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男尸仰面倒在地上，他面露狰狞，瞳孔扩散了的双眼瞪得圆圆的，死前一定十分痛苦。他的肚子上有一处锐器才能造成的伤口，这口子又深又大。凶器并不在尸体身上，根据伤口上的肉呈现外翻的模样来推测，凶器在尸体被发现前，就已经被拔出来了。从伤口喷涌而出的血液，像是火山爆发时的岩浆，随着肚子的最顶端倾泻而下，在身体四周的平地聚集。

　　“好惨。”若宫脱下摩托车手套，对着尸体双手合十。

　　江藤在一旁为刚刚赶到的两个人解说道：“根据初步检测，是肚子被利器捅入，大量器官被扎破，失血过多而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外伤。死者的肌肉小部分紧绷，法医暂时判断是肌肉拉伤，具体还要看解剖结果。总之，被凶器刺伤时他在挣扎，因此死前意识是清醒的。而凶器目前下落不明。”

　　誉并没有靠近，他只是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就抬起头道：“转交给怪物侦破部吧。”

　　“不要命令我！”江藤听到要把工作转交给其他同事，下意识就来了这么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等等，狮子雄，你这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不是人杀，而是怪物干的？”

　　江藤摇摇头表示不赞同，脸上得意的表情好像在说你狮子雄也有说错的时候。

　　“这不对，这伤痕是利器所致，人杀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就算怪物也能做到，也没必要完全排除人类犯罪的可能性吧。 ”

　　誉没有回答江藤的质疑，只是扭头问蹲在尸体旁的助手：“小若宫，你觉得呢？”

　　“很奇怪。”若宫喃喃道。

　　“对吧，连小若都觉得你说得很奇怪。”江藤接话道。

　　“不，我是说伤口很奇怪。”

　　誉打了个响指，道：“小若宫合格了。”说着他来到尸体旁，和若宫隔着尸体面对面蹲下，从兜里套出准备好的医用橡胶手套，戴好后用手指翻动尸体的伤口。

　　“喂，你们！”小暮小声警告道。不过眼看也拦不住了，她只好在旁边放着点风，以免不知情的同事把誉当成破坏尸体和现场的罪犯抓起来。

　　誉的手指在完好的皮肤上稍稍一用力，巨大伤口就被掰开了，肉的截面清晰地呈现在大家眼前。

　　若宫凑近端详了片刻，说出了推测：“看这个横切面，肉被切割得很破碎，说明刀并不锋利，是刺了很多次才刺进去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誉没有正面解释，而是提问道：“如果派你用刀去刺一个人，还必须一击就能刺中腹部的器官，以达到致命的结果，你会选什么刀呢？”

　　“废话，当然是又长又锋利的……啊！”江藤反应了过来。若宫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不不，不对，伤口处的肉是外翻的，证明是有外力把凶器拔了出来吧。人也能做到吧，所以不能确定一定是怪物所为。”

　　誉的表情否定了江藤的说法，但他并没有解释。

　　“啊，难道……拔出来只是出于常识先入为主的推断。”一旁的若宫想到了什么，握拳敲击掌心，恍然大悟道：

　　“其实肚子是从内部被刺破的！”

　　但收获真相的快乐只持续了一会儿，共情感丰富的若宫很快就涌上一阵寒意：“那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在他活着的时候，划开他的肚子爬了出来。”

　　“没错。这个呈现外翻形态的伤口，并不是利器拔出造成的。”誉很自然地牵过若宫的手，把发冷的若宫半抱在怀里，将一切推理串联道来。

　　“如果是锋利的刀，就算插进去又拔出来，伤口截面都应该是干净利落的。而如此支离破碎的伤口，只能说明造成伤口的器物很钝，很难一击以致命。死者当时是意识清醒的状态，他的身体除了这道伤口之外，没有任何束缚和打斗的外伤。在一个人意识清醒、四肢自由的情况下，如果面对的是不锋利的刀，应该很容易反抗，然而他全身称得上挣扎痕迹的只有内部拉伤的肌肉。因此凶手一定是在他无法反抗的地方杀死了他。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形后，剩下的不管多么匪夷所思，那都是事实。”

　　“不会吧。”连见多识广的江藤想到那个画面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被誉抱着的若宫稍微缓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多暧昧，红着脸挣脱了出来。他装作无事发生咳了咳，说出了内心的想法：“很像金小蜂。”

　　誉惊讶地挑眉道：“小若宫的进步越来越大了嘛。对，金小蜂，它们喜欢在越冬红铃虫幼虫的身上产卵。幼虫孵化后就寄生在红铃虫幼虫体上，并以它的身体为食。这怪物的原型大概也是从这里演化而来的。”

　　

　　警视厅怪物侦破部的人员接到消息后很快就赶到了，誉和江藤要留下稍微做些交接工作，若宫则先行去地下停车库取摩托车。

　　“好慢啊。”若宫在寒冷的地下停车库来回跺脚取暖，默默抱怨道。

　　原本今天晚上若宫准备好了史上最成功的自制布丁。这是若宫耗时三年精心钻研的独家配方，誉回来后还从来没有尝过。据若宫自己所说，比三年前的口感和味道不知道提升多少。他提前做好了一些，想要和誉窝在家里一起分享，结果计划被江藤的一通电话破坏了。誉二话不说就要赶来，若宫只好遗憾地将布丁暂时冷藏起来。此时此刻若宫低头看看手机，锁屏上凌晨三点的字样，注定意味着这一批自制布丁彻底告别了最佳品尝时间。

　　算了，下次吧。一定要让狮子雄吃到最好吃的布丁，夸一夸自己。若宫这么想着，自信地勾起了唇角。

　　忽然一个声音扰乱了若宫的思绪。

　　“你好。”

　　若宫被吓了一跳，视线转过来才发现是一位长发女性，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停车库灯光昏暗，还是女人的头发太长的原因，若宫有些看不清这女人的脸。

　　出于礼貌，若宫还是回应道：“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可以帮我看一下孩子吗？我想去一趟洗手间，很快，拜托您了。”

　　若宫本想拒绝，但看在女人言辞小心翼翼，还是深夜一个人带着孩子，想必是有什么急事。于是很好心地答应下来，还替女人指了去往洗手间的路。

　　目送着女人离开，若宫这才想起来怀里的婴儿。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婴儿。其实若宫很喜欢小孩子，以前赤羽偶尔会将女儿顺路带到医院，他不忙的时候就会去帮着照顾，领着蹒跚学步的小姑娘到医院的花园里玩是常有的事。后来听说他的妻子做起全职太太，也就再也没机会见那姑娘了。

　　若宫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生怕惊扰怀里沉睡的小不点儿。可是他越看越觉得这婴儿诡异，明明五官没有任何异处，却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就在这时，婴儿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若宫这才注意到这婴儿的双目大而又漆黑，空间仿佛在婴儿深不见底的眼珠四周慢慢扭曲，就像是黑洞一样要将他吸入其中。若宫的头一下子变得昏昏的，腹部也传来莫名的疼痛，他这才意识到不妙。在他快要不受控制地倒下之时，耳边响起了誉的声音。

　　“小若宫，你没事吧？”誉拍拍若宫的肩，把他拉回了现实。

　　若宫惊魂未定地看向怀里，然而那里抱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摩托车头盔。别说婴儿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婴儿，或者是一个长发的女人？”若宫赶紧问道。

　　誉摇摇头，然后反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难道是忙到这么晚，自己累出幻觉了吗？若宫想着。

　　“没什么，我好像有点累了。”

　　“那换我来骑吧。”

　　“你会吗？”

　　回应若宫的是誉先一步跨上前座的动作。他学着若宫的样子，拍拍后座道：“上来吧，助手。”

　　“什么嘛，你原来会啊，那还一直让我骑。”若宫戴好头盔跨坐上去。下意识环住誉的腰，把脸贴紧誉的后背，嘟囔道。

　　“不过没有证件。”说着誉启动了摩托。

　　“哈？！”若宫一下子不困了，连语气都换了，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任由誉随意骑车，“算了，反正有江藤警官在，被抓到也不怕。”

　　远处的江藤打了个喷嚏。

　　“小暮，你说小若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像狮子雄了。”

　　“好像是有一点。那你说狮子雄是不是也变得比原来有人情味了。”

　　“好像是呢。”

　　

　　

　　吵闹的门铃声源源不断地响起，把耽于梦中的若宫唤醒。若宫缓缓坐起身子，刚刚恢复运转的头脑还很迷糊，但当他想起今天是收租日的时候，双眼便猛地睁大，倏地从床上跳下来，连仪容都来不及整理就冲去开门。

　　“啊啦，你在家啊。按这么久铃都没人开门，还以为你忘了今天要交房租。”波藤太太一如既往的没有嘘寒问暖就直奔主题。

　　若宫赔笑道：“怎么会忘呢？房租已经准备好了，等等我这就去拿。”

　　波藤太太在若宫说话的同时就已经越过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看到像刚打过仗一样杂乱的床铺，她惊讶道：“你这是刚醒吗？”

　　若宫这才想起来看表，这一看不要紧，居然已经下午一点了。

　　这时誉端着空了的咖啡杯走过来，向房东解释道：“请不要怪他，都是因为我让他昨天晚上太辛苦了。”

　　波藤太太瞬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捂着嘴冲手里拿着钱的若宫笑道：“原来如此，辛苦你了。”说完接过钱，连数都没有数，就向誉和若宫暧昧地挤挤眼，小声道：“那我就先走了，不妨碍你们了。”

　　若宫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但也懒得解释。送走了房东太太后，若宫才有空活动起睡到酸疼的筋骨。“奇怪，平时睡再晚也不会这么晚醒。”他边打哈欠，边走向洗漱台，“还是好困啊。”

　　“小若宫，嗜睡是怀孕的现象之一哦。”誉倒了一杯咖啡，依靠在吧台上，自顾自地品尝。

　　“嗯。嗯……？？？”若宫被吓得差点把嘴里的牙膏咽了，“你开什么玩笑呢？！”

　　若宫喊得太大声，真就被牙膏沫呛住了，咳了起来，后来甚至还干呕了两声，这下更是被誉调侃道：“又满足了一项妊娠反应。”若宫也只能凶凶地瞪回去，以表抗议。他并没有对今天的对话在意，权当是誉又在逗他玩。

　　直到他自己发现了异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若宫这几天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肚子好像每次都比前一天大上一点。而且最近他胃口也不是很好，连平时最爱的甜点都在冰箱里滞销了，反而醋和辣椒成了新欢。上次江藤来，端起炒饭刚刚吃了一口脸色就变了，大叫着小若这也太辣了吧？可是若宫尝了尝，好像还好。

　　真正改变他想法的还是频繁出现的反胃感。大多数时候，他还没吃两口饭、喝两口喝水就恶心得不行，有几次甚至真的呕吐出了污秽。

　　若宫想起了誉说怀孕的事情，他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冒着可能被调侃到死的风险，找他博学的室友聊聊。

　　他当着誉的面把毛衣撩起来，腹部的隆起在平坦而又白净的身体上显得十分突兀。这个隆起的幅度已经比一周前还要大好多了，看起来像女性怀胎四个月的大小。他节骨分明的手指被袖子遮住了一半，另一半抚摸上圆鼓鼓的肚子。

　　“小若宫，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吧。自从那天之后我除了买菜就没有出去过啊。”

　　“那天或者更往前呢？最近这一个月内，你都想想。”誉也把手放了上去，有些粗糙的触感，让若宫莫名觉得他在占自己便宜。

　　“啊！”若宫突然想到了，“那个女人和婴儿！”

　　于是，他把那天半夜在地下车库遇到的抱着孩子的女人，以及后来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誉。誉听后没有太大波澜，只是淡淡吐出一句：“其实早猜到了，就等你亲自坦白。下次再遇到奇怪的事要及时告诉我。”

　　若宫看到誉的反应，莫名安心了不少。誉了如指掌的态度，意味着应该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大事，但他还是很好奇问道：“所以这是什么？那个女人是怪物吗？能造成这种异常的情况也只有怪物能做到了吧。”

　　“是的，这种怪物在地球上有很长的历史。过去人类生产力水平底下，财富分配也十分不均，大多吃不饱饭，瘦骨嶙峋。这种怪物就会让人类身体里长出类似胚胎的东西，变得更有营养。胚胎从产生到成熟通常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待到胚胎成熟后，怪物会用气味亦或是视觉来引诱人类自投罗网，最终将其吃掉。”

　　经过誉的描述，若宫莫名感觉体内的东西在动。他想起了前几天腹部被剖开的男人，捂住了嘴，强忍着心理和身体的恶心问道：“这鬼东西如果一直在我肚子里会怎么样？”

　　“放心，这胚胎不是真正的生命，而是一块营养极高的肉球。胚胎在人体内成熟后，如果一段时间内没有被捕食，其营养会慢慢被人体内的细胞分解，最终无法被吸收的部分会随着新陈代谢排出，在一定程度上这反倒是上好的补品。然而缺点是会产生和真正的孕妇一样的怀孕反应，以及小心被怪物骗去吃掉。”誉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对若宫笑道，“不过这怪物的致幻能力很差，平成之后还没听说过有人被它们捕食，小若宫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上怪物的当吧？”

　　“我才不会！”

　　“那你当时还敢接那么诡异的女人递过来的婴儿。”

　　“谁像你一样那么冷血。”

　　就在两个人拌嘴时，江藤手举着资料快步走进来：“狮子雄，狮子雄，这次的案子你绝对喜……”

　　“诶？小若你肚子！”江藤指着若宫还没来得及用衣物盖起来的腹部，瞪大眼睛惊讶道。

　　若宫刚想张嘴解释，一阵反胃感翻涌而上，他放弃了解释，直奔卫生间。

　　“狮子雄，小若这是？怀孕了吗？”江藤难以置信地问坐在沙发上的誉。毕竟这个奇幻的世界，会发生这种事并不稀奇，尤其是对面还是精通各种怪物构成的犯罪顾问，“知法犯法”对于他来说太简单了。

　　“才不是怀孕——！咳咳……”卫生间传来了若宫的咆哮，虽然下一秒就又是干呕的声音。

　　誉不置可否地笑笑，转而问江藤：“来吧让我看看是什么案子。”

　　“今天居然不需要我来调动你的积极性吗，心情这么好？看来老来得子很开心啊。”江藤边吐槽边把案子献上。在看到誉进入了思考状态后，江藤双手握拳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次总该是人类犯下的吧？”

　　“很遗憾。”誉把看完的资料随手扔在桌子上，明显对江藤带来的案子兴致缺缺，扭头摆弄起实验机器，“大概半人高，尖嘴，黑紫色皮肤，可以幻化成人形。1982年美国加州同一类怪物犯下的类似案件，你可以查一下，档案代码应该是M-A0274。”

　　“拜托！不要吧！”江藤失落地长叹一口气，捋了一把头发抱怨起来，“自从守谷启动让怪物迅速繁衍的计划之后，东京的怪物数量猛增，人类犯罪一下子不起眼了，我已经失业好久了。没有重大的案子，升职是不可能升职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升职的。”

　　誉对江藤的喋喋不休视而不见，反而注意到了正在玄关换鞋的若宫，于是便问：“小若宫你要去哪？”

　　“去超市。”

　　“等等我和你一起。”

　　被冷落了很久的江藤哀嚎道：“狮子雄你有了老婆和孩子就连工作都不要了。”

　　“都说不是怀孕啦！”若宫在一旁无奈道。

　　誉娴熟地抓过衣架上的外套披上，走到门边还不忘帮站在那里的若宫整理一下臃肿的围巾。

　　“对了，江藤警官，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锁上！”

　　若宫留下这句话后，两个人才结伴离去。

　　

　　誉今天难得主动牵起了若宫的手，反倒是若宫不太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开始很是挣扎，后来甩了几下也没甩开，干脆就任由誉牵着了。

　　“活动区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哦。”

　　“什么嘛，把我说得像小孩子一样。再说这东西还没成熟吧，而且我又不是笨蛋，才不会被吃掉。”

　　“虽说是胚胎成熟时怪物才会把人类吃掉，但它们也是与时俱进的。现代人普遍营养均衡甚至过剩，等到胚胎发育到一定程度它们可能就会下手。”誉依旧用他那快速的语气科普着，然而下一秒话题就变得不正经了，“再说小若宫这么可口，一定有很多人想吃掉的。”

　　若宫耳根一热，连语言都有些组织不清：“你，你，你，你在说什么胡话啊？！”

　　“不过，”誉驻足看着他不适应的场景，有些苦涩道，“今天超市人也太多了吧。”

　　“因为超市糕点区的限定蛋糕开售，不想的挤的话就快回去吧。”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排队。”虽然说这句话的时候誉的嘴角都在抽搐。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倒是很快就度过了排队时间。买到限定蛋糕后，若宫就迫不及待地拿出其中一块放在口中，随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有那么好吃吗？”

　　“当然了。”若宫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但是很快就警觉起来，把蛋糕袋子往怀里藏了藏，“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偷吃，他家这款蛋糕一个月就出一次的。”

　　“这样不算偷吃吧？”说着，誉低头把若宫嘴角残留的奶油夺走，“啊，真甜！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甜腻的食物。”

　　“我乐意！”若宫红着脸加快了步伐，边走边呆呆地摸了摸还残存温度的嘴角。

　　两个人暧昧的气氛被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打断。

　　蛋糕区有一排货架突然倒下了，刚好倒向了排限定蛋糕的长队，人们为了躲避一哄而散，都向誉和若宫这边涌来。恰巧就在这时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店员推着高耸的货物从这边路过，慌乱的人群来不及反应撞上了堆积成山的货物，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两个人一下子被货物和人群分开了。

　　混乱的群众如汹涌的浪潮，若宫作为误入其中的一份子，也只能随波逐流，与誉的距离越拉越远。等到局势稍微冷却，若宫得到了寻找誉的机会，可是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狮子雄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若宫的头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其实若宫从来没有告诉过誉，由于他长达三年的“死亡”带来的冲击，自己曾一度患上需要吃药治疗的心理疾病。病情是最近誉回来后才有明显好转，并且不再复发的。这次誉的突然消失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噩梦。

　　若宫在喧闹的人群中急切地找寻誉的身影，撞到了路人也来不及道歉，甚至什么东西掉了他都没有去管，就那么六神无主地找着。

　　终于他看到了远处誉的一片衣角被高大的货架吞没。

　　“什么嘛，跑那么远。”

　　他瞬间放心了不少，快步追上去。

　　然而穿梭在货架林立的超市，不亚于置身在大型迷宫之中。若宫总是只能看到誉留下一抹身影，然后就被货架和人群挡住了视线，怎么也跟不上誉的脚步。

　　“搞什么啊。”若宫越来越急，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狮子雄！”除了引来了人们的侧目外，没有任何效果。若宫只能不停地追。好不容易追出了超市，誉却直接挥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再次扬长而去。若宫也来不及思考，截车跟上了他。

　　被夕阳装点成红色的天空摇身一变换上了繁星点缀的黑色礼服。

　　终于，誉的车停下了。若宫对这里在熟悉不过了——东京湾，他在噩梦中看过千百遍了。

　　誉下车，若宫也跟着下车。誉一步步走向海边，若宫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终于誉转过了头，缺少照明设施的海湾让若宫看不太清誉的脸，但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最令若宫心惊的是誉站的是三年前的位置，和千百遍的噩梦如出一辙的场景。若宫忍不住小声唤起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可怜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祈求。

　　誉就这么面朝若宫背向海水站着，嘴唇一开一合。若宫读出了他在说“再见”，这个词让他内心的恐惧感极速飙升，他不假思索地向誉跑来，可是誉并没有等他接近，就张开双臂直直地倒入海中。

　　狮子雄为什么又……

　　若宫深埋在内心最深处的伤口突然被挖出，无数个夜晚的噩梦回忆蜂拥而至，血淋淋的，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来不及想有的没的，更确切的说是行动先于思想，看到誉坠海的那一刻，若宫就像箭一样冲了上去，和他一同坠入了漆黑的汪洋。

　　那一刻他早就把不会游泳的事抛在脑后，他的鼻子口腔呛了好多水，每过一秒都是煎熬，每过一秒就多靠近死神一寸。他整个上半身都疼得厉害，但他根本没空管这些，他凭借暂时清醒的大脑运作着身体，拨开迷雾般黑色的海水，只想要寻找誉的身影，却哪里都找不到。明明跟得那么紧，明明下坠时还差点触碰到他的衣角，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狮子雄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又要离开。我真的那么惹你嫌吗？真的就那么笨，会妨碍到你，所以干什么都要把我踢开吗？我明明有在进步了，依然追不上你吗？

　　狮子雄，别走……

　　

　　当看到熟悉的手机和蛋糕袋子相依为伴躺在地上的时候，誉知道若宫不仅仅是失联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出事了。他凭借直觉和多年来的经验，隐隐猜到是怪物动手了。他把电话留给超市寻人的广播站，转头马上拨通了江藤的手机。

　　“原来小若的肚子是因为怪物？！”坐在警车副驾驶座上的江藤有些着急，他扭头看着车窗外越来越黑的天空，担心道，“可恶，冬天的黑夜总是来得这么早，天黑之后会更危险。”

　　坐在后座的誉则十指交叉，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我对若宫造成的最大伤害是不是三年前跳海离别？”

　　“这么明显的事情居然用疑问句，你可真是没有心啊，狮子雄。”小暮感叹道。

　　“这种怪物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时间极短，若宫一点都不傻，能把他骗上钩的一定是冲击力极大、来不及思考的幻觉。所以从他的致命的软肋出发最靠谱。”

　　誉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三年来有关若宫的重要消息誉万龟雄都是第一时间传达给他。他正式回到401之前，还专程拜访了若宫的主治医生。若宫这些年的心理状况誉了解的不比若宫本人少。他知道自己因为三年前的“死亡”，成为了插在若宫心头的一把刀，始终埋在若宫的心脏里，又疼又深刻，一旦拔出来必然是鲜血淋漓。

　　若宫的软肋就是他，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对于这次的怪物，誉根本不敢掉以轻心。这怪物只要稍微用自己做些文章，若宫即使不上当，也一定会被勾起痛苦的回忆，誉不愿意让他再受一点伤。可是千算万算还是被怪物抓住了机会，把若宫从他眼前骗走了。

　　“去东京湾。”

　　“收到。都给我坐稳了。誉狮子雄你可一定要把若宫完好地带回来，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替他打死你的。”小暮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飞驰起来。

　　

　　江藤联系好的同事们已经提前就位了，在夜晚的海湾岸边，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显得十分耀眼。

　　誉一行人刚刚走下车，就有警方人员迎了上来，手里抱着一坨湿哒哒的东西，靠近之后才勉强能看清是被水浸透的围巾。

　　“我们也是刚刚赶到，这是我们在水面发现后捞上来的。”

　　“这不是小若的吗……”江藤认出了熟悉的图案，“他该不会……”

　　誉板着脸上前对浸了海水的围巾又捏又抓，沉声道：“折叠的部分没有完全湿透，可以推断出围巾掉入海中的时间在十分钟左右。”

　　“可是……人溺水十分钟按常理说很可能……”江藤说不出，也不愿意说出后面的话。

　　小暮也明白情况的严峻性，尤其是冬天的海水温度可能连零度都不到。她努力控制颤抖的声音，喊到：“那还愣什么啊，快！救援队快上！”

　　救援队以专业化的速度迅速穿戴上设备，接二连三地跳入水中。

　　“潜水服和氧气瓶给我。快点！”一向冷静的誉难得焦急地催促道。

　　“啊？哦，好的。”

　　“喂，狮子雄！”江藤注意到了誉，刚想要阻止，誉已经跳了下去。

　　这时警方的潜水员才反应过来：“诶？我以为他也是救援人员。”

　　江藤看着漆黑一片的水面，绝望地抹了把脸，低头把消息传达给誉万龟雄。

　　小暮在一旁干着急道：“都疯了！”

　　

　　冰冷刺骨的海水让誉一下子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夜。假守谷并没有骗过他的眼睛，但他为了行动方便，还是决定演绎一次假死。只是演得太逼真，不仅骗过了守谷，也骗过了若宫，让若宫本就脆弱的心更是千疮百孔。当初说好是为了拯救他，反而再次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

　　后来听誉万龟雄说，当时如果没有江藤拦着，若宫就跳下去了。于是在这三年里，每当誉久违地产生孤单感时，他就会想假如当初若宫真的和他一起坠入深海，他可能就没有诀别的勇气了。若宫不会游泳，说不定最后还要自己把他救上来。

　　他这个人从小被同学和老师当做异类，也不受家人欢迎，于是随遇而安、四处漂泊成了他的生存方式，独行成了他的习惯。他从来没想过“一辈子”，认为那都是人类天真的幻想和无聊的约定。

　　可是与若宫润一的相遇彻底改变了他。他开始因为想要更靠近若宫一点而变得“世俗”了不少，连誉万龟雄都感慨他和以前不同了。誉自己觉得，若宫更像是把他拉入了人间，让他这么多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像个普通人一样被需要、被爱。果然“爱”是人类亘古不变的隐形毒品，尝到了甜头就想要得更多。

　　誉在察觉到自己安乐于平淡生活时，就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他无法判断这样是对是错，所以他开始一再拒绝若宫的阻拦，对若宫眼底的不安与担心视若无睹，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回到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游刃有余的状态。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环境改变而害怕的胆小鬼罢了。可是当他真正收回了脚，亲手把大门关上后，才明白他想要的生活无关“安稳”与“刺激”，不论是世外桃源还是刀山火海，只要那里有若宫都会令他向往。可是太晚了，与守谷的斗争已经打响了，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誉知道回来后应该向若宫道歉，可是他从来没有这种习惯，干脆把千言万语化为行动。就像若宫宁愿把三年来的痛苦打碎了咽在肚里，也不愿意让他知道一样。可是这才多久，他才刚刚开始补偿，和若宫还有余生要走，两个人的休止符绝不应该画在这里的。

　　小若宫你在哪？

　　大名鼎鼎的犯罪顾问面对未知的海洋，也陷入了困境，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的若宫还在等他。曾经若宫也等过他，但他为了解决守谷，无法回应这份等待，只能眼睁睁看着若宫心病积久成疾。今后他一定不会再让若宫等那么久了。

　　所以，小若宫，我来找你了。

　　仿佛是上天都怜悯两人，奇迹般地，誉伸出手拉住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若宫。

　　他的手指刚好能触碰到若宫的脉搏，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然而已经跳动得很缓慢了。于是誉单手将呼吸器取下挂在脖子上，然后托起若宫半侧脸，对准他的嘴吻了上去。

　　深海里的人工呼吸，是影视剧的热门桥段，誉清楚地记得这类画面还是若宫拉着他看的。当时若宫哭得稀里哗啦的，誉则对着漏洞百出的情节很是不解，当场分析起人体构造和海内压强来证明这不可能发生，当然最后被若宫的鼻涕纸攻击了。

　　这个情况下若宫很难活着回到海平面之上了，与其那样，不如赌一把。

　　不屑于世俗的誉狮子雄，第一次选择相信缺乏常识的浪漫主义，用若宫最情有独钟的方式尝试唤醒这位深海里的睡美人。

　　童话故事居然也能变为现实，果然是奇幻的世界。

　　这是誉在看到若宫慢慢睁开的双眼时想的第一件事。

　　誉无视若宫突然瞪大的双眼，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呼吸器，自己猛吸了一口，然后利落地把呼吸器套在了若宫的脸上，带着他刚刚唤醒的睡美人一步步脱离这片承载了他们共同的噩梦的海湾。

　　

　　浮出海面时若宫再次陷入了昏迷，誉将他交给专业救护人员进行急救处理。等到医生宣布生命体征有所好转后，誉才敢稍微放松一点。

　　江藤走过来把毛巾递给誉，让他把头发擦干，顺便问：“那怪物已经落网了，你要去看看吗？”

　　“好。”誉脸色很难看，江藤知道这是他生气时的表情。

　　“不过先等我一下。”

　　誉走上前去，亲手把湿透了的若宫抱进救护车。对于这个季节东京湾的水有多冷，体验过两次的誉再清楚不过。若宫的肚子里还有胚胎，虽说不是真的怀孕，这胚胎也没有那么脆弱，但生长在体内的胚胎一旦出问题也很麻烦的。还好救护车里显示的各项指标基本在安全线内。

　　他本来想在安顿好若宫之后，就跟着江藤去亲自会会那个差点要了若宫命的怪物，但若宫却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即使是意识不清醒，若宫也不愿意放开誉，嘴里还不停地喃喃着：“别走，狮子雄，求你。”

　　誉知道若宫长久以来的心病，也知道今天的事唤起了这病，但这些和亲眼见到若宫的脆弱比起来，带给他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那一刻他觉得什么愤怒都比不上若宫本人更重要。他给江藤通了电话简单交代两句，就若宫身旁坐了下来。

　　“好，我不走。”誉也不管若宫能不能听到，就拿出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哄道，“我哪里也不去，陪你一起去医院。”

　　若宫果然没有说话了，再次陷入了沉睡。

　　

　　

　　誉提着布丁走到病房前，和从里面出来的护士撞了个正着。

　　“您就是誉先生吗？”

　　“对。”

　　“誉太太应该快醒了，刚才我换药的时候看到有苏醒的迹象。”

　　“很少有男性怀孕呢，您太太肚子也有一段时间了，一定要照顾好他。”

　　大概是新来的小护士，还不太清楚情况。不过誉并没有指出小护士的错误，反而露出笑容道：“好的。”

　　誉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床头柜上鲜艳的花束，这是誉万龟雄派秘书送来的花。也是辛苦他这个日理万机的哥哥，当天半夜还跑来医院，结果只留下一句：“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就拂袖而去。不过第二天他的秘书就来为还在昏迷的若宫送了鲜花，每天一束，今天已经是第三束了，按照医生的判断，若宫睡了三天也该醒了。

　　果不其然，在誉的回忆间，若宫的睫毛突然颤了几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小若宫。”誉唤道。

　　若宫闻声看过来，可是他双眼无神，似乎还没有从那晚的痛苦中回过神。他好像是在看誉，又好像是透过誉神游回三年前，最终他鼻头一红，一行泪流了下来：“狮子雄，你不要走。”

　　誉见状把若宫揽了过来，收紧双臂，把怀里的人抱得结结实实，给他安全感：“我在。”

　　“狮子雄……”

　　“嗯。”

　　“狮子雄……”

　　“润一，我在哦。”

　　“太好了。”若宫吸着鼻子，把自己往誉怀里又埋了埋。

　　“以后再也不会不告而别了。”誉低头吻了吻若宫柔软的发顶，“你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助手，是不可取代的若宫润一。”

　　这是若宫第一次听到誉说这些，他突然觉得心里冰封的一角照入了暖阳，名为“自卑”与“不安”的冰块正在一滴一滴地融化。

　　“狮子雄……”

　　若宫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却忍不住露出了自与誉相遇以来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

　　

　　若宫出院那天很多人都来了。除了誉万龟雄表示有事先走外，大家都说要拉着若宫庆祝出院，但统统被誉以“小若宫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休息”为由拦下了。

　　“你真的变了。”江藤对誉说。

　　“变得像个人类了。”小暮对誉说。

　　所以到最后变成了誉和若宫两个人一同回家。出院手续比较繁琐，一时半会儿搞不完。若宫干脆在附近逛逛，等待誉办完手续。

　　“先生，先生，恭喜您。”

　　有一位身穿制服店员拦住了若宫。若宫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的肚子。冬天穿得多其实不是很显，还是被眼尖的店员一眼识破了。若宫本来要解释，但是太麻烦了，也没什么必要，干脆就默认了。

　　“我们店新到了一批婴儿的服饰，非常可爱，要不要来看看？”

　　若宫想着反正无事也就应下了。

　　店里到处都是小孩的玩具、用品和衣物，小巧玲珑，若宫忍不住拿起一只婴儿鞋摸了摸。

　　“小若宫很喜欢小孩子吗？”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若宫身边。

　　“才没有。既然好了就快走吧。”若宫放下精致的婴儿鞋，先一步离开了。

　　誉从后面追上若宫的步伐，说道：“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生一个，我知道方法。”

　　“哈？光这个假怀孕都快难受死我了，我才不要生孩子呢。难道你来生吗？”

　　“那算了。”誉遗憾地说，语气有些故意。

　　“那，那个……怎么生啊？普通男性又没有子宫。”若宫说完忙补充道，“帮朋友问的。”

　　“别操心二胎了，先把肚子里的照顾好吧，誉太太。”

　　誉被脸红透了的若宫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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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普：溺水的人是无法在水下接受人工呼吸的，更不可能因此苏醒。cco的吐槽是对的，但谁让这是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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