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节目已经通过海选，六班学子此次兴趣格外高涨。

　　原因无他。

　　“离哥说他去唱歌……洋文？！”裴青翻看着打印好的英文歌词，他身后的几个少年挤作一团，明亮的眸子里溢着好奇。

　　叶朝离被节目安排的学生会叫出去了，不知道什么事，几个少年打了声招呼好奇看起歌词。

　　“我看看...”黄瑞涵薅来一张，女孩子挑挑眉，“唱情歌？搞挺浪漫啊。”

　　少年人们听了顿时叽叽喳喳挤作一团，李源亮兴趣大发，忙挤过来：“哎我看看!！”他接过歌词，一面扫下来露出起哄的头角，紧接着将暧昧的歌词读出来，“‘要么与我共度一夏，要么与我共度一生’哟哟哟离哥行啊，丢个王炸，我有预感这回肯定稳了。哎阿云你看看......”

　　说着，正蒙上帽子补觉的江暮云被拱醒，一脸烦躁撩了撩额前过长的刘海，布帽垂落下来：“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眼前出现几张白纸黑字，中英字眼交杂在一起。

　　“离哥的表演歌词，情歌！特帅！”李源亮活像推销的职员，江暮云只觉得耳边有只蚊子般聒噪，抬手捏捏耳垂。

　　歌词......江暮云默默想想，叶朝离小时候是实实在在学过声乐，孟羽亲自教的，只不过他没心没肺惯了，才三年就渐渐撒手人寰，不知道这次信心满满的样子，是不是出国那几年里又重新捡了回来。

　　叶朝离一惯能藏事，报名了元旦晚会这事他也就比其他人早知道到一些，至于唱的什么歌，还真是个机密。

　　带着隐隐好奇，他朝白纸黑字看过去。

　　这一看，无意识的瞥到两句略短的词。

　　I don’t see nobody but you .
　　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

Boy you got me hooked onto something.
　　男孩，你让我魂牵梦萦

　　江暮云愣住，睫毛微颤。
　　他的心脏狠狠抽动一刹。

　　有时候，直白的告破更让人措不及防。这或许就是英译的特色。

　　视线再往上，加粗的黑体标着歌目名。

　     ——double take。


　　巧时，叶朝离走进教室，瞧见自己的座位几乎被挤没，无奈道：“各位，让让？”

　　少年们这才如鸟兽散开。

　　座椅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以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的江暮云发丝有些乱，刘海因过长遮住眼眸，只能看的见少年侧脸挺翘的鼻梁，瘦削的下颚。


　　江暮云正在专注地看那几张歌词。


　　叶朝离感到原本心里绽放的花畏缩起来，一捆白织的细线绕着心脏捆围无数道，余下一小截垂落。


　　此刻，那截线被一只手狠戾拽扯。
　　心脏骤缩，泛上胀鼓的生疼，线印数条重沓。


　　那是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叶朝离曲起手指，身旁少年七嘴八舌问着节目的事，他只好道:“晚上不就知道了。”草草打发。


　　落座时，歌词被推回来，伴着江暮云不咸不淡的夸赞：“歌选的不错。”

　　很正常的，没什么问题的陈述句。

　　叶朝离莫明松了一口气。


　　临近冬至，气温弥杂着凛冽，窗外却还有阳光。
　　很浅淡的冬阳，没有夏灼人，也不比春润气。

　　它如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雾，蒙住白底映衬下清显的歌词。

　　窗框反光的光匕恰好搁留在倒数的英文字母上。

　　——Tell me do you feel the love.

　　

　　－


　　一中向来对这种娱乐活动置办的很细心。

　　校方特意弄了十个五彩缤纷的远射灯，交织错向着，能照到学校附近的居民楼里，给晚会添了不少嗨放的氛围。

　　密密麻麻的人海隐在黑暗里，大型活动往往最激动人心，被挤满的场地嘈杂声成片。

　　高二（6）班的方阵位置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地方，正落在正中间而不是斜到天外天。视力好一点台上的人脸还能瞧见，不好的是精致火柴人。

　　江暮云头顶罩着宽大布帽，帽檐几乎垂到鼻尖，像是有些反感乐响和人声的聒噪。

　　临原冬夜的寒风不太客气，少年的半个指节都缩进袖筒，指尖轻捻着几张纸。

　　那正是叶朝离即将演唱的歌词。

　　事情原本是这样，叶朝离不小心把歌词揣在演出服的口袋里，为求舞台好的呈现效果，还是将歌词留在坐凳。

　　但今日不巧有风，他的坐凳就在江暮云身后，在目睹歌词被风吹散过后，江暮云二话不说捡过来捻在手里。

　　“离哥第几个上场啊？”旁边的李源亮用手肘拱拱他问。

　　“第八个。”江暮云不假思索答道。

　　少年们坐下来也不安分，叽叽喳喳的聊话裹挟在风中，模糊又真切的毫不矛盾。

　　直到被巡逻的教导主任劈头盖脸狮吼功一顿，引来旁的班注目，好面子的少年们才堪堪消停。

　　大赛的开场白先是一连串的领导发言，一中质量惯常不太好的话筒断断续续实在吊人胃口，直到最后的主持人宣词，精彩终于拉开帷幕。

　　第一个上场的是两个女生，装扮很酷炫，演唱的是首半reop情歌，曲调微低又燃，开场不巧就给活动气氛扇风点火一个度，荧光棒在暗色人海里刹时燃烈成荧光海，助燃剂则是人声鼎沸。

　　江暮云没那么激动，反而意外的平静，他似乎自成屏障，周围的一切都挤不进来，节目结束时适时鼓掌就没多表示。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几天他整个人的行为反应都异常沉静。

　　像是开启慢性自杀似的节能模式，努力缩小存在感。

　　“哎，阿云，”李源亮作为他多年的兄弟早察觉出端倪，平时虽然江暮云不是那种聒噪的性子，但好歹会开玩笑会回应，但这几天实在反常的让人有些担心，“怎么这几天话这么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务室？”

　　江暮云愣住。

　　……几天？

　　江暮云抿抿唇回道：“没事，有点困。”

　　最后李源亮又反复问了几遍并警示“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就医”才安心看演出，江暮云却陷入沉思。

　　为什么反常？这个问题被直白地搬出来，让江暮云措手不及也无法再逃避。

　　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只是逃避罢了。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奇奇怪怪加速的心跳，无厘头冒出来的荒诞想法，矛盾的行为，使他烦躁如临原的夏。

　　于是面对人生第一次的奇怪体验，江暮云别无他法，以为是心太受外界影响而浮躁了，只好把自己“藏”起来，思维和想法通通切少与外界的接触，封闭管理。　　

　　尝试过后显然也知道，这个方法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江暮云最没法的原因在于，他实在无法找到问题所在。

　　唯一确认的共同点，是一个人。

　　一个牵扯进来让江暮云最感到意外的人。

　　好像随手蒙了个答案却好巧不巧得满分。

　　江暮云琢磨不清这些莫名其妙的杂念，越想脑子里越聒噪，索性颓废到底放任自流。

　     他也许是从小缺乏安全感的缘故，起伏不定的浮躁状态让江暮云慌乱摸不着底，只好回归幼年最原始的举动——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这个举动呈现出来的行为表现，在旁人看来，就是江暮云好像比平时更“懒”了。

　　想着想着出了神，江暮云发呆时显得异常安静乖敛，他无意识拨弄了会儿额前过长的刘海，寻思这周一定别忘了修剪。

　　转瞬间，第七个节目接近尾声。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摆弄手中的东西，江暮云发觉出神更容易冒出那些杂念，反应过来已经泛滥成灾，还不如做点什么事。

　　于是他又翻看起了那几张歌词。

　　台上，第七个节目完毕，灯光与周围都暗下来，铺上浓烈夜色，将一切存在的东西都隐溺起来。

　　歌词只有简单两张，只打印一面，背面是空白的，江暮云悠悠扫过第一张，默默想着叶朝离实唱起来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也不是没听过，还是专属的单人单场，男孩子往往眸子明亮，带着浅笑，明艳的五官显得仲春都黯然失色。

　　江暮云舌尖舔舔虎牙，手指微动，第一张被翻过去，背面的空白压在第二张下面。

　　扫到开头的第三个子母，江暮云睫毛陡然抬高微毫。

　　他的余光注意到被压下的空白处，有着一小块明显的墨迹，被第二张盖住大半。

　　即使光线昏暗，他还是看到了。

　　江暮云抬手，将空白移上来。

　　一瞬间，少年瞳孔骤缩，指骨猛地颤动。

　　他整个人都僵在寒夜里，像沉默而天衣无缝的雕塑——窃取天机的信徒。少年置身熔岩火海，好像坚不可摧，内却早已熔浆汹涌，炽烫化石。

　　那股热闷从下而上，在心脏扑了一层灼人的火烧云。

　　刹那间，风铃骤响，此起彼伏。

　　罪魁祸首的苗头，仅仅因为白纸上的几个字。

　　字迹笔不上平常规整，像是下意识的拙迹，间隙也略微宽了一些。

　　——江 暮 云。

　　像是情不自禁。
　　像是珍重

　　刻意稍开的空隙，你的每个笔画眼里都想刻一遍。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白织灯重新亮起。

　　主持人宣词。

　　“下面有请高二（6）班的叶朝离同学，为我们带来英文歌曲——《double take》！”

　　周围刹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哄喊，在黑夜里乍惊欢喜一片，烧融临原的冬。

　　这是高二（6）班的掌声和少年。

　　“兄弟们使劲喊！！离哥加油！”

　　“……”

　　一个班的动响纵然在几乎上万的人海里掀不起怎样波澜，却坚定而充满力量。

　　如同夏天的助动词。

　　快七十多人的青涩少年里，唯独一个男孩子在队伍尾端默然，人们看不清他的神色。

　　旁人看来他这时近乎冷漠，又格格不入。

　　前方舞台的远射灯向人海错向挥闪着，一束白亮的灯光恰时略过那个男孩。

　　略过他手中的纸张。只一瞬。

　　江暮云真真切切看清了那三个字。
　　他无路可退，也无处可躲了。


　　人自生以来，与其他连结最紧密的、最原始的只有血缘。

　　可与自己呢？
　　是名字。

　　名字，是称呼，是标志，是存在的证明。

　　血肉，心智，性格，阅历……一个人的组成像乐高积木，上百的零件林林总总，都融在名字里了。

　　它概括一个人的全部。

　　可现在江暮云处于什么境地？
　　在这张情歌歌词的背面，他化成灰也认得的字迹，正写下他的名字。

　　隐晦的直白。
　　再好不过的形容。

　    这是一封简陋的情书。
　　再好不过的形容。

　　——我喜欢，或者深刻的说，我爱你的全部。

　　这是江暮云往后想起来，还是不免心动神驰的一个寒夜。

　　他抬起微凉的指尖，贴寻着左胸口某个被血肉包裹，拳头大小的东西。

　　它的跳动频率与外界刹时响起的掌声相映。

　　说不上谁的速度更快。

　　胸腔中的鸣跳由血液传达至耳旁，在剧烈的掌声中混淆。

　　外望默声悄然。
　　实则裂石穿云。

　　前方，不远处的舞台上，叶朝离一身敞开的宽松型黑皮夹克，里边搭了件冷白卫衣，下身则是深灰垂感长裤，少年似乎略微打了点粉底，正从舞台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走上来。

　　这身衣服被他撑得实在惹眼，加上男孩子英气的浓颜混血相貌，更是在一中论坛掀起“腥风血雨”。

　　一条装饰性的十字架银项链在动作间微晃，坐在前排的班级，可以清楚看到叶朝离的右耳垂有东西细闪着，让人无法忽视。

　　那是一枚黑色耳钉。

　　江暮云抬起头，看着舞台上闪熠的光充盈在少年身上，耳钉反光的光点像晴夜里的繁星。

　　听到了吗。
　　我的胸腔鸣跳。

　　那是血与肉的无人处里，献给你最响亮的掌声。

　　外望默声悄然。
　　实则裂石穿云。

　　绝无仅有的最高礼节，他小心奉上了。


　　“——离哥这身帅炸天了吧！但话说情歌不应该穿个什么浅色系吗……温柔学长风之类的？”李源亮像只猴子从宣词开始就没安静过，叽叽喳喳活似八天没去跳蚤。

　　“这叫深沉，深沉的爱好吧？离哥主打一个细节。”女孩子斜眼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骂骂咧咧的反驳着。

　　江暮云一动未动过，眼眸缀下细碎的光。

　　直到歌曲的前奏响起，周边的嘈杂才降去。

　　慵懒轻低的男声伴奏先是几近哼了一个转音，大概几秒的时间，调子低下去。

　　“——I could say I never dare，To think about you in that way but……”

　　叶朝离的声音响起。
　　通过话筒的电子扩大，音流划过人海。

　　一瞬之间，惊涛骇浪乍起，喝彩声如风掠麦浪，波伏阵阵。

　　人海中的荧光棒一个接一个被举起来。
　　燃成星星的火海，如此炽烈。


　　少年平时说话总是慢悠，咬字又轻，显得矜贵。
　　嗓音微沉，但不哑而清澈，关不是温润公子那款，却总是危险中透温柔的错觉。

　　英文曲连词转音繁多，节奏与停顿也考验熟练度与乐感，但叶朝离把握的天衣无缝。

　　中调的语速，少年嗓音微低，某刻停顿，圆滑的转音格外勾人心切，把“暧昧缱绻”四个字发挥到极致，实实在在唱出了欧美风格的韵味。

　　场下的荧光棒和呐喊已经不再是一个高二（6）班的程度。

　　江暮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频率没有任何转歇的意思，反向愈烈。

　　他从小就比一般人更畏热畏冷，可今夜在临原深冬的寒风里，体温却越升越高，甚至燥热。

　　没有人告诉男孩子，鲜暖的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江暮云不由自主低眸，看向第一张歌词的开头。

　　闪烁的灯光中，规整的打印字体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间若隐若现，联想到煽动的蝴蝶。

　　I could say I never dare
　　可以说我从没有勇气

　　To think about you in that way
　　对你浮想联翩

　　But I would be lying
　　但是我是在撒谎

　　……

　　歌还在继续。

　　一首曲子的开头部分往往较为平淡，叶朝离每个字音都不敢怠慢，虽是慵懒的基调，但凭江同学直觉和对他的了解，少年此时很认真。

　　认真到……像是宣誓某种郑重的承诺。

　　In the midst of the crowds
　　在涌动的人潮中

　　In the shapes in the clouds
　　在模糊的形状中 在迷蒙的云雾中

　　I don t see nobody but you
　　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


　　“see”的音调高起来，往两个单词后又降下去。

　　此起彼伏。

　　江暮云蓦然想起某天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段话。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的风铃，此起彼伏敲扣着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寂静的脉搏日夜不停。”

　　——余光中

　　歌在此时到达高潮部分。

　　微扬的语气音调像是被路过风吹飞一瞬的丝绸，风一过，丝绸立当即断落下。

　　随后语速增快，加低。

Boy you got me hooked onto something
　　男孩你让我魂牵梦萦

Who could say that they saw us coming  
　　谁能说他们看见我们一起走来      

　　Tell me do you feel the love
　　告诉我你也对我有意吗


　　最后的三个单词音调扬上去，咬了重音，像是提醒，也像是宣告。

　　“ feel the love……”

　　“……”

　　
　　这场演出最后节束的堪为轰轰烈烈——掌声和荧光海的功劳。

　　江暮云的心跳也拉开了有时以来最持久的长战。

　　他从未如此失态。

　　在临原的这个冬夜，在这个距他十六岁生日还有两天的夜晚。

　　掌声，喝彩与灯光，都亮敝在月光与暗云下。

　　而那些韵酿的，隐谧的，在冬夜寒风中欲盖弥彰的，都将……

　　
　　——呼之欲出。


　　end.


　　作者有槽要吐：

　　

　　有几个小彩蛋和细节（没错我是个细节控）列一下

　　↓

　　①晚会结束后，叶朝离的卧室，卫生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檀木支衣架上。

　　那件黑皮夹克正挂垂着，它的左胸口设计有个小口袋。此时口袋边露出一点白。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因年代久泛旧的缘故，场景颜色有点落差，但还是挡不住画面正中央明眸皓齿的小少年。

　　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离镜头有点距离，左手捏着冰棍，双脚踩着步行街边的凸起，对因此稍矮他的另一个少年展露明媚笑颜，酒窝和小虎牙更为这个笑添加几些明净，阳光透过枝桠缀在他的校服上，任谁来看这张照片，也会想要不由自主跟着小少年笑起来。

　　那是十三岁的江暮云。

　　叶朝离从穿上这件皮夹克前，就把照片放在了左胸前的口袋里。

　　在贴近心脏的位置。

　　（至于这个照片背后的故事，下次再讲啦！）


        ②
         江暮云以前一但发觉刘海长了就会自己动手稍修剪，反正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但这段时间，他似乎“懒”得任由刘海盖过眼睛。

　　盖，是个很有掩饰性的动词。

　　眼睛，是撒不了谎的五官。

　　是为了方便什么，又是为了遮掩什么。

　　他心里或许早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