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影想了想，说：“我倒有个故事说与你听，但是你听过了之后可不许再讲给旁的人听。”

        常德急着听故事，连连答应。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答应了我就要做到。”

        常德点点头，坐的离唐影又近了一分。

        唐影看看小和尚光秃秃的脑袋，真也像个光溜溜的卤蛋。一个故事就从这光溜溜的卤蛋上信口拈来：“你知道在我们南疆的西北边上，玉案群峰逶迤连绵，古树苍郁，林壑幽深，密林云雾里掩映着筇竹寺。这筇竹寺好不厉害，相传佛教禅宗便是从这儿传入我南疆的，其实这佛啊神啊从哪传到哪我倒不在意，可我师父说这是我家乡的事儿，要我牢牢记住。筇竹寺里的僧人个个厉害的紧，算命看相很是准，佛祖又总显灵，所以往来香客甚多，香火极盛，这也都是自然。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我自然不信教，但我师父要我对各种教派尊重。师父说，我是女孩，生的也不大胖，肚量自然比较旁人小些，但不可不懂海纳百川的道理。”

        唐影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当真糟糕到了极点。夜是灰蒙蒙里发出点光亮的颜色，一颗星子也望不见，却像有无数烟火散去的尘灰。这些暗淡的光好像也没有兴致照在小和尚光亮的脑袋上。

        “但在这玉案山旁，还有一座小山，叫蛇女山，山上也有个寺庙，这名字可就简单多了，叫蛇女庙。也有些许僧侣。蛇女庙不似筇竹寺要求的厉害，庙里和尚、尼姑，带发修行的，酒肉和尚，都是有的。筇竹寺桩桩件件律法严明。不守礼法的小和尚，不消别人说，自己就去领了责罚。其实，筇竹寺这样是十分好的，就是，规矩太多不大有意思。”

        常德原想辩解一两句，又想到唐影既不信佛，随便想想也无妨。但任由她讲佛家经传故事，似乎不妥。

        “蛇女庙里有个带发修行的小尼姑，说小，倒也不是很小，约莫十五六岁了。蛇女庙里没有方丈，没有主持，只有一个大师兄。大师兄知小尼姑贪玩儿，总派她做些联络报信的活，这联络报信自然也包括玉案峰上的筇竹寺，蛇女庙里缺东少西，经文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本，莫说潜心修炼佛法，便是招摇撞骗也不大够用。

        你说小尼姑这么小的年纪，如何当此大任？其实说来简单的很。所谓联络报信，不过就是让带发修行小尼姑换了女装，假借素好佛法云云去筇竹寺里顺回来些经文宝藏。”

        常德说：“蛇女庙虽然不甚有名，终究是佛家的，这小尼姑也不当如此作践自己。若是真的有求于人，何必欺骗筇竹寺？恭恭敬敬的去求，想来筇竹寺定会千千万万的相送。何必如此?”

        唐影白了常德一眼，“你懂什么，蛇女庙自然不肯将自己降低一级，蛇女庙既要和筇竹寺同名，那便只有相赠藏书之宜，互结秦晋之好。而蛇女庙哪里有经文用以交换，难不成要蛇女庙用僧侣的破衣臭鞋做交换之物吗？”

        常德觉得唐影这一番话完全不可理喻，但见她微微有气，如果再被自己顶了回去只怕一晚上也不得舒坦，垂了头也就不与争辩了。

        “所以这小尼姑总去南疆各种寺庙禅院顺些经文回来，蛇女庙虽顺人经文，但也颇有原则，这些来路不明的经文，僧侣们参悟完了毕然于心后必散给喜好佛法之人，而后向他人提及时，也只称有缘窥得某某大宗门径，说来这蛇女庙也算是‘识心达本，护佑众生’。”

        常德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天小尼姑又摸到筇竹寺，你道她所为何事？如何打扮？”

        常德说：“自然又是做她‘识心达本，护佑众生’的生意了。”

        “不是，小尼姑一件墨色僧衣，夜深风冷，又拿了大师兄一件黑黢黢的披风。这披风甚是臃肿，大师兄嫌不好看，不常穿。你道如何？原来这披风藏着一层羊毛内里。出家人穿羊毛披风，可不算犯戒。这羊毛原就是要剪的，羊没任何损伤，剪下来的羊毛还能在冬天救师兄性命。”

        唐影废话极多，东一句，西一句，还没到关键之处。

        “小尼姑这就上了玉案山啦。平日小尼姑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挑日落之前过去，让落日余晖洒在脸上增些胭脂红晕。这次却是月黑风高的夜晚，穿的又是黑鸦鸦和夜晚连成一片。说来也巧，这天甚是冷。阳春四月的风似要取人性命一般。小尼姑被这大风吹的东倒西歪，总算挨到了筇竹寺。”

        “为小尼姑开门的，却不是平时看门的小和尚。那人似乎弱冠之年，但既进了寺庙，大约也不分束发弱冠这些。但我及笄时大师兄仔细为了办了场宴，还带我去泛舟喝酒……小尼姑思绪飘了很远，倒忘了眼前杵着的人。只见那人问道‘小师父，有什么事吗？’小尼姑赶紧收了飘忽不定的思绪，还礼后竟有些怯生生的说。‘大师父，我听闻大师父这儿有一本甚好的经文，叫……’，这小尼姑才说一句就说错了话，这大师父这如何会有什么经文，自然是筇竹寺的藏经阁里才有。小尼姑有些紧张仓促，说错了话也没察觉。这大师父冷冷的说，‘你是求《佛说雨宝陀罗尼经》的吧。’”

        “你道这大师父如何能知小尼姑所求何物？原是好巧不巧，寺里的万钧大师放出话来，要宣扬佛法，普渡众生，意外得经而不敢占为己有，由抄录僧抄了数本，‘尽倾江海里，赠以天下人’。他所说的就是这《佛说雨宝陀罗尼经》。”

        常德心想，这小尼姑倒“好巧不巧”撞了大运。却不知蛇女庙中是否有人参懂这位高僧一片善心，莫要去做招摇撞骗的生意，平白糟蹋了无上佛法。

        “小尼姑虽不礼佛，但也多少知道这经文宝贵。连连点头。这位大师父说一句‘稍候’就关了寺门。小尼姑听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知道是走的远了。这时一阵风吹来，掀起小尼姑的披风，又钻进内里的僧衣里。小尼姑冷得蜷成一小团。”

        “这时小尼姑回过味来了，心里小声骂着这大和尚也不让他入寺等候，冻煞她也。”

        ‘冻煞她也’几个字唐影仿了戏腔唱了出来，音色不准气息一塌糊涂，实在好笑，唐影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常德看她笑得开心，嘴角也忍不住上浮了些。随即想到，他们也是在这阳春四月‘冻煞她也’的夜里，唐影穿的夜行衣似乎比小尼姑薄了很多，而自己身上的蓑衣似乎甚能御寒，但他这蓑衣已穿了许久，棕片有的脱落，有的斜斜刺了出来，算了，还是算了。常德心思转了几转，唐影还在讲她的故事。

        “那位大和尚脚力已十分快了，可小尼姑却觉得当真度日如年。只听见脚步声声清楚了起来，寺门开出个只容一人的缝，大和尚递了一本经出来，‘小师父是否要当下检阅？’这小尼姑被冻哪里顾得上细听大和尚讲话，胡乱道谢就要下山。”

        “这时，大和尚突然拉住了小尼姑。小尼姑吓了一跳，大喊：‘贼秃，你要做什么！’”

        唐影有个习惯，但凡故事讲到有趣之处，总会结合情景把主人的话带了声调转折讲出来。她这时大喊出来，常德也被她吓了一跳。常德心想，这尼姑说话当真不客气，唐影却也讲的出。

        唐影似乎对自己绘声绘色的讲述甚是满意，“这大和尚悠悠的说，‘小师父，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唐影摇头晃脑，颇有几分酸臭迂腐的模样。“小尼姑一愣，向来她取经从未在寺外挨冻，又遇此事。这大和尚见小尼姑没反应，脸上无忧无喜，继续说：‘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金刚经在舍卫国赵长春家与他诵了一遍——’，小尼姑知道接下来大和尚必说‘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忒卖贱了。’便往披风里摸了摸，大师兄的披风里当真有几小块碎银子，十来个铜板。小尼姑摸了三个铜板出来，塞在大和尚手里，又换一只手掏出两个铜板，想到怀里还揣着扮姑娘时用的珠钗耳坠子，随手掏出一个物什塞在大和尚手里，觉得无论是打趣置气还是当真的谢礼都给了足量，便头也不回的跑下山了。”唐影脸上显些狡猾得意的神色来，常德一点都没抓到，他的心思已全在故事里了。

        常德问，“这小妮子如此胡闹，那位大师后来怎样了？不要无端被这小妮子累了才好。”常德听见小尼姑先前喊大师‘贼秃’，而后怀有金银却不肯倾数相予，又掏出些个女孩家的玩意，觉得她心思不纯，只能算做寻常人家的女孩，做不得尼姑，也就改称她‘’小妮子了。

        “你也觉得这小尼姑甚是胡闹，是不是?”唐影气鼓鼓了脸斜了常德一眼，“偏生又下了雨，雨不大却让风更冷了。这小尼姑一路飞奔回蛇女庙，她上山下山，又在门外喝了那么多冷风，手指都冻得发紫了，现在又淋了雨，好不狼狈。这求经的心还不够真还不够诚吗？这大和尚却还敲竹杠。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坏人。”

        常德不愿与她争辩，也就不做声了。

        “小尼姑原是觉得，各位师兄都有经文可阅可悟，自己一本也没有，有些不像样。她觉得为自己求经是件与众不同的事，不愿像平时一样扮了农家小女，却遇上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的臭和尚。若是往常，筇竹寺的大师定然让她喝姜汤吃些茶点，遇上如此天气虽不便留宿，但雨具总会一并送了出来，甚至还要喊个青壮师父提灯引路照看着。怎的今日遇上这人如此不知冷暖！小尼姑原就不信佛不礼佛，这时好容易求了一本佛经却又遭受如此待遇，当真恨极佛教和禅宗。这‘佛说什么经’她更不想看，既花了大师兄几个铜板，还是赠给大师兄让他高兴高兴。嗯，大师兄向来待我很好。”

        “这大和尚说，‘小师父是否要当下检阅？’，那时候他的脸上可真没一点颜色，说话也没一点声调，其实大和尚穿的比我要薄的多，人长得瘦，大约也不太喜欢吃饭，啧啧，这么大的人却还挑食。筇竹寺的斋饭已算的上精致，但和大鱼大肉相比，逊色的多了。想到此一层，又觉得这大和尚有些可怜。哼，后来竟然还搬出释迦牟尼的故事向我要钱，他这破经有什么好！小尼姑胡乱翻看着，眼睛不由得睁得大大的。”

        常德听小尼姑那些言论，更不愿把这个故事继续听下去。但唐影不说话，一双眼睛直溜溜的盯着常德，显然是要常德问一句，才继续讲下去。

        常德无奈，只好问，“如何？”

        他这句话，语气声调当真和那不通人事的贼秃一般。

        唐影被他这木样逗笑了，“原来这‘佛说什么经’果真不同凡响。除去经文外，蝇头小楷写着许多批注。小尼姑自然不大懂其间好坏分别，单看这字体娟秀中透出一股遒劲来，每个字不大不小排在一起，甚是好看。既然好看，那定是极好的了。这经文原就不让小尼姑满意，又经方才一事，更是半分好感也无。可这带着劲力的小楷实实在在的勾人。小尼姑埋头想了一会儿，觉得到底不喜经文，为了这蝇头苦读得不偿失，最终还是交给了大师兄。大师兄果真高兴坏了，得知只花了几个铜板更是高兴的跳脚。”

        常德听了这许久，觉得这故事仿佛平平无奇，不过是小妮子胡闹罢了。但那带着批注的《佛说雨宝陀罗尼经》，定然是难以多得的宝物，想到此处，来了兴趣。“那之后呢？”

        “之后大师兄说，这经诚然不错，但难得的就是这批注。小师妹，你这经从何得来？小尼姑哪里知道那臭和尚何许人也，只一五一十描述了经过，在相貌上更加仔细描述，不过描述来去不过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较自己为高，看起来病怏怏的。大师兄脑里转过几个人，但他们都不会拒小师妹寺门之外，向来都是香客上赶着捐募，绝无主动收取的道理。但无论如何，必定是筇竹寺里的得道高僧了。”

        “小尼姑见大师兄也不知这人是谁，又听这经十分宝贝。来了兴致。转天起了个大早，扮了农家女上山拜佛。寻到相熟的几位大师询问起这人来。”

        “原来这人是筇竹寺里参枯禅的万钧大师，喜静不喜动，很少见人的，所以大师兄也没听说过。小尼姑又问起《佛说雨宝陀罗尼经》，几位僧人笑着说‘姑娘来的不巧，《佛说雨宝陀罗尼经》抄录有限，除藏经阁有一原本，寺里朴康、万钧、立色、素文、达机五位大师各持一本外，其余抄录本三天前已尽数送完。小尼姑点点头。又问起万钧大师来。几位僧人知道的也不多，天生聪颖勤而好学，少时便能参悟许多高深道理，前些年云游讲学，现在一心参悟枯禅。”

        “小尼姑说：‘我念书时，教书先生名讳里也有个钧字，他是极好的人。’一位僧侣说道，‘德高才重者名字里有字相重，也是应当。’小尼姑又说，‘各位大师，——’她现在有要紧的事要问，对一众熟悉的僧侣也客气了许多。这几位僧人凝神等着这小姑娘发问。只见她脸上生出些温柔颜色，眼波荡来荡去，低了头又抬眼，问道——”

        常德这屏气凝神，仔细等着小尼姑的这句话。

        唐影突然撇撇嘴，不肯讲了。

        常德恼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又不知道如何发作。
       
唐影背过身，小声的说：“小尼姑问，‘各位大师，万钧大师……他……可有喜欢的人？’“唐影最后几个字已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