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七 承诺


“既然全天下都知晓你恋慕他，”钟离沉着脸问，“那位‘帝君大人’，他作何反应？”
“帝君大人并不责怪我痴心妄想，允我随侍左右，还圆了我的心愿，”魈道，“可惜我无法怀上帝君的子嗣，否则今日也不必与你多费口舌。凡人，你已知晓缘由，速速做出选择，帝君大人还在等我回去。”
“……”钟离知道梦之魔神对他恨之入骨，但没想到在梦捏造的记忆里，摩拉克斯可以人渣到这等地步。这段记忆并非无的放矢，钟离甚至怀疑梦是否是基于魈之前的感情经历改编而来。这令钟离情不自禁就将之前憋在肚子里无处发泄的愤怒，统统倾注在了这位“岩王帝君”的身上。
“所以，这位‘帝君大人’知你心意，与你同房，却不与你立约。”钟离的声音里压抑不住怒意，“他甚至不阻止你被素不相识之人逼迫！”
“这是为了提瓦特众生，而璃月也遭逢劫难，”魈讶异地看着钟离，不知他在生气些什么，“若能早日诞下天理继任，便能早日终结灾变。这既然是魈的职责，便不存在逼迫之说。帝君大人助我完成职责乃是理所应当，为何阻止？”
“终结全提瓦特的灾变，如何是你一人之职。”钟离眼神沉郁，“身为尘世七执政，摩拉克斯不护佑自己的臣民，令他受辱，此为一。知你对他之情，若无意，便不应与你亲近，此为二。既木已成舟，却将你抛弃，甚至坐视你被旁人玷污，此为三。枉为契约之神，无耻至极！”
“唰”地一声，和璞鸢便直接顶上了钟离的脖颈。魈被他逼急了，怒吼道：“住口！帝君大人的名讳，岂是你可以随意称呼！凡人，我的枪向来只屠魔物，不伤平民，但你若是再对帝君大人不敬，休怪我不客气！”
钟离丝毫没有畏惧，仿佛距离他的要害只有不到一寸远的神兵根本不存在。
“若是我，”他金色的眼瞳熠熠发亮，“绝不会让你落到这等境地。连座下护法夜叉也无法庇护的主君，如何能庇护璃月，谈何提瓦特大陆其他的生灵。早日终结灾变是我的责任，而你只需要寻真正爱你，你也喜爱的人，诞下受双亲期待的孩子。”
“凡人，不要太猖狂！帝君的深意，岂是你可置喙！”
“我叫钟离，”钟离凝视着魈发怒的眼，重复道，“上仙，我叫钟离，不是‘凡人’。”
魈咬牙切齿许久，见钟离似乎并没有继续说出对帝君不敬的话的意思，这才将和璞鸢收起，冷冷道：“钟离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愿不愿意？”
钟离几乎要叹息了，他轻声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完成‘职责’吗？方才你还想要杀了我，但为了‘职责’，为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会是那孩子父亲的可能性，你甚至连这样不喜的存在也要忍耐…上仙，你不该如此。”
为什么回答一个问题这么麻烦？只要他说“不同意”，魈就能立即转身离开。但就像钟离所说的，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魈再烦躁也只能留在这个地方。
“少说废话，”魈失去了耐心，“给我回答，凡…钟离先生。”
“好，我给你回答，”钟离道，“上仙，只有一种情况下，我会答应你。你与我签订契约，成为钟某的伴侣。白首不离，终生不弃。我将会尽我所有，爱你护你，但只有一点——你不再与其他任何人，‘履行职责’。”
魈发出了一声嗤笑：“那不可能。既是如此，便是你不肯了。”
“为何不可能？”钟离平和问道，“凡人都能拥有焚香敬告天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契约，彼此爱护的基本权利。为璃月战斗千年，守护四方的护法夜叉，为何连一个真心人也不能有？”
魈抱着手臂，嘲讽道：“凡人性命短暂，一生不过区区百年，才会相信这些所谓的感情。于我而言，不值一提。但若你所期盼的是这样的东西，很抱歉，我并非凡人，不懂得凡人的感情。钟离先生，我们以后大概也不会相见了，后会无期。”
他转过身便往外走，但魈才迈出一步，就听见背后钟离说道：“如果那真是不值一提的感情，你便不会爱人。”
“你既然爱人，便值得被爱。”
“虽然你的‘帝君大人’不会爱你，但我会。”
钟离很清楚地知道，哪怕这里是梦之魔神所捏造的世界，甚至不存在于提瓦特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与魈所说的这些话，甚至在此之后，也只会有他一个人记得。而且即便在此刻的魈眼中，他不过只是区区一个凡人。
但契约之神所说的每一个承诺，都将是契约，食言之人，当受食岩之罚。
“我会爱你，让风雨不会淋湿你的羽翼。我会爱你，让业障不会折磨你的梦境。”
“只要你愿意同我走，这就是我对你一生的承诺。”
魈的身影只是微微地停顿，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推开门离去了。

魈回到“摩拉克斯”所在的包间的时候，他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魈从打着酒嗝的“巴巴托斯”身边经过，也没有分给这位风神大人一丁点目光。
“回来了？”“摩拉克斯”温和地道，“这么快啊。”
魈点了点头，跪坐在“摩拉克斯”身边，没有说话。
“摩拉克斯”看了一眼明显心情不好的魈，轻声叹息道：“若是你今天不便，不如早些休息，明日也不迟。”
“多谢帝君大人，”魈平静道，“但魈不必休息。”
“摩拉克斯”只能将旁边的一份文件轻轻推到魈的面前，说道：“这些是七星筛选过的名单。不过因为巴巴托斯来了，我更改了一些顺序。你确认一下。”
魈的视线直直盯向地面，只道：“不必看了，帝君大人决定就好。”
“摩拉克斯”无可奈何，只能道：“那还是按照之前那样？”
“是的，”魈低声说，“麻烦帝君大人赐下龙血。”
“摩拉克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魈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身体十分紧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这怎能是麻烦，”“摩拉克斯”道，“你本是为了提瓦特，为了璃月而献身，能让你在这个过程中减少一些痛苦，也是我应当帮你的。”
他说完，就从旁边取了一个酒杯。右手在手腕上划了一道，便沥出点点滴滴金色的龙血。魈抿着嘴唇，听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酒杯中的声音，身体微微发着颤。
“帝君…大人，”他想要尽可能维持声音的平稳，但事实证明，这比想象的要难太多了，“可否…让属下自己先将衣服脱下？这是您送给属下的衣服，属下不希望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将它…弄脏。”
“当然可以。”“摩拉克斯”同意了。
魈的手在发抖，他知道帝君在看着他，包间里的另外一个神明也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他感觉异常的羞耻，他的身体十分肮脏，不配侍奉神明。或许巴巴托斯大人也不过是为了守护提瓦特，才会被迫前来的。
他其实并不想知道任何人的姓名，如果是熟悉的人，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记住那个今天才认识的凡人的名字。但他们最终也只是一番交谈罢了，尚且还在魈能接受的范围内。使用龙血让自己神志不清地完成职责，只是某种逃避，但幸好帝君大人怜惜他，同意了他的任性。
魈仍然记得，帝君大人将他从前任主人那里释放，赐予他姓名，赐予他神兵，赐予他自由的那一刻。
“我会救你。”
他也记得，帝君大人将这些衣服送给他的时候，笑着说。
“你穿着应该会很好看。”
那都曾是令他心动的时刻，即便是现在，也在他的记忆中散发着光芒，驱使他前行，为了神明所爱着，所注视着的这片土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只是那些过往，逐渐开始磨损了。磨损对于魈来说是一件好事，这样他就可以变得更加麻木，至少在完成职责之前，不会彻底坏掉。或许在那个时候，他连帝君大人的名字也会忘记了吧，就像当初被封印在伏龙树底的若陀一样。
魈并没有告诉那个凡人，在自己明白自己职责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爱人的资格。同样，他也丧失了被人爱的资格。这些事情，那个天真的凡人是不会明白，也不需要明白的。
然而他的心还是会被刺痛，像是被激起了应当早就不存在的妄想。为什么这些天真的妄想没有被磨损掉呢？既然只会招来毫无用处，什么也无法改变的痛苦，那就应该早早地离他而去。
魈将脱下的衣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角落里。随后他端正地跪在桌前，饮下了那一杯充满了熟悉味道的龙血。
曾经拯救他的苦涩，如今——领他去深渊的苦涩。

少年慢慢地合拢了金色的眼，他趴俯在桌上，似乎是昏睡了过去。
“摩拉克斯”露出了一个十分不符合人设的笑容，舔了舔嘴唇，轻轻撩起搭在魈脸旁的短发。
她所操控的“巴巴托斯”则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来，推了一下魈赤裸的肩膀。已经昏睡不醒的魈则顺着力道，向“巴巴托斯”的怀抱歪倒过来。
“……！！”
耳朵捕捉到风声的瞬间，“巴巴托斯”迅速敏捷地跳起了身。不愧是这个世界的“风神”，似乎也拥有同等级别的战斗技巧，不论是反应能力，还是对风的操控力。
而代替了他出现在魈身旁的却是另外一个身影。
“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不敢相信地吼道：“这不可能，世界里不会存在两个…”
“嘘。”
真正的，身着神装的摩拉克斯竖起了一根手指。他单手揽着沉睡的魈，另一只手一招，将角落里叠好的衣袍牵引过来盖在魈的身上。
“前提是，魈清醒的时候。”
摩拉克斯身周忽然荡起一圈玉璋护盾，将梦偷袭的一击岩枪挡在了外面。
“你将自己困在我的身体里，实在是班门弄斧。”摩拉克斯冷冷地道，“不知你是从何处得知龙血的功效，不过也多亏了你，魈能先睡一个好觉了。”
梦顿时意识到魈记忆中关于龙血残缺不全的了解误导了她。那时候，摩拉克斯明明说过，龙血是催情的——而魈最终也的确在神情恍惚的状态下发情了。
莫非…
“龙血在催情之前，首先会剥夺全身的感官，不论是听觉、视觉、触觉，还是意识。”摩拉克斯小心地将魈放在一旁的座椅上，让他靠着睡。在这个过程中，不论梦操控的双神如何对他攻击，都难以打破岩神坚硬无匹的防御。
而这样的魈，是无法‘梦见’的。既然无法梦见，这个梦境世界的时间也就趋于静止，钟离作为真正侵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获得了在这段时间里“不被驱逐”的权利。
不必局限于“凡人”的身躯，摩拉克斯抬起头来望向因为愤怒而露出十分不摩拉克斯表情的“摩拉克斯”与另外一个照旧令人无法直视的“巴巴托斯”。
“摩拉克斯，不要以为你钻了空子，就能全身而退。”“摩拉克斯”冷笑道，“在这个世界里…”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巴巴托斯”就首先被斜飞来的贯虹之槊一击直冲面门。“巴巴托斯”试图闪避，在他身后一根岩脊却恰好立起，直接打断了闪避的动作。
“唔！！！”
几根手指头落在地上，“巴巴托斯”疼得直吸气，“哎呀，好过分呀！”
摩拉克斯手中的贯虹之槊一震，荡开的岩元素将枪尖的血迹瞬间扫开。
“所有拥有我的脸的人，都会被赋予真实的能力，你以为这些都是助力，这不稀奇。”在他的背后，众多人影纷纷出现，将摩拉克斯与他身后无知无觉睡在椅子上的魈环绕其中，“对我来说，你将他们都叫过来，实在是省了不少功夫。”
“摩拉克斯”的脸都要扭曲了，她在魔神战争时期没有与摩拉克斯过多接触过，毕竟当时摩拉克斯忌惮她的精神控制，甚至只有在她断气之后，镇压魔神之魂的时候才走近了。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梦之魔神，而她又只能托身于这个世界，不像摩拉克斯是个外来者，无法不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假如摩拉克斯就像进入的时候一样，只能被迫缩在她所安排的凡人身躯内，自然不可能与魔神姿态的她对敌。然而…此刻摩拉克斯取回了他的力量。
“你真的以为，能在他醒来之前…”
“方才你是用哪只手碰了魈？”摩拉克斯打断了她，随即又道：“算了，两只都不必留了。”
梦也立即支起了护盾，眼看着摩拉克斯的迅猛一击落空，续道：“…将你自己击败？摩拉克斯，不如我们来聊聊，一些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事情。”
“叮叮叮叮”，摩拉克斯丝毫不在意身后向他攻来的各种武器，一个闪步跃至“摩拉克斯”的身后，又一脚将偷袭他的“巴巴托斯”稳稳踹开。
“例如…你不想知道，你的护法夜叉的孩子，究竟是…”
梦的话还未说完，忽然感觉视野一黑。巨大的天星从天而降，她不受控制地浑身僵住。而在这一刻，恰恰护盾也被摩拉克斯一脚踢枪震碎。
梦在无法动弹的那短短几秒钟，只能眼睁睁看着摩拉克斯用冷酷的眼直视着她拉开了弓。
“咻——”
箭穿透了她的嘴，捣烂了她的舌，从她脑后飞出，余力不绝，甚至将墙壁都击穿了。摩拉克斯翠绿的悬黎之弓嗡鸣作响，就如同千年前将她心脏击穿的那一刻。只是听到声音便令梦感觉胸口一凉，仿佛噩梦重现。
在这一刻，她很清楚，摩拉克斯若要杀她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摩拉克斯并没有动手，这并非岩神的慈悲。恰恰相反，是他并不打算绅士地给与敌人瞬间的安息。
“魈不想要告诉我的事情，我不必知晓，”摩拉克斯的目光寒冷彻骨，“你也不必浪费口舌，我时间有限，不想浪费在你的废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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