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必须得离，再不离婚要出人命！——当然不是新生命那个出人命，是字面意义的。周明瑞在某互联网公司当代码社畜，每天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996给老婆赚钱花。早饭他只吃路边餐车，午饭只吃食堂（外卖涨价涨得厉害，除非有幅度惊人的满减，否则他绝不会吃的），晚上拖着脚步回到家里只想吃一顿美美的晚饭，却发现福笙已经做完家务洗完澡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冷炙残羹都被一股脑儿倒进了厨余垃圾粉碎机——福笙坚持要求购买以方便干湿垃圾分类，价格美丽，很是让周明瑞肉疼——处理掉了！不仅如此，水槽里还日常泡着一堆没洗的餐碟，看得周明瑞心头火起胸口起伏，正待怒吼一声让福笙滚出来洗碗做饭，又因为时间太晚了怕邻居敲墙而作罢，自己从冰箱里摸出一盒柠檬茶和几种食材，随便凑合一下做顿便饭。

可是今天他提前下班，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福笙正在欢快地打着饱嗝儿抱着爆米花看电视，手里拿着最后一盒柠檬茶！周明瑞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昨晚刚数过三遍，从冰箱最上层数到最下层，又从最下层数到最上层，又从最上层数到最下层，冰箱里有且仅有最后一盒柠檬茶了！他昨晚都没舍得喝！

周明瑞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厨房，无视了福笙，拉开冰箱，冰箱里根本没有他最后期待的场景：福笙从超市新买了一箱柠檬茶码在冰箱里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冰箱里依旧空空荡荡，他又从上数到下从下数到上，确认了冰箱里一滴柠檬茶都没有。

靠！！

社畜的崩溃是一瞬间的。

周明瑞被福笙拉起来的时候正靠着冰箱抹眼泪。他一扭头看见福笙无辜的大眼睛，鬼使神差地说：“离婚吧。”

福笙啊了一下：“什么？”

“我说，离婚吧。”周明瑞不再为柠檬茶哀悼，他感觉自己平静无比，超凡入圣。

周明瑞说：“离婚吧，明天就去扯离婚证。”

福笙当然不愿意。他肯定不愿意！上哪儿找第二个周明瑞去？小周是好男人，周末在家休息还做饭，比他自己做的好吃多了。别的事情可以马马虎虎，吃的不行，周明瑞这点跟他一模一样。福笙就嘴一撇，转移话题：“阿华田和M记做活动，第二份半价，明天周末，去吃吗？”

“吃。”周明瑞条件反射地回答，又很快反应过来，“别转移话题——明天去登记离婚。”

“周末民政局不上班。”福笙嘀咕着把胳膊绕上周明瑞的脖子，“你周一请假去嘛。周末去吃甜筒。”

“不想吃。”周明瑞试图把扒拉在自己身上的福笙拉下去。

“第二份半价！！”福笙痛心疾首。

周明瑞顿了顿。

第二份半价……第二份……半价……半价……一支甜筒……七五折……

“那好吧。”他败下阵来。福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凑上来在周明瑞唇角湿漉漉地贴了一下。

“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周明瑞挣开他，浑身不舒服，赶紧给脸上擦擦。决定了要离婚，看福笙反而没那么不顺眼了。

福笙又凑上来：“这不还没离嘛！”周明瑞眼睛一抬就知道这人脑子里又全是小九九，懒得计较。福笙松开他，哼着歌去热第二桶爆米花，周明瑞别别扭扭地和他挤同一张沙发吃同一桶爆米花看了同一部垃圾恐怖影片，心里盘算着福笙要是缠上来怎么给他踹到沙发另一边。

周一，周明瑞特意请了假，带着福笙去民政局。周明瑞和福笙进了大厅转了一圈儿，照着墙上挂着的牌子看离婚流程。周明瑞事先在网上查过，准备好了结婚证身份证和两人的照片，但不确定协议怎么写，索性就到现场来问。结果工作人员礼貌告知：“不好意思，今天的预约离婚号已经没了。”

周明瑞倒是心情平静。“那有现场号吗？”他问工作人员，“你们提供制式离婚协议吗？就那种写了个人信息签字就能生效的。”

“您二位没准备好协议吗？”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以为是吵了架一时气头要离婚的小夫妻，扫了他俩一眼，福笙往周明瑞身后缩了一下。工作人员指了指打印室：“自己去那边自费打印。没商量好就不要印协议，印完了再来预约取号。没有协议，不是真想离婚的，出去吃顿饭好好聊聊回家吧。”

福笙在周明瑞背后拼命点头。周明瑞和工作人员道谢，拉着福笙去打印室排队。打印室挨着照相室，他和福笙不约而同往里望了一眼，但被间断挡住，什么也没看见。

福笙捣他：“我们就在那里面拍的结婚证照。”

周明瑞心不在焉，不理他，在查离婚协议书模板。第一条：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生，身份证号某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生，身份证号某某——没问题，福笙的证件号码他也背会了；某年某月某日登记结婚——他记得；某年某月某日生育子女——没有；因某某原因致使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已无和好可能——因为一盒柠檬茶？算了等会儿再说，真写了这个怕是要被工作人员赶出去；现经双方自愿协商达成一致意见订立离婚协议如下：双方自愿离婚——没问题；子女抚养、抚养费及探望权——没有；共同财产、债务处理——其实他和福笙都有自己的小金库，除此之外的财产可能只有房子要处理。周明瑞转头问福笙：“平分？”一边给福笙看手机屏幕。

“什么评分？”福笙反问，“性能力吗？”一边说还一边用暧昧的眼神打量周明瑞。

周明瑞没理他。

“贫。”他一边嘀咕一边跳过这一栏，继续往下看，一方隐瞒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责任——福笙好像确实没有给他看过余额，但周明瑞是当代四有五好青年，才不会去敲诈福笙！只有福笙那种人才会喝最后一盒柠檬茶！接下来的部分都是经济帮助及精神赔偿、违约责任约定、生效时间等等等等细节问题。周明瑞心里有了谱，轮到二人时照着范本打了一式三份，在一旁等候区头碰头填离婚协议。周明瑞一边迅速联系认识的房屋中介给自家房子折价，一边填产权分割的部分。福笙捧着脸一声不吭，周明瑞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去找工作人员取号了。

两人拿了现场号，等着窗口叫号，肩并肩坐在等候区。周明瑞四处打量了一圈，大厅里最多的还是等着领结婚证的，小夫妻靠在一起你侬我侬的那种。那些坐在一张沙发上隔着两个人位置，互相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一看就是来离婚的。有个女人坐在一旁的圆沙发上抹眼泪，背对着她坐着的男人头也不抬。周明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回过神，福笙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他肩膀上了。周明瑞挣开了胳膊。

“等会儿去吃火锅吗？”福笙坐直身体，突然提议，“双人套餐好划算的！”一边说一边给他看手机屏幕上某点评app的价格单。周明瑞心算了一下，有点心疼地摇头：“这个价格可以买更丰盛的食材回家煮火锅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是来办离婚的。

福笙眯眯眼睛，什么也没说。等排号机终于报出他们的号码，周明瑞和福笙一起到对应的窗口前坐下，周明瑞把结婚证、身份证、照片和协议书都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你们真的感情破裂了吗？”

周明瑞语气沉重：“破裂了。”

福笙语气恍惚，好像心碎的少女：“我还爱他。”

工作人员抬起了头。

周明瑞缓缓瞪大眼睛。他侧过视线来看福笙，福笙线条柔和的侧脸低垂着，很是楚楚可怜。

工作人员看了看福笙，又看了看周明瑞，又看了看福笙，视线不断在二人脸上滑来滑去，把协议和证件全推了回来，语气十分不耐烦：“没想好就不要来取号签协议！回去冷静一个月，你们这种吵了架就来离婚的我见得多了！”把东西全推到周明瑞面前。福笙赶紧拖着他往外走，无视了周明瑞“等一下”的声音和工作人员喷火一样的眼神。

周明瑞十分无语：“小骗子……你在想什么啊，不是说好了吗？”

福笙侧耳过来对他说了句话，成功看到周明瑞的脸色有点扭曲，露出纯良无害的笑容，笑嘻嘻地拖着他出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