线中骤然蹿出两个极小的人影,由远及近,直扑他面门而来!
  他神色一凛,剑锋斩过,却斩了个空!
  
  他挥剑时,听到王小石的剑风和语声:“‘灵胡’,就一定得是绝世神箭吗?”
  
  话音未落,那两个小人已轻飘飘穿过了血河神剑,瞬间就到了眼前!
  这时,方应看也看清了:它们并非真人,也非暗器,而是自己亲手所绘的那对桃符神将!
  他未及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已心觉不妙,抽身欲退,却见那对桃符神将摇身一变,金甲化白骨、人面变骷髅,竟化作了恶鬼模样,直直扑入他双瞳中!
  
  方应看眉目间金意一碎,只觉周身真气在经脉中逆冲乱窜,脑中轰鸣声不绝,如有巨兽嘶吼。
  他心中陡然一惊,又一寒!
  山字经反噬!
  
  他自修炼山字经以来,从来只知这门武功出神入化、战无不胜,今日却头一次亲身体验到它令人恐惧之处。
  杀意与惧意,暴戾与残狠,种种情绪,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片狰狞乱象,如同一幅被墨水泼乱的画。
  
  方应看眼中影影绰绰一片纷乱,却仍怒笑一声,朝床榻方向问道:“你以何物……伤我!”
  无情答道:“无名。”
  他身躯微颤,剧烈地咳了几声,却仍要凌厉、执着、坚定地把他要说的话说完:“无名之辈,无名之箭。”
   
  方应看剑掌齐出,挡下王小石的攻势。他倒退几步,咬牙强行运气,将“忍辱神功”之力聚于双目,抽身掠出楼外。
    
  到这时,无情才终于慢慢、慢慢地躺了回去。
  镜前有两个东西掉落出来,滚到了地上,正是当日他从宣抚使杨胥处找到的那双桃符。
  
  
  夜色悄悄褪去,人潮也渐渐散了,欢腾了一夜的京城,终于有了些灯火阑珊的意味。
  可这时的神侯府,却在小楼的屋顶亮起了一盏灯。
  不算多亮的一盏灯,却很引人注目。
  
  在长街尽头,诸葛先生指了指自家的屋顶,笑对唐能道:“你看那盏灯。”
  在灯市之末,蔡京在轿中闭目养神,却对总管孙收皮道:“你看那盏灯。”
  在三合楼屋顶一角,戚少商也露出了笑意,对狄飞惊说:“你看,那盏灯。”
  
  
  小楼解禁的第一天,第一位来访的熟客首先探问的却不是安康,而是——“水晶好用吗?”
  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于是,无情就没有回答。
  当他不说话也不看人的时候,冷意就褪去了不少,会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一些。
  
  戚少商一看到这个神态,就警觉起来。
  早年与无情相识时,两人都在锐气极盛的年岁,他总当无情这人什么时候都是眉目含锋的。
  后来相处久了,年岁也都长了,他发觉无情其实也十分擅长藏锋。
  而且,每次藏锋的时候,往往就是别人吃亏的时候。
  
  他并不急于续上这个话题,在自己杯中续了点水。
  “我说我也来,你偏生不用。”
  无情:“此局攻心,人多反而不利。”
  戚少商也认同:“王小石擅用水晶之力,确实是最适宜的人选。”
  
  “你放出‘灵胡’的消息,让方应看误以为灵胡是支独一无二的神箭,引他发动山字经,将替箭击碎。他心中忌惮解除,警惕自然放松。此时再以隐藏在废箭之中、真正的‘灵胡’晶片和镜面反射山字经,乱其心神,到底是让他栽在了自己的桃符鬼画上。”
  他敛目,慨然:“‘擘山’计成,总算不枉这三年的许多付出与牺牲。”
  无情淡然道:“也不算大成,只是引发山字经反噬,大约能将他的修炼推迟五年。”
  戚少商挑眉:“你都已经躺着把人打了,这种话就不要说了吧?”
  
  他话锋一折:“方应看大约能想到你我之布局,却万不会想到这晶石及其力量秘要的来头。”
  无情点头:“京师三位武功与水晶有关的高手:王小石,吴惊涛,狄飞惊,其中以狄飞惊藏得最深,其水晶之力运用的能力也最强。此番交易,所见所识,令我也解惑不少。”
  他淡淡一笑:“这也是戚楼主第二次说服狄飞惊,你这份游说博弈之才,我是由衷佩服的。”
  戚少商似笑非笑:“谋划你定,人情我欠,风雨楼为此付出的代价可是相当不菲,你们神侯府是不是也该补偿一二?”
  无情抬眼,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无情突然拧了下眉,连咳带喘疾风骤雨似的发作了一阵子,刺得戚少商耳骨震震,想开口都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待到耐着性子等他缓过来,却见无情已经沉了眼皮,不知是昏是睡。
  
  戚少商不禁来气,正待发难,耳边却传来一阵清健的脚步声,诸葛先生走了进来。
  他朝戚少商抿唇笑一笑,又向床头瞟了一眼。
  戚少商与神侯府打了多年交道,对诸葛先生的各种招牌表情已经十分熟悉了。
  他眼见“神侯的微笑”转脸就淡成一抹“世叔的不豫”,马上十分知机地起身、告辞、出楼。
    
  擘山之局已成,无情虽身体大损,好在性命无碍,诸葛先生也算放下了一半的心。
  心中有了底,余悸就格外恻痛。
  于是忆起这大弟子既往的伤神耗力,旧嗔都化成了新恼。
  老人家每天还是会来看一看,但好脸是没有的。
  
  铁手、追命、冷血自不必说,每日必来探望。
  后来无情的状况又略好了些,相熟的外客便也常常前来坐一坐。
  
  每个人来,都不会待太久,但总会带来些新鲜、轻松的话题,聊作消遣。
  这年的早春,遂成为小楼主人生命中罕有的闲话时光。
  
  ——追命
  酒酿成了。
  材料可能耗得些微多了点儿,不过这个不重要,结果是好的。
  我跟你说老四真是毫无做家事的天赋他拿料杓像拿棒槌你猜怎么着你四师弟居然会手抖我的个乖乖我还当是我眼珠子抖了。
    
  ——铁手
  些微?
  老三提莲子的事了吗?
  哦,没什么事,不是大事。
  对了,前日我去了趟金明池。今年春寒,池中还凋敝着,倒是有一大片菖蒲常青,碧绿可爱。
  我觉着,湖里种些菖蒲好像也不错?
    
  ——冷血
  莲子的事是这样的。
  第一包第二包第三包的浪费,都是我的责任。
  第四包真不是我。
  我没敢动。
  
  ——戚少商
  这刀囊,我不必说,你也看得出是谁做的。
  他手艺是真的好。这么多年来,做了东西,有自信呈到你面前的,想必也没几个人。
  可他性子也是真的拗。我看,就算那天你在,他也还是会那样做的。
  
  他到底暴露过行迹,此去谶书洞,更是老早就被人盯上了。虽千防万防,还是着了暗算。
  好在他性命无碍,眼下有我那边的人护着,跟你报个平安。
  只是他的伤,往后再想亲手打造精妙绝伦的机关,怕是难了。
  
  他为箭组效力三年,虽非战士,逢战,却从未后退。
  你我早年于他那点恩情,他实已千百倍地还了。
  “擘山”功成,我们却欠他一个姓名。
  
  本来大相国寺碰头那天要把这刀囊捎给你的,小石头心思细,觉得还是缓一缓好,于是就交托给了我。
  
  要账那天为何不拿出来?
  你给我机会拿出来了吗?
  
  ——王小石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有个粘糕一样的伙计?
  那天我从大相国寺密室出来,这家伙正和人吵架,差点动起手来。
  原是他冒失,撞到了人,不小心把人家要拿来祈福的物件烧焦了。
  怎么办?除了赔钱,我还能怎么办……那汉子也够奸滑,得理不饶人,讹了我一串钱才肯走。
  
  那汉子有点怪。
  别人祈福,挂的都是经幡符箓、丝带香包。他祈福,却是用红布条缠了一根窄窄细细、竹片儿似的东西。
  他走了以后,我将那东西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红布裹着的一根签。
  签文看不太全,但能确定是根上上签。
  布条上面写了些字,也烧得差不多了,大概就是祛病消灾,祈求平安的意思。
  
  你猜这人给谁祈的福?
  
  ……
  
  二月初十,春寒如剪。
  追命练了一早上功,带着一身未散的热气回到老楼。
  他一进门,就顿住了。
  紧接着,他几乎用一步就跨到了老楼最深处。
  
  无情披了件罩衣,坐在酒架尽头的一个角落里,听见他回来,侧过了脸。
  他看着追命,没笑,眼神却温热。
  
  追命目光灼灼,盯着他上下看了许久,似乎有一万句话想说,到后来,却只吊起一边眉毛,笑嘻嘻调侃了一句:“才起?”
  此刻,巳时将末,日上三竿。
  他这话从内容到口气,都只像是在说时辰。
  无情似乎也真的认为他说的只是时辰,点了点头:“起晚了。”
  
  他低头看着酒架最下面新封的两个小坛,随口问道:“酿好了,怎不封窖?”
  追命一笑:“等你。”
  无情也一笑:“你就不怕等不着我?”
  追命先怔了一下,马上气吞山河地“嗐”了一声,在老楼荡出一重重回音,仿佛替他答了一百个“才不”。
  然后他抿了一小口酒,扭过脸,很认真、很轻声地答道:“真有点。”
  转眼又带着点小得意喝下一大口:“这不还是等着了?”
    
  无情又问:“酒怎么样?”
  追命答得干脆:“不知道。”
  无情眉目一转:“你都没尝尝?”
  “没有。”追命懒懒散散,洒洒脱脱地道,“一起酿的,好喝难喝,都要一起喝。”
  他又重复了一遍:“等你。”
   
  无情轻轻一笑。
  他俯下身,取出了一坛,隔着坛子闻了闻。
  酒的香气混合着泥封的新鲜气味,令人心生惬意。
  
  凛冬已去。
  春风徐来。
  
 
  
 注:
 [1].巨灵擘山:《文选 ·张衡 〈西京赋〉》薛综注:“此本一山,当河,水过之而曲行,河之神以手擘开其上,足蹋离其下,中分为二,以通河流,手足之迹,于今尚在。”
 [2].蔡京“视日不瞬”:明·冯梦龙《智囊》明智部卷五:“陈忠肃公因朝会,见蔡京视日,久而不瞬,每语人曰:‘京之精神如此,他日必贵。然矜其禀赋,敢敌太阳,吾恐此人得志,必擅私逞欲,无君自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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