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同推开门的时候刘师培正把手里的书藏进抽屉里，木头桌子晃了晃，还连带着主人惊慌失措的余韵，抓了毛笔却心慌意乱写不下字，白纸上只凭白落了几个墨点。

热情的人并未察觉到异样，拎了纸包放上刘师培手边，附带了一个要多明媚有多明媚的笑容：“申叔，稻香村的糕点。”

这和小时候在课堂上偷看东西被老师发现一样刺激，心里跳个不停，刘师培面上不动声色嗯了一声，又心虚的补上一句：“你上午不是有课吗？”

“改了时间，那个黄侃又骂我，我忙着写文章反击，申叔你歇着，我先去了。”

笔尖一抖，刘师培语气怪异：“黄侃啊...那你先忙吧。”


刘师培有这个秘密好几个月了。

当初他就不应该来北大，来北大也不应该谈恋爱，谈恋爱也不应该和德潜谈，和德潜谈就不应该认识刘半农，不认识刘半农也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一开始这个轻浮的鸳鸯蝴蝶派招惹他他是不愿意搭理的，但每次这货都能刚好戳他痛点上。气鼓鼓的反驳结果得来的都是一通大笑，转而这人又来安慰他，说些什么申叔你怎么又急了，开个玩笑啊，久而久之居然成了一对时不时还能聊两句的欢喜冤家。

那天天气正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不怀好意的刘半农朝着一只安静等人的师培走过去，抓了一把仓鼠先生的花生。

瞪他一眼，刘师培伸手把花生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德潜呢？怎么没见他，又去找黄侃吵架了？”

吧唧吧唧吧唧，花生越来越少，刘师培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八成是两个人又撕得忘我，德潜才忘了过来找自己吃晚饭。

啧啧，刘半农意味深长的摇头，问刘师培：“你有没有觉得他俩很配啊？”

这太离谱了，需要拿眼睛去瞪。刘半农作为成熟的太太，循循善诱的安利：你别瞪我我你听我解释。你看，打是亲骂是爱。他俩还是师兄弟，因爱生恨，爱而不得，社会约束着他们，让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短暂的得到对方的全部注意力，他们对骂的时候眼里只有彼此。

“他俩有仇才吵架啊。”

刘半农叹息，这就是你的不懂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难言的爱才有了恨，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让他们热衷于相互纠缠。申叔兄啊，你不懂爱情小说里哪种最好看，我告诉你：热烈的爱与强烈的恨，背德与纠缠，互不相让与势均力敌！”

刘师培听懂了，刘师培代入了，刘师培大为震撼，他匆匆下了结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有些时候。

生活里就总有那么几个损友，他们也不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就是会时不时坑你一下，比如把你拉进什么奇怪的cp大坑，而且又是你越抗拒越摆脱不掉。

德潜有时兴奋的大汗淋漓的进门来就要水喝，迫不及待的和他讲黄侃今天怎么被他英姿飒爽的驳倒。黄侃写了文章钱玄同也总是第一个关注，一句一句寻找漏洞，发现一个问题简直是兴高采烈，申叔抬头去看那分明只是一个字多加了个点，可能是掉了墨罢了。而且不论是哪次，一旦两个人碰上了，就要吵个天翻地覆，那时候两个人真的旁若无人，针尖对麦芒天雷勾动地火，不炸个平地惊雷两个人绝对会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平日里申叔只觉得烦，但有些事不注意还好，一注意就出不来了。

争吵的两个人被一道视线烫了一下，寻来寻去，只有一个正目光灼灼的刘师培。钱玄同挠了挠头，黄侃扣了扣下巴，今天的申叔，不劝架也没直接走掉，不对劲啊。

刘师培觉得这个事情越想越诡异，越诡异越忘不掉。所以刘半农把那本蓝皮小书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表面是抗拒的，实际是把书收了起来，然后无视刘半农揶揄的眼神轻咳两声：“我只是观察一下中国文学的......多样性。”

安利的时候当然是读者最大，刘半农不揭穿他，诚恳表示表示您观察，随意观察，还想观察来问我拿哈。

小书比手掌大些，是钢笔写的，刘师培哼了一声，也不亏是新文化的刘半农搞出来的。翻开第一页就是玄黄余生四个大字，像是什么地下组织的接头暗号，半遮半掩的点着两个主人公的身份，里面倒是用了代称，可这人物刻画，倒真是十分到位的，黄侃敢爱敢恨疯疯癫癫，钱玄同热情真挚又颇有城府，颇为抓人眼球。

故事从两个人学生时代说起，在一次次竞争，比试中两个人成为同门中相互尊敬的对手，暗中较劲又欣赏彼此的才华，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两个人逐渐走向分歧，最终彻底决裂。

情节跌宕起伏，情感一波三折，不知不觉外面已打更几回。蜡烛燃尽，刘师培忘了时间，摸着黑又匆忙点了一根继续看。

二人分道扬镳后，一个叫刘申培的人出现了，钱德同对他感兴趣，黄季侃不愿放弃又无可奈何，只能接近刘申培...

内容戛然而止，刘师培翻着后面的空白页，心与脑都空空的，掏心挠肺的难受和好奇。


黄侃下了结论：申叔最近很不对劲。

他那天背着手看见顶着黑眼圈走神一样溜达的刘师培的时候，上手就要去扶，却叫罕见的拒绝了，而且刘师培极其怪异的看他一眼，那眼神大概就有三分可怜三分好奇和四分异样的东西。

刘师培记忆力是极好的，所以只通宵看了一遍也能随时回忆起来。

“他心里想念着那个他，可他没理由接近也没法接近。最后只能去帮助刘申培，那样，就好像能离他更近一点。”——刘半农《玄黄余生》

黄侃还在纳闷的时候，刘师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勇敢点。”

黄侃愣住，黄侃迷惑，黄侃想骂人。

他黄侃是谁，章门大疯子，给个天生胆儿小的说勇敢点儿，即使因为是申叔说的他能憋住不喷人也足够憋屈的，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又在课堂上大骂钱玄同：数典忘祖！愧为人师！


钱玄同下了结论：申叔最近很不对劲。

尤其是，刘师培居然对他打听黄侃：“你第一次见黄侃是什么感觉啊？”

“那年春，学堂前，一见如故，便生欢喜。”——刘半农《玄黄余生》

钱玄同警铃大作：“申叔，你可不能吃着锅里看着碗里。”

“我只是问问你的看法。”刘师培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么小气。”

钱玄同：...

申叔你怎么了什么时候开始你面部表情这么丰富了？？

如果是以前，钱玄同大骂黄侃私德败坏八大胡同常客，刘师培只能觉得两个人无聊，可此时，他分明从钱玄同脸上看出吃醋了三个字。

“德潜，不要强迫自己。”
“？？？”


那年春，两个北大的炮仗齐齐哑火，季刚撇了撇嘴，钱玄同握了握拳，对视一眼，暂时休战。

必须得把申叔不对劲的原因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