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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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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大众 无倾向
原型 四大名捕 无情
标签 温瑞安 , 四大名捕 , 说英雄谁是英雄 , 无情
状态 连载中
文集 风雪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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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3 16:55
第一章 祥 红
一、点红
二、埋青
三、水火
四、传觥
五、败绿
六、点睛
一、点红
许多人都说,三合楼的枫树是全京城红得最好看的。
一入秋,别处的枫叶都是先渐渐转黄,继而红黄交杂,深深浅浅,直至深秋才是满树火红。三合楼的枫叶,却是一下子就红起来了,染得整座楼连带着半条街都跟着飘了艳色。
每年都没人记得这里的枫树是什么时候转红的,仿佛上一眼还是葱茏华盖,下一眼已是看碧成朱。而今枫叶又红,距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合建三合楼,想来已有快两年了。
“话说两年前这个时候——”
小跑堂赵小眉手执筷笼,向桌上一拍,“老三合楼就这么轰的一声,被天下第七的‘火虎’炸了个粉碎!你们可知碎成个什么样子?碎得就像盘散烩八宝饭!”
“哟,你倒是亲眼见着呢?说得活灵活现的。”
“要我说人家小眉确是见过,见过八宝饭,哈哈哈……”
其余几个伙计一齐哄笑起来。过午之后,生意渐渐清淡,三合楼的伙计们忙活完了,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小跑堂可不理会,照样眉飞色舞的接着讲道:“要不怎么说,高手就是高手,楼子给炸得七零八碎,可是那‘九现神龙’戚少商、‘低首神龙’狄飞惊,还有杨无邪孙青霞,硬是毫发误伤,飞身从三楼就掠了出来!这时候,京师各路人马也在老三合楼外面聚齐了,形势可谓剑拔弩张!就见孙青霞驳剑先战罗睡觉,那戚少商手持青蛇剑——”
“哎哎哎,我记得是青龙剑吧?”
“——就见那戚少商手持青龙剑,卯上了天下第七!”
“…………”
“哎,赵小眉你噎着了?倒是说啊,后来呢?”
小跑堂搔搔头,干笑两声:“后来么,后来象鼻塔的李说书还没说。”
这话一说,顿听得嘘声哂笑四起,小跑堂被笑的有些讪讪,道:“说书说的都是旧事,有什么稀罕?我知道的新鲜事,可都是一般人不知道的!”
“吹大气吧?你又知道什么新鲜事了?”
小跑堂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道:“听说,万岁已有意再用蔡京为相了,我敢跟你们打赌,不出腊月,蔡京一定复相!”
“是吗,可是蔡京要复相,也吆喝了好几年了,那王黼又不是吃素的,会坐等着别个翻他的船么?别又是传言吧。”
小跑堂一瞪眼,道:“自然是真的!我家幺弟就在醉杏楼打杂,那李师师可是连万岁爷都宠着的人物,从那里得来的消息还假得了?”
一个较年长些的伙计哼了一声,低声道:“蔡京王黼,又有什么差别?苦的都是百姓罢了。”
“管他是谁当相国,眼看着金兵就要渡河了,能过一天安生日子便安生一天吧。”
这时,布帘一挑,几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掀帘的是一老一少,老的猥琐枯槁,如病虎,少的斯文好貌,如白鹤。
一看就知,他们不是一般人。
但三合楼的伙计们都看得出来,最不一般的,还是这两人让进来的那个王侯般的公子。
不管是三合楼的跑堂,或者状元楼的小二,或是醉杏楼的丫鬟,识人,都是讨生活必须得学会的本事。人和人不同,有富有贫,有贵有贱,有人舍得多多打赏,也有人善耍无赖好吃白食。
而眼前这个俊美、矜贵、芝兰玉树的年轻公子,显然一看就是位大贵人。
该有的东西从来都不缺,不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有人管这种人叫做,天之骄子。
用小跑堂诸人的话来说,也可以叫财神、金主、衣食父母……
于是小跑堂立刻麻利的将手巾往肩后一搭,迎上前招呼道:“客官里面请,三位用点什么?我们三合楼的雕花蜜煎、苏骨鱼酿、红丝水晶烩那是京城独一家的,棋子群仙羹也是招牌菜……”
那贵介公子示意了一下身边的腼腆少年,少年便上前一步,递给他一块东西。
黄灿灿,亮晶晶的——
一锭金。
黄金,五十两一锭的马蹄金。
这么大一块金子,掰个角下来也可以买下这座酒楼了。
小跑堂眼睛直了,舌头也直了:“客客官……公子……不不,官官官人,请问您您您您想点什么菜?”
那贵介公子闻言,欣然无害的一笑,从主廊望过去。
此处只是外堂散座,里面还有南北两廊三山的小酒阁,楼台相向,廊庑酒座,端的是有气派。花木却只有两种,除了老三合楼残留下的三两株桂树,剩下的都是红枫。
方应看望着那满堂丹枫,眼角轻轻朝上一挑,瞳仁里便有一抹鲜红跟着一跳,分不清是枫香红叶之影,还是他腰间小剑所映。
随后他淡淡答道:
“我点红。”
点此季此地,此间枫红。
秋风习习,不大,却是钻颈钻衣的凉。
任劳垂首跟着方应看的步伐,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
此时才刚立秋不久,京城尚残留着余暑,但不知为什么,三合楼的凉意总比外间重得多。
举目望去,但见处处有丹枫飘红,也是分明的盛秋气象。
任劳看得眼睛有些发涩。
红是喜色,也是凶色,本就伤眼伤神。
任劳苍老,疲惫,形容委顿;这红枫繁茂,华丽,盛气凌人。他站在这里,就好似吊在树干上瑟瑟发抖的一只灰蛾,越发显得萎靡沮丧。
而方应看却似很是受用,心情正好。仿佛这片让他花了一锭黄金点来的景致,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他不快不慢,走走停停,鉴枫,赏红。一样的彤彤红叶,映在他的脸上,便有如丹朱明玉,染就了几分王侯贵气。
走在另一边的任怨,亦显得比平常还要精神。
他本来就生得俊秀白净,颇似女子,被枫叶一衬,更显出几分艳色来,也只有从他身上,会让人莫名的由红想到血。
方应看随意的走在院落中,微微侧过脸,道:“小任,你看此地的枫树怎样?”
任怨仍是低垂着头,答道:“回小侯爷,未及秋,先见红,果然是京城奇景。”
方应看扬起眼,望着头顶上大片的殷红秋叶,有些感慨的道:“在京城这许多年,我本以为已是将该见的都见过了。未曾想,这两年此处竟出了这道风景。韵致着实不错——”
他顿了一下,话锋悠悠一转:“——不过我听人说,像此等逆时悖常的花木,多非吉物啊。”
任怨眼睫剪了剪,道:“天予众生性命,皆只有一生一世,十分公道,至于要怎样活、活得怎样,便由得万物各凭造化了。枝颓叶败的,怨不得天候无常;自有能为、一枝独秀的,也无可厚非。”
他小心翼翼的接着说道:“所以属下以为,既是天纵此树,那就是祥红。”
方应看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折进回廊,上了三楼。
他一边上楼,一边随口问道:“蔡相爷今年七十有九了吧?”
任劳道:“回侯爷,蔡京已是耄耋之年。”
方应看停了一步,摇了摇头,很有耐性的纠正道,“老人家复相在即,你怎样也该尊他一声丞相才是。”
任劳躬身道:“是。”
方应看自言自语的道:“已经年近八十了啊,也不知还写不写得奏折了。”
任怨眼中流过几分不屑之色。
方应看背向着他,身后的一举一动却似完全察觉得到,立刻就问了一句:“怎么,对蔡相有所看法么?”
任怨腼腆而恭谨的道:“属下不敢。只是觉得,蔡相爷年事已高,何况眼下的京师,早已不是昔年格局,蔡相爷到了这把年纪,还一心复相、想在龙虎之局里插上一脚,未免忒也不知进退。”
方应看悠然道:“没有几分斤两,怎敢在京城分羹?蔡丞相毕竟叱咤多年,在朝在野,他的门下都是人才济济,根基深厚着呢。”
他走到三楼的凭栏处,指了指远处的一角楼宇,道:“看看,单是一个六分半堂,在京师就能和金风细雨楼分庭抗礼,掌着半边草莽,再加三分朝堂,堪称风光无两哪。”
任劳瞥了一眼六分半堂的楼顶,说:“侯爷让他风光,他才有的风光,就算是蔡相,对小侯爷也要敬之重之,何况一个六分半堂。”
任怨道:“蔡相虽已老迈,但毕竟在朝中打滚多年,即使多次下野,仍可在京城三足之局中扎根数十载,此番他再次复相,势必要重整旗鼓,应对小侯爷以及诸葛神侯一脉。风传他复相之日已近,侯爷可有示下?”
方应看冷冷一笑,寒了声道:“虎狼之威,不在乎生为猛兽,而在爪牙。就算是头猛虎,剪了爪,拔了牙,跟鼠兔羔羊也没什么分别!”
他脸上冷戾之色一收,又展颜道:“不过,既然老人家有这个意愿,我们做晚辈的理当支持。他要复相,便由得他复,要不然意愿变遗愿,那就不好了。至于入了局的‘后事’,就让他自己料理吧。”
秋风骤起,堂下的红枫飒飒作响,方应看登高而立,遍览皇城。
他看过皇宫、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神侯府,也看过瓦子巷、醉杏楼、名利圈、象鼻塔……花花江山,一派大好。
他微微眯了俊目,道:“难得天下俊杰,会聚京师,叙旧的好时候到了。挑个吉日,在府中摆宴,请大家来聚聚吧。”
任怨欠了欠身道:“属下稍后便去安排。”
楼下的街道上,经过一顶藏青小轿,堂中红叶飘零,落在轿顶。
方应看瞥了一眼,认出是谁,却并不言语。
轿中人,想必照旧是一身白衣。
殷红净白,果难相合。
出了三合楼,方应看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刚才那小伙计说,这三合楼有道什么招牌菜来着?”
任怨立刻答道:“回禀侯爷,叫棋子群仙羹。”
方应看挑了挑眉:“这菜名倒是新鲜有趣,赶明儿着人请这里的厨子到府中做道尝尝,若是上得了台面,过几日群仙莅临,筵席之上可少不得这道应景好菜呢!”
二、埋青
风动轿帘,几片秋叶飘过,挂在帘布上,透出暗红零丁的影子,再一起风,又纷纷飘走了。
无情人在轿中,经过年年不变的汴梁街巷,也经过岁岁相似的京城浮生。
茶坊里唱曲的新角儿执板唱到妙处,赚得消闲人纷纷赞好;市集上携儿归家的妇人一面点着铜板,一面絮絮数落着讨糖糕的稚子;三合楼年轻的跑堂不知又得了什么宝,正兴奋地跟伙计们嘁嘁喳喳……
无论别处又出了什么样的天灾人祸,帝都盛景,依然是年复一年。
路边的卜卦摊旁,有青年仕子正卜问前程,卦影是一人戴草而祭。
无情看在眼里,眉锋略略一凝。
戴草而祭,正合“蔡”字。
昔日童贯当权时,民间卜者亦常占地上奏乐者之卦,取土上生音“童”字之意,意指若求青云,必由此门。待到童贯式微,此卦便难得再现。而今,蔡京即将复用,这卦象,自然也是应时应景的。
拐过京畿大道,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清醇提神,是青梅酒的酒香。
可是这个时节,梅酒早该下市了。
无情透过小窗,朝远处看去。
再往北去,就是京畿禁军班直兵营,此时正值午间小憩,今日,营门口似乎比往常要热闹一些,酒香,好像也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无情朝营口走动的人群看了一眼,轿子改道朝兵营大道行去。
原来营门口有个卖梅酒的小贩,正殷勤的拿木杓一杯一杯舀着酒,京畿兵营的禁军操练了几个时辰,又兼秋燥,正是又渴又累,趁着午间休憩时分,纷纷到营门口来买梅酒解乏。
酒贩麻利的收钱舀酒,杓子像车轮似的连轴转,梅酒滴在地上,浸出一点一点的酒渍,引得几只黄雀也飞到地上啄饮。
众人喝的差不多了,那酒贩便勤快的跑前跑后、一一收回盛酒的木杯,很多禁军兵士是拿进营地里边聊边饮,酒贩收完了营口几个人的木杯,便朝营内走去。
无情在轿中看得分明, 低声吩咐了白可儿和叶告几句,两人会意而去。
酒贩正要跨进营地之内,肩头忽然被人一拍,唬得他一跳,回头却见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白可儿一笑,问道:“大哥,请问这梅酒多少钱一盅?”
酒贩忙道:“一文钱一盅,小哥儿要几盅?”
白可儿指了指酒车旁落下的一顶轿子,道:“我家公子在那边,烦你舀一盅送过去。”
酒贩连连点头:“好好,小哥儿稍等,待我将各位军爷用过的杯盏收了就来。”
白可儿笑着拉住他:“不用不用,我们在这儿比你熟络得多,有人已经替你去了,管保一个杯子也少不了你的。”
酒贩顺着他的眼光朝营中瞥了一眼,果见另一个少年正一边收着杯盏,一边和军士们聊着天。他呵呵一笑:“那就偏劳几位了。”便斟上一杯梅酒,随白可儿走到轿前。
无情早掀开了轿帘,静静打量着他。
酒贩作了个揖,捧上酒盅,道:“公子慢用。”
无情颔首接了过去。
白可儿掏出酒钱,递给那酒贩。
酒贩一看,连忙道:“小哥儿,你给多了。”
白可儿笑道:“不多。我家公子见你卖酒卖得辛苦,余钱就当是买了你桶中的剩酒,着你自己也喝上几杯解乏。”
酒贩闻言,顿时满面的感激欣喜:“这……这真是多谢公子!您真是好人!小的劳碌惯了,不打紧的。”
无情淡淡道:“阁下这酒酿得煞费苦心,天气干燥,莫要只是替人辛苦,自己也饮上一杯解解渴吧。”
那酒贩却似听岔了意思,一脸憨厚的笑道:“不苦不苦!怎么会苦呢?不信公子尝尝,我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青梅,甜着呢。”
无情当真喝了一口,微一倾杯,示意酒贩也自去斟酒来喝。
酒贩连声说着客气话,他替人打了半天的酒,着实有些干渴了,便回身在桶中舀出一杓,也不斟出,就着木杓仰起头一口喝尽,惬意的抬起袖子抹了抹嘴。
无情似不经意的看着他喝完,随口问道:“这梅酒味道甚佳,酿酒的手艺,想必是家传的吧?”
“正是正是,小的祖上三代都是卖凉饮为生。”
“除了梅酒,可有别的酒饮卖?”
“我们是小本生意,可比不得大酒坊,上台面的贵重饮品是酿不起的,不过寻常解渴的香薷紫苏、雪泡梅花、甘草金桔、决明姜酒都有,普通的曲酒也酿得,不知公子想要什么?”
无情目色湛然,答道:“北地烧酒。”
酒贩形色不变,笑呵呵的道:“公子说笑了,听说那是关外的酒,又辣又烈,胡人才好喝那个。再说酿这酒得用关外独有的蒸具,我们小家小户,可没有那些稀罕物件呢。”
无情看着手中的梅酒,眉峰微挑,道:“不见得。塞北也无青梅,阁下还不是照样酿出了梅酒么?”
酒贩一听此言,面色微凛,似是醒觉了什么,低垂的双眼略略一扬,淡淡朝轿内扫了一眼。
无情双眼精亮,与他目光一会。
酒贩弓着腰一笑,道:“公子真是聪明人。”说完,就站直了身子。
尽管还是布衣麻鞋的商贩装束,但眉间眼底精光重现,已全然不似一个街头卖酒人了。
无情语声转冷:“京城米贵,行商不易,阁下还是早日回还的好。”
酒贩含笑欠了欠身道:“我只是个卖酒的,既无大志,也无远谋,不过想做点与人无害的小生意,求个温饱罢了。”
他摊开手,指间捏有一粒青梅。
随即翻掌一松手,青梅落地,竟像是铜铁所铸的暗器一般打入地面,深深嵌进石砖里。
“恰似这小小青梅,只需区区方寸立身之地,还望公子能予我一个方便。”
无情抬眼看了看,只见梅子青绿喜人,确实只是普通的青梅,却借由那人掌上暗蕴的内力,嵌进石砖深处,几乎将石砖打了个对穿。
他不急不徐的再饮了一口,道:“阁下这个身手,在塞上应算得上是将才了,来我朝沿街卖酒,不嫌屈才么?”
“不敢当。”酒贩垂目敛眉,却不卑不亢,“北地素来尚武,猛士比比皆是,我不过区区贩夫,学的只是些粗浅功夫而已。”
无情不动声色:“贩夫走卒也有这般本领,果是民风彪悍呐。”
酒贩瞥了瞥丈外的兵营,微笑道,“我想,大概因为汉人是喝甜酒吟诗赋长大的,所以人人都跟这青梅酒一样甜甜糯糯;胡人则是饮烈酒习骑射长大的,生性健硕悍勇,自然是民风迥异了。在下是塞北粗人,学得几下乡野把式,遇事也好请个方便。”
无情冷冷一笑,也不计较,道:“并非我不与你这个方便,实在是你这粒青梅,兆头不佳。”
“请教?”
无情握杯朝地上打出的凹洞指了指,道:“石上种梅,终是空劳一场,不成活,难遂愿。”
酒贩一笑:“此言差矣,君不见此梅穿石裂土、势如破竹,大有落地生根之势吗?”
无情听罢,并不多说,他饮尽了残酒,手腕蕴力一震,手中木杯飞出轿外,翻口在砖地上一叩,只见青光一闪,那粒青梅当即被震出石砖,不偏不倚,弹入酒贩手中握着的木杓里!
再看那木杯,倒扣于地,牢牢植入石砖三分,好似平地拔起一个短桩。
酒贩神情肃然一惊,握着空杯的手不自觉的渐渐绷紧,杯底的青梅跟着滚动了几下。
却听无情字字清晰的道:“只可惜,北地青梅,似不见容于京城厚土。我汉室山河,寸土寸血,亦是方寸也相让不得。京畿兵营重地,闲杂勿近,以此杯为记,僭越者戒。你若执意要争这方寸,我也只好较那短长了。”
酒贩看了一眼嵌入石砖的木杯,略一颔首,道:“多蒙指教,后会有期。”
布帘一落,轿子缓缓离去。
酒贩将布帽向下拉了拉,又恢复到普通的卖酒人模样,也慢慢的走远了。
三、水火
三剑一刀四个少年待那人走得再也看不见了,才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何梵先问道:“公子,那人是金国的人?”
轿内,无情颔首答道:“是敌将,来探京畿戍守虚实的。”
白可儿啐道:“早看他不地道了。”
陈日月瞥了瞥他:“哎?原来白幺儿眼神儿长进了,你看出什么,说来听听?”
白可儿道:“小本经营的买卖,谁家不是一点一滴地节俭?他说他家三代都是卖酒的,但给人打酒的时候,却不就着桶子边上舀,溅洒在地上的少说有一大碗,哪里像是勤俭本分的酿酒人家?”
叶告在一边顺口搭话道:“嗯,就是这样没错,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何梵就没好气的抢白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吧?就算你叶老四喜欢马后炮,也劳烦换点新鲜词行不?”
叶告十分光火,梗着脖子道:“你不知道难道也不许别人知道?”
白可儿思绪未明,懒得奚落叶告,继续道:“不过,我只瞧出此人不对劲,但公子说他乃是金人,我就不知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了。”
陈日月一笑,道:“说穿了,其实简单,关键就在那个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省起了什么,忙不迭收声住嘴,却已听到无情在轿中悠然开口道:“五次。”
陈日月当即呻吟了一声,不死心地分辩道:“公子,我是一时忘了,何况也没有说到底……”
无情道:“不必废话。回府之后,你自行领罚。”
陈日月听见领罚二字,顿觉头重千钧,再看其他三少,个个都是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更是沮丧。
轿帘跟着小风飘停,叶告和陈日月同时偷眼朝轿子里瞄了瞄。
叶告像是在想事情,却有些底气不足,似乎想从无情神态里找到点什么。
例如提示,指导,点拨。
但无情却不看他。叶告只好低下头继续思考。
陈日月则显得很不甘心,期期艾艾的,酝酿着怎么才好找个机会求情。
无情早用余光看在眼里,不带什么表情地一瞥,立刻瞥得陈日月灰溜溜地认命扭头。
无情面色不动,心里则多少有些好笑。
所谓的五次之限,是他今年立下的新规,陈日月有一条,叶告也有一条。
陈日月原本有些小聪明,反应亦快,遇到谜团,总是最先想出谜底的那一个。
但他藏不了话。
他看破的事情,就忍不住要说破。
无情留意到他这个特点,就对他说:“往后,你在一个月之内解开的谜团、线索,若是超过五次,我便罚你。”
陈日月没听明白,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因为……说错?”
“不。”无情摇头道,“是说对。”
陈日月十分困惑,又觉得有些好玩,就应承着记了下来。
他很快就发现,闭嘴,是一门学问,而且绝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无情的罚法是抄书——嘴上犯下的错,就在手上找补。
第一个月,陈日月就几乎把他十几年来读过的书抄了个遍。
聪明过头的小孩需要学习韬光养晦,而改变中的小孩,需要的则是机会。
陈日月抄书抄到手都软了的那段日子,正是叶告的低落时期。
叶告和陈日月不同。他性子犟,又急躁,不长于人情机变,也不怎么好学。想事情往往比别人慢上一拍,其他三个少年七嘴八舌的时候,他很少插得上话,而等到他想明白的时候,大家却已经都明白了。
他只好说:我本来就知道。
何、陈、白三人岂是吃这一套的:你本来就不知道!
叶告自然恼火,越是焦躁,脑筋就越发不灵,日子久了,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块朽木,不会有多大的作为了。
“你要人信你,你就不能负人。以后你说你知道的事,我就当你是真的知道。但倘若你说得出来却证明不了,超过五次,陈日月就是样板。”
这是无情跟叶告的五次之约。
由于叶告一直是受追命的指点,对他的督导之责也顺便交给了追命。
叶告一开始有点小庆幸,因为指望着在他们家公子手下浑水摸鱼,是件机会渺茫的事。他断定三师叔的记性绝对要比公子差一大截,再喝上点酒,想必三次还是五次是根本记不清的。
他猜对了一半。
追命真的记不清叶告犯了三次还是五次,所以他把三四五次一概算作五次……
追命:“五次了。”
叶告冤得六月飞霜:“明明是三次!”
不管他赌咒还是发誓,追命都是一副“三次五次区别不大但多抄抄书总没坏处”的态度。
叶告不免忿忿:“我们公子就不会这样,公子定下过五则罚,就不会随口改成过三过四。”
追命回答:“那是你们公子的规矩,我这儿的规矩是四舍五入。”
叶告倔脾气上来,据理力争地道:“四就是四五就是五,这怎么一样?再说明明就是三!”
追命:“你知道四就是四、五就是五,怎么记不住知就是知、不知就是不知?”
叶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追命异常开怀的对无情道:“半大的小子调教起来,真是乐趣无穷啊。”
无情挑眉答道:“当年,世叔多半跟你是一样的想法。”
而今他听着外面几个小孩的吵吵闹闹,不觉展眉心惬。
一晃眼,昨日少年不年少。
而昔年童子,正少年。
何梵跟白可儿还惦记着陈日月揭了一半的谜底,一路追问。
“你说杓?什么杓?该不是说那酒杓?”
“杓子怎样?”
陈日月哪还有心思出风头,黑着脸道:“什么杓?害我受罚的霉杓!”
叶告却在一边开了口:“你们有所不知,金人饮酒,不像我们汉人这样取杯盅斟来喝,而是用木杓自上而下传杯而饮。方才那人刻意模仿贩夫走卒的样子,言行举止都算是天衣无缝,就是在喝酒的时候露了破绽。”
何梵惊了一惊:“你还真知道……”
叶告瞪了他一眼,又瞥向陈日月,道:“我又不是那不长记性的。”
说话间回到了神侯府。轿子一落,几片火红的五角叶跟着掉了下来。有一片在无情下轿时沾在了他的衣襟上,衣白叶丹,显得十分刺眼。
白可儿看见了,咦了一声,说:“才这么早枫叶就转红了?一定是三合楼那边的枫树落的。”
叶告点头道:“听说那边的枫树可邪门了,有人还说,是因为三合楼死鬼多、煞气重,所以附了妖物在树上。”
何梵一向最是怕鬼,立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忙不迭地道:“既然这么邪,还是不要留在府里的好,我这就打扫出去。”
陈日月若有所思地问道:“公子,听人说花木逆时,常主大凶之兆,是真的吗?”
无情道:“所谓吉凶,不过是由术数推断出的优势或阻滞,定不了人的成败生死,至于鬼神之说,向无定见,即便是有,也不见得恶过了人。”
白可儿忽道:“其实这些天,京城里私下还盛传着一个说法。”
他一边回想,一边说了出来:“百草枯,丹枫立;权相摧,血河起。”
何梵脱口道:“那不就是——”
他收住了话头,无情却会心接了下去:“方应看?”
白可儿点点头,道:“有不少的人,对这说法笃信不移呢。”
无情道:“那你们信不信?”
白可儿和叶告都很干脆地回答:“不信。”
何梵老老实实地答:“我不知道。”
陈日月没出声。
无情微微一笑,道:“有多少人相信,我不知。不过我可以替方小侯爷告诉你们,这个说法,他自己是不信的。”
四人听了面面相觑,都觉惊异。
无情继续道:“有了众信,才有信众。而他自己的造化,又岂是区区几棵异树就可论定的?”
这个时候,陈日月眨了眨眼,狡黠地道:“那公子呢?”
无情瞥他一眼,眼睫亦是慧然一霎,道:“我不是不信,而是不认。”
他随手拂了红叶。
“早红早凋,任是天纵独秀,也是过不了冬的。”
正要回转小楼时,府中管事领着一人走了过来,揖道:“公子,此人是小甜水巷张家酒坊的,他说您定了他家一夏的青梅酒,刚刚送到府里,请公子过目。”
三剑一刀童面面相觑,白可儿上前问道:“店家弄错了吧?我家公子什么时候买过你家的酒了?”
那人忙道:“不会错的,诸葛神侯府无情公子,定了小店今夏所存一窖的梅酒,酒钱都付讫了。”
无情听了,眉梢微微一剔,却不见讶异之色,倒是剔出一点略带讥诮的兴味来。
他口气轻闲的问道:“今夏?贵坊夏季多酿了梅酒,封存至今吗?”
那人点头道:“是啊,七月的时候来了位主顾,给了小人三倍的银子,叫小人多酿一窖。这不入秋没几天,那位爷就来取酒了,酒量可够大的,天天过来打上一大桶。今天也不知怎的,刚过了午,他就找着小人,嘱咐将余下的酒都送到神侯府去。”
“可有留话?”
“有,那位爷说北地烧酒欠奉,不知神州水火尚能入口否?”
无情闻言一笑。
这一笑十分冷峭,偏又带了悠然,就似扬眉剑落的一记过招。
“这酒,叫神州水火?”
那人赔笑道:“这名字小人听着也觉别扭了点儿,但人家给了银子,我们只管酿酒、送酒,哪还管得那许多?酒已送到府上,请公子过个目吧。”
“不必了。”无情一抬手,眼中凌峻之色不着痕迹的敛作一片从容,对管事吩咐道:“收下,看赏,煮酒。”
四、传觥
三日后。
知不足斋内,四张大红请帖,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是神通侯方应看下的帖子,请世叔和我们四人月中前去赴宴。世叔照例称恙婉辞,让我们自行定夺赴宴与否。”
无情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试了试壶身的温度。铜盆之中热气缭绕,正烫着一壶素酒,酒味清醇,梅香四溢。
追命凑在酒壶边上扇着酒香,道:“早不摆宴,晚不摆宴,一传出蔡京复相的消息,他就广发请帖大摆宴席……最近他可有什么动向?”
铁手提起铜壶添了些热水:“据闻方应看前几天常去三合楼,曾赏下了一锭黄金,但也只是随便逛逛,看了看那里的枫树而已。”
追命:“听说三合楼的枫树有点意思,那里的枫叶转红,要比别处的枫树提早将近两个月,而且格外艳丽茂盛,接连两年,都是如此。方小侯爷多金又有闲,大概也喜欢去看看热闹。”
冷血冷冷的道:“他还有闲情逸致看光景?蔡京不日就要复任,我不信他还坐得住!”
无情容色冷冽:“皇上复相之意已决,纵是群臣不满,也拦不住蔡京回朝,摆到明处,反而不好行事。方应看精明如此,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拂逆圣意的。”
铁手点头道:“可若是任凭蔡京做大,最受威胁的还是他自己。如果他无意在朝中跟风弹劾,八成就要暗中动手,翦其羽翼,釜底抽薪。”
白色的水气一团团向上缭绕升腾着,朦胧了周围的景象,连案上的大红请柬也模糊了颜色。
冷血下意识的伸手来回赶了赶,他不习惯视线里不清不楚:“照这样说,他真会从六分半堂着手,架空蔡相?”
铁手道:“风雨楼曾传过消息,方应看对六分半堂似乎十分忌惮,渐有拔除之意。是以近几个月来,六分半堂行事十分安分,处处谨慎,以免授人以柄。”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但方小侯真正的心思,却不知是不是在此。”
追命转向无情:“大师兄觉得呢?”
此时,梅酒已温得差不多了。
无情将铜盆之下的炭火一撤,热气迅速消散无踪。几人的容色受了水汽浸润,轮廓显得分外清晰了。
他从袖里取出一物,传给其他三人:“个中机窍,也许就系于此物。”
他拿出来的是一片红叶。
追命一笑道:“这不是三合楼的稀罕物么?”
冷血接过去看了看:“大师兄是说,摆宴的玄机,跟枫树早红的异象有关?”
铁手细细看过,神色一动,皱眉道:“此叶转红,似乎不像是自然之力,大师兄已有头绪?”
红叶传回无情的手中,他并不收回,而是放进未熄的炭火里烧了:“我只知这所谓的异象,不是天造,而是人为。究竟真相如何,仅凭一片落叶尚不足以论定,还需到三合楼亲眼看看——”他话语至此一顿,声音放缓,却添了冷厉:“——长一长欺世遮天的见识。”
冷血低叱了一句:“他出这许多花样,究竟打什么算盘!”
追命微笑:“我正在想,我们若是方应看,会怎么做?”
无情眉眼微微一扬。
眉很清,眼也明,一挑一扬,便是一派清明。
他口气略带了点冷诮,道:“我若是他,就在家里也温上这么一壶,且偷半日之闲,看看蔡京、雷纯、狄飞惊,还有我们,谁先坐不住。”
铁手取来四只瓷杯,手势沉稳,一一摆开:“人人猜他心思,他却未必如人所料,不如以静制动。”
冷血:“那这场宴我们去是不去?”
无情:“不可不去,不可全去。”
追命会意道:“对,此宴不可缺席,外间也需有人防范生变。”
冷血点点头,将帖子放回了几案上:“那我不去。”
追命笑眯眯道:“侯爷府的酒精工细作的,也不知倒不倒牙,我是糙命酒鬼一个,只怕喝不惯,我也不去了,还是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去吧。”
铁手笑道:“你们推脱得倒快,却叫大师兄和我去应对。”
无情目光闪了闪,对追命道:“神通侯府和三合楼,你至少选一处。”
追命笑指酒壶:“先喝酒,有酒好商量!”
无情欣然提起酒壶,斟出一杯。
追命却意外的没有急着尝新,反倒是立刻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大口喝着他惯常带的酒。
无情看他一眼,了然一笑,翻手扣了一个杯子,只斟了三杯,分递给铁手冷血二人。
冷血有些不解:“三师兄,你刚才凑得离壶最近,这会儿酒烫好了,你却急着喝自带的?”
铁手笑道:“他哪里是和我们客气?他是想把葫芦喝空了,好赚了旧酒装新酒,根本整壶都没想过留下一滴!”
追命大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酒来自然是我去!那位种梅卖酒的,若是知道神侯府有酒鬼一名,来酒不拒,鲸吞海吸,大概会后悔得跳脚吧。”
金风细雨楼,跨海飞天堂。
杨无邪叙说完方应看在三合楼赏红之事,悠悠道:“一锭金,一点红,这位神枪血剑小侯爷,果然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戚少商一边听,一边一张一张、很有耐心的在桌上摆着请帖。
“离开席还有好些天,神通侯的气派倒是先声夺人。”他垂眼一笑,道:“就不知这两场宴,哪一场的手笔更大。”
说完这句话,六张帖子,他已分了两行排好。
第一行,邀的是戚少商,杨无邪,孙青霞。
下帖人方应看,摆宴神通侯府。
第二行,邀的仍是戚少商,杨无邪,孙青霞。
下帖人狄飞惊,摆宴三合楼。
两场宴是同一天。方应看请的是晚宴,狄飞惊请的则是午宴。
杨无邪笑了一笑,道:“楼主赴的宴,岂止这一回?”
这一笑笑得淡静,却有着许多掩不住的霜雪之意。
眉间心下积年雪,风雨楼头瓦上霜。
戚少商亦是洒然一笑,提起桌上的酒壶,满斟了两杯,道:“军师陪的宴,也不止这一遭。”
两人一碰盏,干了一杯。
杨无邪微喟道:“无情公子送来的虽是素酒,劲力却不小。”
戚少商道:“他差人送酒的时候,还传了个口信。”
杨无邪心领神会:“三合楼之事?我即刻去安排。”
杨无邪刚刚离开,门外就走进一个人。
一个十分出众的人。就如他肩后那超尘的琴、不凡的剑。
他有琴的逸秀,也有剑的峻拔。如他是琴,他就是一弦绝响,若他是剑,他就是一记绝招。
他是孙青霞。
孙青霞道:“你找我?”
“不是。”戚少商摇头,从案上抽出一张帖子,递给他:“他找你。”
孙青霞瞟了一眼帖子的落款,没有接,容色冷诮地道:“可我不找他。”
戚少商马上又拿出一张,道:“这里还有一张。”
孙青霞扫了一眼:“狄飞惊?”
戚少商提起案上的酒壶,斟了一杯酒,问道:“他也找你,你去不去?”
孙青霞这一次接过了帖子,但神色里仍不乏淡淡的讥嘲:“那要看他想做狄飞惊,还是想做别人。”
戚少商笑道:“别人是什么人?”
孙青霞似笑非笑:“就是别人的人。”
戚少商闲闲道:“他想做什么人,只有亲自去见识见识才知道。”
孙青霞淡淡的说:“我会去,但不一定喝他的酒。”
他将帖子一收,便要离开。
戚少商执壶一拦,道:“那我的酒,你总要喝一点吧?”
孙青霞住了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剑眉一竖,又啐了出来:“你这壶里是醋么?!”
戚少商朗声笑道:“这是梅酒,你喝不惯,倒也正常。”
孙青霞轻哼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竟开始吃素了,连酒也换成了素酒。”
戚少商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道:“你来京师也有了些时日,见过几个人是吃素的?”
孙青霞瞥了他一眼:“你话里有话。”
戚少商接着说道:“这酒是无情所赠,有人送了他整一窖,他就转送了半窖给我。”
孙青霞:“送他酒的是谁?”
戚少商目光泛出冷意,道:“辽东贪狼……”
孙青霞一凛:“金人?”
戚少商点了点头,冷笑道:“金人攻辽之战,胜利在望,漠北还没有全吞下肚,就垂涎起中原来了。”
孙青霞心念电转:“有人来探京师的虚实?”
戚少商颔首:“他跟无情碰上,人已退了,却是退得不甘。无情在京畿军营立杯为桩,警告他休存窥探的心思。京师局势即将更迭,为免民心惶乱,也为教他给主子带个钉子,所以并未拘人。那人很是知机,没再出现过,不过走之前,他也回了无情一封大礼。”
他顿了一下,道:“这礼酒还颇有名堂,叫神州水火。”
孙青霞冷笑:“今日杯酒戍京城,他日水火漫神州?真该拿去给那些日日四海靖平万岁圣明的翰林、状元、大学士看看,金狗已经登门,水火也快临头了!”
一声脆响,他手中酒盏被攥得粉身碎骨,半盏尚温的残酒洒了一地。
戚少商微微一笑,继续自斟自饮。仿佛那裂杯之声,在他听来格外悦耳、正合佐酒。
他喝完一杯,正欲再添,孙青霞却先他一步提走了酒壶,
戚少商笑道:“怎么,这会儿不嫌这酒又酸又素了?”
孙青霞一仰脖把壶里的剩酒喝个罄尽,斜了他一眼道:“见者有份。百年难得一见的水火,岂能让你们独吞了?”
五、败绿
申时刚过,御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追命喝着小酒,跟在无情的轿旁,边走边说着话。他们今日恰好一同轮值,刚刚才从宫中出来。
今晚,两人不打算回府用饭,而是进了三合楼。
他们寻了内堂靠窗的位子,简单点了几个菜,像在神侯府中一样,随意的边吃边聊。
在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几棵枫树。天还没黑,三合楼内已是灯火通明,十分亮堂。那满院的红叶披着灯影,仿佛是一片流动的火,既浓艳,也祥瑞。
无情看着这些树,目光明利:“这几棵树,果然出众。”
追命也看着枫树,颇有意味得笑了笑,道:“我也觉得有点看头,不过,当真值得了一锭金子?”
无情微哂道:“只怕还不止。”
追命忽然换了话题:“我们好像很久没切磋一下了。”
无情挑眉:“你想怎么比?”
追命的语气异常热情:“谁输了,谁就付账。至于比法——”
这时,三合楼的厨房里忽然一阵骚动,碗碟碎落之声不绝,又听掌柜的正大骂伙计:“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一笼鸟也看不住!这几十只黄雀没了,你们是想把自己上锅蒸熟了做黄雀酢不成?!”
无情和追命不露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这黄雀酢,本是蔡京至爱,向其进献此物以求升迁者络绎不绝,竟成一时风气,后来传到民间,就成了各大酒楼的一道名菜。
那边掌柜的还在大动肝火,这边院子里已经扑楞楞飞来一群黄雀,四处乱撞逃命,见此间有树,多半落在了树上避难。掌柜的虽然气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打发几个伙计出去重办一笼应急。
追命笑道:“我们就来捕鸟,多者为胜,怎样?”
无情点头:“好。”
追命眨眨眼:“看在我是你师弟的份上,你该让我的吧?”
无情指了指回廊,道:“我从这里绕出去之前,你都可以先出手。”
追命哈哈一笑:“那好,大师兄,指教了!”
话未说完,人已翻窗而去。
无情从碟子里抓了一小把松子,也推动轮椅,沿着回廊向院中绕去。
他一点都不急,平常是推多快的,现在就推多快。
追命跃到院心,抬腿就上树。
他轻巧得像只狸猫,几丈高的树,不过两三个腾挪就上到了树顶。他一只手撩起衣襟,身影穿梭不停,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地袭向栖在枝桠之间的黄雀,每擒必中,捉了便兜在衣襟里,不一会儿就有十几只入手。
无情此时才刚刚进了院,仍然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
他前面还有好几棵树,树上也有不少只鸟。
追命跳下来,衣襟里十几只黄雀啾啾不停,他单手揪着衣摆,悠闲地喝了口酒,朝无情走去。
他路过另一棵枫树,突然扶树大咳。
树上的黄雀被咳声所惊,立时飞了一大片。
无情心明眼亮地瞥了他一眼,还是不快不慢的推着轮椅。
追命回给他极其狡狯的一笑,继续朝前走,每经过一棵树,就清一次喉咙。
他腿长步子也大,一会儿工夫,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所到之处,黄雀纷纷惊散,只剩下离无情最近的一棵树上还栖着十来只。
两人离这棵树都只有大约十步的距离。
追命大步一迈,无情已经一拍扶手,腾身而起,白衣在红叶之间一闪,手上已擒住了一只。
擒鸟的一瞬间,他手中不易觉察的打出了一物,在树枝上一敲,袖里似有轻风一掠。
他只捉了一只黄雀,就落了座,指尖一弹,一颗松子敲向追命的鞋头。
追命敏捷地一退,就势换了个方向再抢一步,无情再打一颗,他如是应对。
追命一口气闪过了六颗松子,也向前抢了六步,不觉得意。
无情慧眼一扬,甩手将最后一颗松子打出。
追命顺势往右一偏。
他立刻觉察到脚底踩着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那廊下的老猫好眠之中遭此横祸,发出尖厉无比的一声大叫。
树上的黄雀顿时飞得一只没剩。
追命头皮骤然一阵发炸,忘了手里还揪着衣衫,抬手掩耳连退了好几步。
这一来,衣襟里的黄雀也逃得没剩一只。
无情松手放了那黄雀飞去,不紧不慢地道:“三师弟,这一顿多谢了。”
追命耳边犹在嗡嗡作响,黑着脸道:“大师兄!你,你……咳……”
他怨念一番,终究还得认命付账。跑堂的赵小眉等人早就被打发出去买鸟应急,他便直接把饭钱交到掌柜手里。
那老掌柜狡黠的笑笑,推开他的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楼主吩咐过了,这一顿记在他账上。”
追命眉开眼笑,也压低了声音道:“戚楼主就是周到。”
转头又咕哝了一句:“你早说我就多点几个菜了……”
两人离开三合楼,已是掌灯时分。
追命的鞋头沾了不少树下的泥土,他提了提鞋,不露痕迹的将泥土刮了下来,塞进袖子里。无情袖里笼着几根带叶的枫树枝,隔着白衣透着几点淡淡的红。
两人相视而笑,打道回府。
狄飞惊在看一张请帖。
他低着头,双眼明亮而犀利地扫过请帖上的每一字、每一句,甚至底画上的每一笔衬景。
还有请帖上托着的一样东西。
请帖的内容无甚特别,但方应看送到六分半堂的帖子,另附了一物。
一截枯树枝。
这树枝也很寻常,跟大多数秋冬时节的树枝一样,光秃无叶、枯败多时,已是绿意尽失。
狄飞惊专注地审视着它,仿佛要从这一截败绿里找出一缕生机。
这时,一只手从他眼前将那枯枝捏了起来。
女子的手。手指柔白而纤秀,像栖在枯枝上的一只蝶,伶仃、秀致地停在狄飞惊的目光里。
雷纯细细看过了这段枯枝,道:“这该算是一张无字帖吧。”
狄飞惊道:“他在传话。”
雷纯轻轻一笑:“小侯爷传话的方式很别致。”
狄飞惊问:“相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雷纯用指尖掐掉了枝头的一点残叶,道:“干爹即将还朝,事务繁多,我也很久没去问安了。”
狄飞惊听了就不再多问。他垂目低首,不动如磐。
低头是他的习惯,但实际上他只是不便抬头,并非绝对抬不起头。
自从三合楼传出六分半堂将陷危局的风声,堂中人心不定,许多人暗地里都起了疑窦,生了猜测。
“低首神龙”狄飞惊,这一次是低首,还是抬头?
人生一世,低一低头在大多数时候没有大碍;但有些时刻,头只要低下去一次,就再也抬不起来。
雷纯道:“最近堂中不安。”
狄飞惊道:“我知道。”
雷纯又道:“但你并未着手平复。”
狄飞惊眼帘略略一抬:“因为宴还没有开。”
雷纯微叹:“赴他的宴,的确要用心作上一番准备。”
狄飞惊道:“我说的,是我的宴。”
这句话,他仍是低着头说的,说得镇定如山。
低头,是他人生的一个姿势,却从来不是一种态度。
雷纯了然一笑:“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他传的话,我也明白了。”
狄飞惊凝望了她一眼。
雷纯则凝视着秋日高远的晴空,淡淡地说了下去:
“他是说:天凉了,树老了。”
※※※※※※※※※※※※※※※※
半阴半晴的天气,一树枫红艳似胭脂,衬着有点惨白的天色,把三合楼映得多少有些诡谲。
赵小眉正蹲在树下,郑重其事地浇水。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全神贯注、小心翼翼,仿佛是在拜神或礼佛。
三合楼的杂役挑着一担泔水路过,嗤笑了几声道:“看你那点儿出息,自打上回分了点儿赏,简直他妈的包子咧嘴美出馅儿了!从早到晚就伺候这几棵树,比伺候你老子还着紧。”
赵小眉自顾自忙活着,头也不抬:“你出息?你有得是泔水出息,可你没我那讨赏的造化!这是生财树,要能保佑小爷我开运发财、给我个员外做一做,认它们当干爹,小爷也乐意!”
他正说得高兴,楼上哗地泼下一瓢冷水,冰冰凉灌了一脖子,激得他哎哟一声蹦了起来。
只听掌柜的在楼上骂道:“叫你去收这个月赊的酒账,你跑到这儿来发白日梦,我雇你回来是吃闲饭的?再给我躲懒,趁早滚回你四川老家去要饭,我这儿供不起大爷!”
赵小眉诺诺连声,一路小跑着到柜上取了记账本。
掌柜的骂骂咧咧,还不解气,又冲那挑泔水的汉子吆喝道:“那泔水先不忙挑,给我看住这懒胚,他敢给我出门乱逛,回来叫他拿泔水填肚子!”
杂役答应了一声,放下挑子,阴阳怪气道:“赵大员外,还不走?”
赵小眉不敢吭声,把账本插在腰间,别别扭扭的反着手,拧着颈后湿答答的衣裳出了门。
一出三合楼,赵小眉就戳了戳那挑泔水的汉子,道:“哎,你也有日子没去名利圈试试手气了,手不痒?”
杂役斜了斜眼:“你正事不干,不怕掌柜的揭了你的皮?”
赵小眉笑嘻嘻道:“你赌你的钱,我偷我的闲,皆大欢喜,难道不好?”
杂役啐道:“偷闲?偷闲还是偷人?你装什么大瓣蒜!我看你是惦记名利圈唱曲的小香兰了吧?”
赵小眉道:“行了行了,谁过日子没个嗜好?你倒没有婆娘惦记,工钱一点也不少倒贴,都扔在骰碗里,能比我好到哪去?”
杂役听见骰碗二字,已是两眼放光:“说这么多废话,还不快走?”
此时,方应看乘着轿刚刚路过了诸葛神侯府,正往苦痛巷的尽头行去。
他手中提着一管狼毫,掌心里托着一张请帖,出神地想着事情。
这张帖子有些特别,是一张空帖。没有柬词,连宾主的名字都没有。
请帖的底子精工朱墨,绘得是秋山盛景。
十桂赛五柳,九秋胜三春。
方应看的笔悬停在帖子上方,迟迟不落。
他神色很闲适,仿佛在著文作诗。只有一双瞳仁,精光熠熠,被大红的请帖映着,像极了两点丹砂。
任劳在轿外低声提醒了一句:“侯爷。”
方应看循声抬了抬眼,倒转狼毫,用笔管将轿帘微微一分。
在苦痛巷口,一顶藏青小轿,和轿旁跟着的四个少年,正朝这个方向行来。
那自然是无情的轿子。
无情的轿子,是回府的方向。
神侯府。
方应看的轿子,也是回府的方向。
神通侯府。
无情一向没有下轿见礼的习惯。
他不便,也无意。
方应看一向也没有这个习惯。
大多数时候,他只受礼,不进礼。
两人的轿子都走得不快不慢,相隔的距离也不疾不徐地渐渐缩短。
当两顶轿子行进一丈之内,居然同时掀了帘。
方应看微微一笑,既平和,又清贵;既友善,又得体。
无情只一颔首,既淡漠,又达礼,既客气,又疏离。
这个几乎不算招呼的招呼打过之后,两顶座轿便错身而过。
方应看一出苦痛巷就下了轿。
他朝任劳、任怨挥了挥手,两人立即会意,照旧一左一右护着轿子,原路不改,打道回府。
而他自己,则不声不响走进了御街的人流之中,朝着名利圈的方向走去。
无情的轿子,倒是千真万确地进了神侯府。
只不过没有停。
他遣退了三剑一刀童,将轿中的机括一转,波澜不惊、不动声色的绕过了小楼,从神侯府的侧门重新出了府。
六、点睛
赵小眉来到名利圈时,衣裳和头发还没干透。名利圈认识他的人不少,见他这般狼狈,都猜他必是刚领了一顿臭骂,纷纷起哄取笑。赵小眉也不计较,径自跟几个熟识吹牛扯淡,好不快活。
跟他同来的杂役一进大堂,就一头扎上了赌桌,赌得昏天黑地。赵小眉跟人胡侃了一阵,打听到小香兰这会儿在哪间客房里唱曲,就起身四处闲逛。
他走到一楼尽头的一间客房门前,将门打开一条缝,不声不响的闪身进了房。
房间里没有小香兰。
但有贵若兰花的公子。
方应看长身玉立,微微偏过了头,好整以暇地看了看赵小眉。
小跑堂一点也不小跑堂的微笑了一下,欠了欠身:“小侯爷,有礼。”
方应看颔首道:“客气,原来阁下就是唐树。”
唐树道:“区区小技,想必一早已被看穿了。”
方应看神色从容,在房中散心似的踱了几步:“这倒不是。我是在两年之前,知道蜀中唐能在京城放了人;一年之前,知道派来的人是你;直到前几个月,才算是稍稍了解到你的身份来历。”
唐树一笑道:“小侯爷果然耳聪目明。今日本应是唐能亲自前来拜见,但他诸事缠身,未能践约,所幸侯爷交付之事已有眉目,特意传书于我,一则让我将此事细节向侯爷禀明,二则代他向侯爷请罪。”
方应看眼角上挑,微微一笑,道:“这个也无妨。也烦请替我向唐少侠带个好,就说上次在名利圈有幸一睹尊颜,迄今一别两载,本侯心中十分挂念,如有机缘,期能在京师再瞻唐兄丰采。”
唐树:“侯爷人中龙凤,天下英雄自是甘愿为用,我唐门也没有不识时务之人。”
方应看笑道:“承蒙抬举。京城本是卧虎藏龙、群英荟萃之地,想来我方应看终究是后生晚辈,根底还不够深、面子也不够大,虽有一片赤忱爱才之心,到底还是请不动蜀中唐能出川一会。”
唐树:“小侯爷言重了。唐门诸事繁杂,尚须有人主理,何况现今京城局势未明,相会的机缘也还未到。唐能虽不能亲至,但岂敢有误小侯爷的正事?是以一早就备好了拜礼,望能尽些绵薄之力。”
方应看神容潇洒地“哎”了一声,自嘲道:“我哪里有什么正事?每日闲游虚度罢了。眼下秋光正好,正经之事自有正经之人去操劳,本侯却不愿辜负了金风白露、香樨红叶。”
唐树立刻跟着他的话头改口道:“小侯爷真是风雅之人,既是这样,那就望此物能为侯爷再添闲中雅趣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寸许见方的锦盒,呈递给方应看。
方应看接了锦盒,将盒盖稍稍打开一条缝,朝内中物事一扫,双目之中顿时有精光一闪。
他合上锦盒,笑容可掬:“唐门此番心意,本侯铭记不忘。”
他顿了一顿,又问:“阁下的红枫,养到什么火候了?”
唐树一笑道:“三秋送爽,五更梦恬,正是枫醉未到清醒时。”
方应看点点头:“我改日定去欣赏。”
唐树施了一礼,退出房间。
方应看悠然转身,朝着珠帘之后说道:“孙总管,本侯能力所及之事,已近齐备,这点睛之笔,就交托给相爷了。”
一个枯瘦老者随着他的话音,从帘后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正是蔡京手下“搜魂总管”孙收皮。
方应看从怀中抽出那张没有字的请帖,再将锦盒压在帖子上方,托在掌心,平平向前一递。
孙收皮将两样东西都接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道:“相爷有言:小侯爷如日中天,犹不忘了充盈老人家的桑榆晚景,这份盛情厚意,他十分感念。”
方应看谦道:“应看身为晚辈,理当如此。相爷才是老而弥坚,歇鞍尚早呢。”
当方应看和孙收皮友善地说着客气话的时候,在二人的头顶上,也就是二楼同一位置的客房里,杨无邪正在沏茶。
他面前摆了三个杯子,其中两个盛了茶,第三个却倒了白水。
当方应看和孙收皮离开名利圈之后,有人上来敲门。
杨无邪并不起身,将茶杯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敲门的人便自行推门进来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跟着赵小眉、也即是唐树同来的那个挑泔水的汉子。
他刚才就在大堂里赌钱,只不过玩了没几把,已将身上的钱输得罄尽,倒是有一多半的时间是在名利圈里到处借钱。
这汉子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也没有什么出众的才略,但他有一个专长:就是耳力极好。就算是在名利圈这样人声嘈杂的地方,他也能听辨出其中某几人的说话声。
所以他其实也极为擅赌,那超凡的耳力,本就是听骰子练出来的。
他擅赌,才擅输,既输得快,又输得不留痕迹。输光了就要借,借不着就要到处借,就这样边借边听,他居然也把唐树、方应看、孙收皮的交谈听来了六七成。
杨无邪从不轻看任何一种才能,所以在风雨楼,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倚靠这些人的才能完成的任务,也不是第一件。
那汉子将所听之事细细复述了出来。毕竟名利圈里有许多干扰,且不能靠得太近,有些事情听得断断续续、意义扑朔,但所获的讯息已是十分难得了。
杨无邪把每一个字都聚精会神地听完,目带嘉许之色,点了点头。
那汉子随即告退。
这时,屏风之后,有个人悠悠感叹了一句:“如今的世道,摆一场好筵真是劳神。下张帖子,也要这么多的人、楼上楼下,费上这许多周折。”
他的声音很有气宇,七分寂寞三分冷。
又一个人安之若素地道:“请多大的神,就要摆多大的供。筹备了接近两年,如此精工细作、好圈好套,也算是给足了你的面子。”
这人的声音则有气质,三分寂寞七分冷。
起初开口的人话音带了些微的揶揄:“这番心思连我都觉得着实不易。但你和军师这一来,却教许多人平白辛苦一场,可见聪明人大多不厚道。”
接话的人淡淡回了一句:“他们奔波辗转,着实辛苦,我登一次楼,也不甚容易,要是眼神、心窍的准头再不好些,少不得白跑一趟,那可就沦落成厚人薄己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若论心机,这里楼上楼下的人,都不遑多让。但这个圈套,只怕看得出,却不一定跳得过。”
杨无邪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茶,一杯白水,转身绕到了屏风的另一端,将两个杯子分别摆在了两人面前。
说话的两人,正是戚少商和无情。
杨无邪道:“方应看此番大造声势,给京城各派造出了几分他有心翦除六分半堂的意向;而蔡相则蛰伏不出、动向不明。这两人一在明,一在暗,看似两不相容,实则早有计较,发出打压六分半堂的虚招,寻找良机,先挫我风雨楼才是真意。”
无情目光闪烁了一下:“杨军师这个‘先’字,用得也颇有意味。”
戚少商颔首道:“正是。方应看与蔡京此举,不过是权衡局势、各取所需。铲除六分半堂、削蔡京之羽翼,对方应看而言是早晚的事。这一层,蔡京心中有数,只是他复相在即,乐得卖他这个顺水人情,京城少了风雨楼这一大块绊脚石,于蔡京更是绝对的好事。”
杨无邪道:“正因为他们两人有此默契,方应看正好可以借用蔡京在江湖中的人马行事。如此一来,公法上就定不了他的错处。”
无情抬眼看了看戚少商:“一天之内,狄飞惊为你设了午宴,方应看又下帖请了晚宴,戚楼主的口福,实在不浅。”
戚少商端茶啜饮一口:“彼此彼此,神侯府的梅酒,想必离喝完也还早得很。”
杨无邪转向无情,道:“此次多亏大捕头看出三合楼枫树早红的玄机,风雨楼方知蜀中唐门也有人介入此事。”
无情微带了倦意,道:“蜀中唐门的唐树有一门绝技,便是种毒。两年前风雨楼和六分半堂重建三合楼时,他便在三合楼做了跑堂,潜在京师,枫叶早红,也是从那时种因。我已验过那枫树的枝叶和树下的泥土,内中并无剧毒,却含了不知名的药,若有大用,想必还要配合他物。”
他话锋一转,又道:“官面上的事,神侯府这边自不会让人有空可钻。至于江湖事,就请戚楼主和杨军师自行留意了。”
戚少商微叹一声:“六分半堂自雷纯主事以来,便依附于蔡京;神侯府与风雨楼也一向互为奥援。方应看在朝的风头虽劲,在野却一直欠缺一股既成气候的势力。蜀中唐门早有一入京师之意,若能成功,诸葛先生等朝中忠正以及风雨楼,对方应看的牵制之力势必有所削弱。”
无情听了,目光明锐的在他面上一掠,道:“戚楼主此话过谦了。唐门有一入京师之意,小雷门岂无一进帝都之心?”
杨无邪面色如常,心底则微微一动。
无情敛目端起桌上的一杯白水,喝了一口,道:“照你方才的说法,风雨楼和小雷门若在京城联手,也是件颇具威胁的事。”
杨无邪这回听得后背沁出了薄薄一层汗,目光转向戚少商。
戚少商却已习惯了无情这种说话风格,叹了口气对杨无邪解释道:“这是玩笑。”
无情放下杯子,神色平和:“戚楼主愿意跟我交实底,我自然会以诚相报;若要打官腔,我当然也要讲官话。”
戚少商一笑:“这么多年与你打机锋打得甚久,说话的调子已是积习难改。你这耳目不容沙子的性子,也是积年不变。给卷哥见了,他定是要摇头咳上半天。”
无情神情中现出一点悦色,道:“卷哥来京城之日,务必通知我一声。”
戚少商点头,掷地有声地道:“一定。”
“还有一件事。”无情沉吟着道,“名利圈的楼,只有两层。”
戚少商和杨无邪同时探询地看向他,无情接着道:“方应看和孙收皮在一层,我们在他们的楼上。楼已到顶,但这里还是缺了一个人。”
三人的目光交聚在一处。
无情若有所思地道:“狄飞惊,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