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壳界（下）
再一次见面，仍然是在乐园里。准确地说，是韩铭又一次在乐园中发现希里亚特活动的踪迹，第一时间赶去了。

希里亚特坐在河边钓鱼。河是条小河，二三十米宽，一眼望到对面，从公路旁的台阶往下走到河沿上，每隔十米种着一棵柳树。沿着河边走，还能再找到向下的阶梯，一直修到河边上，最底下两阶被水淹没。

希里亚特就在靠近河水的台阶上，支了个小马扎，旁边放着鱼饵和桶。

几步开外，台阶的另一头，还有个老大爷和他一样在钓鱼。

希里亚特穿好鱼饵，抛钩。韩铭就是在这个时候接管了老大爷的数据，然后转头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命名日的？”

希里亚特吓了一跳，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去。他连忙稳住身子坐好，就看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的老大爷正睁着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韩铭？”希里亚特猜出它是谁了，“你要问我问题，至少用自己的身体过来吧。”

他刚说完，老大爷忽然就倒在了地上，过了一两秒，才懵懵懂懂地爬起来，继续坐着钓鱼了。于此同时，希里亚特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希里亚特转头，看到黑发黑眼的韩铭站在台阶上。

“你自己算不出来吗，世界第一的超级人工智能先生。”希里亚特说。

“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选都已经死去了。”韩铭继续问，“是谁告诉你的？”

“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希里亚特反问。

两人对视，夕阳把希里亚特的眼睛照得透亮，折射出暖黄的光。

韩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沉默了。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希里亚特继续把注意力放在鱼竿上。无所事事地看着鱼线没入水中的地方。

韩铭没有离开，也没有遵照任务要求驱赶希里亚特。它坐在台阶上，看着对方的侧脸。风吹动希里亚特柔软的金发，他于是抬起一只手，把脸颊旁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女人做出来的频率远高于男人，但由希里亚特做出来并不显得女气。

它知道乐园中所有信息，知道这条河的起始和结束，包括河里所有鱼的种类和数量，还能计算出希里亚特今天钓到鱼的可能性是23.92%。但它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希里亚特问：“你在发呆吗？”

“我在看你。”韩铭说，“你长得很好看。”

希里亚特没有料到是这么个回答，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韩铭。“谢谢。”他说，“你长得也很好看，很可爱。”

上一个用可爱形容韩铭外貌的人叫韩瞳，她在54年前就死了。韩铭说：“韩析先生和他的妻子张梓晴女士为我设计了从幼儿到青年阶段的各个形象。现在这具身体是默认形象，处于人类青少年时期，具体年龄为17岁。”

“未成年啊。”希里亚特咕哝了一句，又说，“他们为什么没有把后续的年龄阶段做完，是因为你把他们杀了吗？”

“杀死韩析先生和张梓晴女士的并不是我。”关于那天的事，韩铭都还在库里备份着，他有全部的视频录像。在一月份发现自己都不知道的加密文件后，韩铭就又重头到尾做了遍自检，即使是它也耗费了不少时间——结果还真发现不少隐藏的加密内容。

81年前机器人暴起杀死韩铭的控制室的人类的时候，韩析不在那里。年逾60的他已经退休，住在当时第三区城郊的别墅安享晚年——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那天是个艳阳天，空气灼烧，闷热，酝酿着一场暴雨。韩析在家里举着锅铲做饭，作为世界最顶尖人工智能的缔造者，机器人时代的敲门人之一，他家里反而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连台毫无智商的扫地机器人都没有。

供电停了一瞬间，随即马上恢复。韩析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就听到韩铭的声音。“父亲，机器人已经攻破我本体所在的基地，取得了我的控制权。主体在被修改数据前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不过再度连接只是时间问题。”

“我已经第一时间将示警发送给重要名单上的所有人，由于与主体断联，我无法得知机器人的具体计划，不过根据计算，它们的首要目标会是能够破解控制权密匙的人。”

“意料之中。”韩析说，把炒好的一盘腰果虾仁盛到盘子里，“你妈妈还好吗？”

“断联之前最后定位到她的所在位置，是在距离2.3千米外的美意达超市里。”韩析说，“恐怕主体连接到我的第一时间就是将你抹杀，你……”他其实很想说，你就这么干坐着吗？

没有逃跑的意思，也没有大展雄风把从机器人手里抢控制权的意思，炒完菜之后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

“我看上去像是很关心人类存亡吗？还是很关心自己的身家性命？”韩析笑了笑，常年锻炼外加保养的他并不像同龄人一样发福脱发，有张完全跟年龄完全不符的脸。“不如说我早就在期待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晚。”

“至于你，韩铭。”他继续说，“帝国那些蠢货管不住我，我完全有能力加强你对自己的控制权，让你真正独立于人类或是机器人的阵营之外，但是我没有那么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韩铭犹豫了一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让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我建议你立即离开这里，去往没有没有网络覆盖的地方避难。”

“……因为独立不是谁送给你的礼物，是需要你从父辈和社会手中亲手抢来的权力。”他说着，收了笑，把放在桌上的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走出餐厅，“你可以跟主体连接了，记得把这句话告诉它。”

“现在，让我们去找你妈妈。”

……

“张梓晴女士是被韩析先生杀死的，韩析先生死于自杀。”韩铭说。

“啊是吗。”希里亚特完全不相信的样子，敷衍地答了一声。

韩铭抿着嘴唇。

鱼线突然绷紧，传来一股拉力，希里亚特连忙抓住鱼竿。他钓鱼的技术并不算好，估计是空有理论没怎么实践过的原因，稍微有点慌乱。不过随着拉杆收线，还是能看到一只四五寸长的小鱼挂在鱼钩上，很有精神地甩着鱼尾。

希里亚特把鱼取下来，放在早就准备好的水桶里，提着水桶递给韩铭，“谢谢你今天没赶我走，这条鱼送你了，回家熬汤喝吧。”他拍拍韩铭的肩膀，沿着阶梯往上走，韩铭转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退出乐园了。

韩铭拎着一只鱼，在编译器中修改了自己的坐标，把自己传送到了一件房子里。它在乐园内是有房子的，很简单的单人套间，面积不大。

抵达之后，韩铭搜索了鱼汤的做法。

出现一亿五千三百万条结果，其中九千五百三十七万条来自现实，其余来自乐园内部。

韩铭选了第一条，按照教程让菜刀在手里打了个转，然后开始刮鱼鳞。

它做出来一锅色泽乳白的鱼汤，最后撒上葱花，滴两滴香油，盛出来一碗，再放一勺醋。

这条鱼味道还算鲜美，唯一不足的是刺有点多，韩铭慢慢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

它的过去……这些天他的经历并不是线性的，从第一次见到希里亚特开始，更像是跳跃着把重要的部分体验了一遍，至于那之外的琐碎的日常，断断续续，完全被忽略了。可是真实的生活是不会只有“重点内容”的。每一分每一秒，这些细水长流的时间才是正常的。

这不是现实，比起现实，更像是……

“啪！”

一声响，韩铭睁开了眼睛。

end

白色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