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七濑桑，他正扯着我的袖子。但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我身上，而是静静地盯着冰上的企鹅看。

停留在冰上的企鹅寥寥无几，有一只步履蹒跚地踱到冰缘，摇摇摆摆地，一个不稳“噗通”一声摔进水里。水面泛起一层凌乱的水花后，只剩微小的涟漪。

七濑桑“噗嗤”地笑出声，捏着我袖子的手捏得更紧了。我的手指小心地向上勾，触碰到他的手。南极馆温度比外面要低，他的手背有些凉，手心却是暖的。指尖小心地敲敲他的手心，我就顺利地扣住了他的五指。像握住烘暖了的棉花糖。

“您笑什么？”我问。

他扬起脸冲我笑，像冰河上的阳光：“一织，你没看到吗，那里有两只企鹅！”

“两只？”我以为他在笑那只落水的家伙。

“喏。”他指给我看，“那边两只企鹅啊，一直挨得紧紧的蹭来蹭去，一织没看到吗？”

七濑桑的关注点总是和一般人很不一样。那两只企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它们躲在一大块冰后，歪头看着对方，黄色的喙时不时碰两下。厚厚的玻璃把里面更冷的寒气与我们隔绝开来，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像我和七濑桑现在这样牵着手，但我知道它们一定不觉得冷。

今天的七濑桑一定也不觉得冷。他今天像是专门为了来看企鹅才穿成这样。黑色的厚卫衣，白色的厚牛仔外套。我忍不住笑道：“抱歉，我只注意到了身边的企鹅。”

“喂！我生气了哦！”七濑桑不满地撅起嘴。可他就算假装生气，喷出的气息也是软软暖暖的，没有丝毫威胁性，不如说，像撒娇的小熊——在冰面上滚一圈，还是会乖乖缩回信赖的人身边。

“明明今天的衣服是一织买的吧？”

“可这不是您自己搭的吗？”我反问。

“不，我本来是要穿那件红色的，有很多口袋的马甲的。”

“会冷。”

七濑桑鼓起嘴：“……一织就是故意的吧，想看我穿得像企鹅？”

“并没有。今天天气比较冷，您如果不多穿一些，会非常容易感冒。”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玻璃。喷出的鼻息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但是由于水汽过小，手指写就的字只能挤作一团，根本无法分辨出字迹。

“您在写什么？”

“写‘一织是笨蛋’。”然后他朝我伸手，还没碰到脸，下颌的位置就噼啪炸了小小一声。

七濑桑吓得缩回手：“……欸？”

“我是笨蛋，那您是电鳗吗？”

“才不是。是静电啦！”

入秋的时候，我不时会听到身边艰难起床换衣服的人身上传来噼里啪啦的静电声。在他好不容易套好那种领口较小的衣服时，头顶总会有几根红发颤悠悠地飘起来，而我如果不去帮他把头发梳好压平，这个粗枝大叶的人大概不会知道自己像只炸毛的小红鸟，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可爱。

天气冷下来，七濑桑的皮肤就会有些干燥，说不上粗糙，但和夏天时多少有些不一样，我在无数次与他的肌肤相亲中确认过这一点。于是我上购物网站，搜索润肤乳条目中最适合七濑桑的一款，最终选定了他用到现在的这个苹果味的。

不是浓郁的香，也不过分甜腻。宣传广告上说原料采用了青森的优质苹果，不知道真假，但是七濑桑喜欢这个味道，那就好，并且润肤效果也还的确不错。

秋冬抱着他睡觉的时候，被子里就都是来自他身上的味道。那浅淡的甜味闻着很让人安心，我循着气味去寻找源头，总会情不自禁地抱紧他几分。他的呼吸平稳，像是也带了苹果的香气，我凑近想要吻他的时候，鼻息洒在我的脸上，总会叫我想起八月的花火下，他吃不完递过来的那根苹果糖——不过这会苹果糖已经化成一汪，在我怀里睡着了。

现在过去了一夜，七濑桑身上润肤乳的味道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一织皮肤好干。”他用手背摸了摸我的脸，评价道。

“你说，那两只企鹅卿卿我我的，会不会也蹭出静电啊？”

“您这是什么无厘头的问题。”

七濑桑很理直气壮：“我和一织靠近也会有静电啊！你看它们，还一直在蹭来蹭去的呢。”

企鹅甲亲亲企鹅乙，又往冰后挪动了些。

“咦……”



南极馆的墙壁刷成了浅蓝色，我的目光所及，除了七濑桑的发色，几乎没有一点暖色。像冰天雪地里科考队的旗帜，在寒风中跃动，还带着几分快乐。

“它们缩回去了。”七濑桑看起来有些泄气。“走吧，还没看到海豹呢。”

刚一转身，就有什么东西“啪”地撞到我腿上。我低头看，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撞到我了也不哭不喊，就抬头直勾勾地与我对视。

“由佳！”追过来的年轻女人像是她的母亲，她牵过小女孩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以示惩罚，“不是说好了来水族馆要乖乖的吗！”

“真不好意思，撞到你了吧？”女人抱歉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对女儿说：“快和哥哥说对不起！”

小女孩沉默了一下，看着我和七濑桑相牵的手眨眨眼，笑了，不过表情看上去没有丝毫歉意。她学着我们的样子去牵住母亲的手，天真地昂起脑袋说：“对，对不起。”

我牵着的那只手，手心有些湿润。七濑桑似乎也注意到她的视线，手小心地滑出来，但没有完全逃离。明明是个成年人，却像小孩子那样，只小心地握住我的尾指。

“没关系啦！”七濑桑弯腰对她说，“好好跟着妈妈，不要走丢啦！”

七濑桑实在是很可爱。

我们的袖口小小摩擦了一下，我不太清楚，刚才产生的微弱静电是不是错觉。但或许静电产生的时候，会想要接吻。不过这不是家里，并不适合。

七濑桑似乎很喜欢海豹，直到逛完余下几个场馆，都还沉溺在海豹的话题中。“一织，海豹会笑耶！”

“刚才它冲我游过来的时候，绝对是笑着的！”

“我知道。您现在不也是笑着的吗？”

迟钝的笨蛋果然没读懂我的话外音，认真地思考起来：“因为水族馆真的很有意思嘛，而且……”他突然就猛抱了我一下然后放开，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这是第一次和一织来水族馆啊！”



今天是工作日所以水族馆人并不多。刚才吃冰淇淋的时候，有几滴奶油融化了滴到了手上，弄得手还有些黏，我说我自己进去就好让七濑桑在外面等我，可他非要跟进来。

“女高中生才结伴上厕所吧？”

“不管，我要跟着一织……”

卫生间非常干净，刷着鹅黄的漆。香薰不知是摆在哪里，浅淡得很，若有若无，漂浮在空气中像抓不住的心猿意马。镜子前摆着一束干花，插在茶色的玻璃瓶子里。

我转身撩起他的刘海，吻了吻他的额头。

反正没有别人，想亲喜欢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对吧？

面前的人瞬间就乖了下来，脸几乎红得和头发一个颜色。“一织你……干嘛……！”

我看向镜子，镜子里只有我和七濑桑两人。我说：“企鹅应该会有静电吧，毕竟它们都接吻了。”

水族馆里有些冷，刚还吃过冰淇淋，导致现在有些想和七濑桑一起睡觉了。等到冬天来了，两个人一起窝在被炉边，吃橘子，亲吻，那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