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去的时候，你曲折起一条腿坐在他的床沿，半散着头发俯身下去。那一把浅金的头发垂落在他的手心里面，你拿起献祭用的银匕，虽生犹死，虽死犹生。

从前空条承太郎在生时曾有过一点妄念。那个时候你洗身沐浴结束，第一次在他面前向神祗祭祀。巴比伦城十年来无人停顾；仪式本应有牺牲的五脏，但你能给的不多，只在左臂划开一道长口子，血从伤口直落下来。末了，你取来一段纱布裹缠在手上，动作轻柔熟练——你已孤身献祭十年之久。那个时候你散发，身上披着象牙色的大秦丝缎，左胸前扣上一枚太阳神图样的胸针，日光被描画得仿若狮鬃。水坛边你低下身子清洗，起身的时候发端荡过水面，你仰起一点头，双手拢一拢脑后金软细发。而你不知道那一刻你极美，几乎神性融光，好像方才并非以血祭神，而是献祭你的美、你的无欲、你的爱。他心中颤动，想要做你的头发。

你头发上有果木香，还有印度来的香料熏烧而生的气息。那一块颅后的头发密厚，往下变得细而薄，尾卷纤轻，柔腻，他将它托在掌心里，百般爱意百般柔情，埃克巴塔纳的七重城墙为之失色。

他想做你的头发，可却还是你年长的情人。在如今，他不能够。

巴比伦城墙半坍蹲伏，有一段被推倒，很多年以前夷为一个葬礼的平台，至今尚留有焦黑的痕迹。从前少年大帝在这里筑起两百尺高塔焚化了他的恋人，火绒填满堆叠而起的船雕、鹰狮、花环和顶层金棺，葬台塌陷下去，海妖沉吟，雕饰伏倒，一切烧剩红炭白灰；他的恋人从此与众神同列，几个月后他也在此身陨。

而今空条承太郎同样身处此间，在大帝从前枕卧的、已然荒芜的寝宫。银饰雕花的漏灯从天顶上坠下来，金桂树叶垂在两旁，四支床柱上的精灵展翅欲飞。殿外铺有亚述古砖，殿柱棱刻，最上端镶有水莲雕纹。回顾那一间寝殿，侧墙嵌着一扇白雪石雕镂的窗，铁锈色夕阳斜落至地平线，你身后映出一方暗血的光。

你手握银匕铰断你的长发，参差短至肩膀；哀愁一同落在那里，触及你的肩头。那一天他的死亡直撞向你，在你的胸腔里撞出处处重伤。你的悲恸胜于天地，此生再不会忘记。他手中垫着你铰下的头发，面若青石，凝重仿佛巴别塔多年以前被漆黑的彩釉。你看着他的脸，俯身下去，拨开他额前那一卷卷发吻他。

这里不再有硝石溶液和防腐工，不出三日，他会开始腐烂，速朽的气味骗不过蝇虫和山鹫。他没有办法得到大帝那样的葬礼，至少你要将他带到大帝的古葬台焚化。在日光下，在祭台的火焰中，你会把你的美祭献于此。

从此你再也不向天神祭祀了。

“从此再没有人能听见‘我最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