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骤然在我们面前降临，就像小巷子里平地突然冒出一个杀人犯一样，瞬间同时征服了我们两个。”
——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鸡尾酒，由龙舌兰酒、青柠汁及少许盐调制，被冠以“鸡尾酒之后”的美名。杯沿的柠檬和盐边似乎总是别有深意，或许仅仅是调酒师管用的把戏，来平白增添噱头的神秘。平平无奇，无论是酸甜的味道还是清爽的口感。诸如“浓郁”这些用烂了的陈词滥调，不管放到哪段描述里都徒增苍白和滥俗。

案子结束以后破例来酒吧消遣，权当是庆功。朋友聚在一起开心是开心，只是秦风希望下次不再是因为什么五花八门的案子。

地球上人多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归根到底总离不开人性两个字，“七情六欲”这么轻松四个字，不知道搭进去多少条人命。

世界上每秒钟都有人被杀，悬而未决的案子由于幸存者偏差，看起来也是数不胜数，但即便解决了又能怎样？一手握利剑，一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是在一桩谋杀案落下帷幕的时刻，才从观众席上缓缓起身。

你说，作为一个侦探，秦风他正义吗？恐怕他自己也难下定论。

昆德拉说人类的博爱都只能建立在媚俗基础上。

也就是说，对美和良善的追寻，同对光和希望的渴望一样，是人类媚俗博爱的一个小小切面；也就是说，在诗人的追悼会上人们一遍遍诵读其诗歌默默流泪，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作家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在金色的音乐殿堂里指挥家和乐手们成为音乐本身，会与这些景象共情的人类，不管是发诸自然还是自我感动，都俨然被媚俗的洪流俘获。尽管这些词句的组合，总让人产生高尚的联想。

所以有人选择了背叛，脱离自己的位置，摆脱原位，投向未知。

眼前应当出现了教堂里的思诺，她在上帝面前用沾满鲜血的双手为秦风祈祷。阳光透过教堂的玻璃，自后方照亮讲坛旁的她，就像圣母玛利亚。“这场弥撒如此突兀又隐秘地出现在她眼前，美得如同一个被背弃的世界。”而这又表明，被背弃的世界，是美的世界。至此，善与恶的界限已然模糊，而背弃与顺从又有什么明确区分的意义呢。从某种意义上说，顺从是一种媚俗，而不断的背弃则是媚俗的“反媚俗”，它们迎合的，是不同一群人的狂欢，也是不同形式的“博爱”，一种以宽恕和量刑来救赎，一种以类阿努比斯天平的方式来救赎，二者可以互相救赎，也是造物主吊诡的安排。

后来野田昊很庆幸那天秦风没有做出选择，或者说村田昭做出了选择，用一个杀人犯的自我救赎拯救了一个善恶边缘游走的侦探。在善恶边缘游走，并不是一种负担或错误，或许像秦风这样的人只是太聪明，意识到了人类本性的某些共性，让人变得丑陋，或者说，对生来是人这一事实进行反抗，与以之为荣耀一样，是荒唐的。当然这里的拯救，是说给了他继续维持中立的机会，而不是说，恶是恶，善是善。

其实早在纽约，或者更早的时候，当对方的形象都只是榜单上的文字符号，野田昊就很在意这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竞争者，见到真人，交过手以后，那些二进制代码就越发鲜活起来，仿佛变成了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突然冒出的杀人犯固然能够以兴奋感征服侦探，爱情也可以在瞬间同时征服两个侦探。也许爱情和杀人犯也是同时出现的呢？从秦风没有选择背叛的时候，或者说从秦风选择了背叛“背叛”的时候。如果兴奋是造物主用以取乐的一种机制，相反，爱情则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凭借着它逃脱造物主的控制。爱情，就是我们的自由。

人类的身体从高处落下，张开双臂像是在练习飞翔，向着没有光的上方舒展得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就要进入上帝的国度，最终还是像一只西瓜那样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渣溅了一地。最上方，站在耶稣基督审判席位的，是刚刚还处于两难境地的侦探。这样过于具有冲击感的画面让野田昊也着实吃了一惊，虽然早就留有准备，但他还是很好奇，处于如此境况的秦风，是否仍能和自己保持基本的共振。

直到秦风在警车里给了野田昊那个眼神。

那一瞬间野田昊突然想起柏拉图《会饮篇》中那个著名的传说：以前人是两性同体的，上帝把他们分成两半，从那时起，这两半就开始在世界上游荡，相互寻找。那他和秦风呢？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凭空跳出来，把野田昊自己也吓了一跳，想说自己是不是大脑变成Windows系统了，怎么会自动跳出弹窗。好像有什么念头一直在脑中溜达，可是野田昊心乱得要命，什么思绪都没抓住。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很庆幸自己当初在钱上动了手脚，惯常的谨慎总不会出错的，这次也确实派上用场了。

以及，自豪感，那种光是想想就要微笑起来的“不愧是我看上的人”的极致的愉悦，他没有计较“看上”这个词用得恰不恰当，毕竟时间不等人，他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思考上。“……咦？”的疑问在他脑子里不留痕迹地滑了过去，没有人察觉。

各种反叛和顺从的终极境界，是遵从发诸自然的情感，就像未来派画家的作品那样，一切无生命的物也在它的线条里表现倦惰或狂野，悲伤或愉悦，一切都回归天真的野性，但又不止于此。

再倒回最初的起点，重新审视。看看“平平无奇”的背面。

玛格丽特鸡尾酒，一个美国调酒师Jean Durasa为了纪念自己已故的墨西哥恋人Margarita所调制。龙舌兰是墨西哥国酒，青柠汁代表他酸楚的心，盐是泪。

Margarita在一次狩猎时中流弹而亡。

真正的心动也是在狩猎结束后。届时侦探可以毫无牵挂和羁绊的自由也许早已和Margarita一起死在了狩猎戛然而止的时刻。

先他们一步到达的唐仁和杰克贾早已醉得神志不清，玩着互相在脸上贴白色餐巾纸条的老套游戏哈哈大笑。野田昊把秦风晾在一边，自顾自喝到微醺，看着拘谨的小结巴，他借着酒力，从巴赫问到耶稣，再从村田昭问到思诺，最后问到柏拉图。

被野田昊问着硬灌了两杯酒之后，面对这些跳脱而奇怪的问题，醉了的秦风反而更从善如流。

他说，柏拉图说人求索他缺失的另一半，那就是说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可是合在一起就变成一个了。但如果有一个人和自己镜像对称呢？只有永远合不起来，才可以永远作伴……

镜像对称……永远作伴……

然后心脏猛震了一下的野田昊就顺势倒进了他怀里，带着略高的体温，就像一只蝴蝶从脸旁飞过，带鳞粉的翅膀蹭过脸颊所留下的一缕暗香，秦风的心口很痒，明明就在眼前，却茫然地找不到始作俑者。他心说这人怎么自己点的酒还没上来就先醉倒了，一时间有些无措。虽然事后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一晚，原本这二位侦探从未曾体验过的，突如其来的心跳频率。

调酒师终于呈上那杯玛格丽特，他看着面前无措的年轻人，笑着说：“你的朋友不胜酒力。”

秦风虽然对面前这杯高浓度的鸡尾酒望而生畏，但是想想大家都醉了，干脆自己也一起醉了得了，装傻谁不会呢。咳咳……没、没错。酒精会让人心跳加速，自己产生的这种感觉，一定也只能归咎于酒吧里微醺的氤氲空气。

秦风在喝酒之前就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开脱的借口，毕竟，瞎编乱造又有谁不会呢。天才侦探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又该怎样为“找借口”的心虚行为找借口呢？

刚入口的时候是一种烈酒的火辣，但这种热力瞬间就又被青柠的温柔冲淡，后味是股淡淡的橙香。好像就是Jean Durasa对Margarita的爱情，热烈，又有一种淡淡的哀思。随着入喉的动作一直燃烧到心脏。

fin.

Note：
柏拉图的《会饮篇》讲述了同性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