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
在奥尔什方说了一大堆“我是陪伴系统灰石，以超光晶片为载体，开发者名单保密”“支持娱乐、闲聊、数据及场地分析、飞船领航、炮塔控制、人像追踪……”“西德十七代神经网络，最大限度接近人脑，支持深度学习”等等等等宣传片标准介绍词后，光试探着问奥尔什方，“你能不能换一个介绍方式？”
奥尔什方有些抱歉地眨了眨眼睛，他给自己的投影换了一身质地很好的蓝色袍子，配上那双蓝眼睛相得益彰，“这是预先设定好的。我可以换个说法，挚友，你想了解什么方面，硬件还是软件？”
光斟酌了一会儿词句，“比如说，情感？”
奥尔什方回答，“我想这是哲学范畴。……我的情感模块支持自动学习和模仿，由福尔唐科研所开发。”
光挠了挠头，觉得这样问好像不够准确，“嗯……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你如何产生感情？”
“……这个，好像很难解释。我也不明白开发者的思路，像人类至今不清楚大脑和灵魂的关系。”奥尔什方花了几秒钟检索自己的系统和记录，“数据库里倒是有几篇论文可以查看……”
光点点头，“我换一个问法吧，这份数据备份完成，我就要进入冷冻舱休眠了，得不到答案，我休眠得也不安稳。”
奥尔什方的投影做出前倾的姿势，温柔的蓝眼睛专注又认真，“认真起来追寻答案的挚友也非常迷人……好，请说。”
光差不多对这种赞美免疫，“……人工智能。不，奥尔什方，你怎么定义喜欢？”
奥尔什方罕见地沉默了十几秒，“一般这由情感模块决定。”
光仿佛听到好学生说出意料之内的标准答案一般叹了口气，数据上传到70％时出现坏点，光在等待系统自我检索——还不如尽快去冷冻舱躺下去。
“……换个说法，挚友，情感模块相当于你们的心脏。”奥尔什方似乎在斟酌字句，他揉了揉鼻尖，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在可以被称之为‘喜欢’的情绪发生后，会有细微的电流通过，情感模块也会发生愉悦感……有时候是痛苦。”
“痛苦？”
奥尔什方点点头，“我们与人类最大的区别，在于可以自主删除这类反应记录。”
光只是看着他，他觉得奥尔什方应该会补充点什么，所以他在等。
“我没有那么做。”向使用者汇报自身的情感数据处理方式，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大概类似于人要向心上人朗读自己写的情书，所以奥尔什方的表情不太自在，“即便那只是数据的奔流，但它们因你而发生，挚友。”
光的眉梢挑了挑，好像有什么冲动让他继续穷追猛打，继续往下问——打破沙锅问到底是好学生的标准行为，光从来是个好学生。
“因为我而发生——只是因为我吗？”
“只是因为你，挚友。”奥尔什方的回答笃定而温和，“你看，又有类似的电流发生了。”
光的那次休眠好像比平时还要安稳。

奥尔什方要每时每刻监控光的各项数据，还有茫茫宇宙中可能靠近飞船的一切东西——外星文明的希望渺茫，但是乱七八糟的陨石和星体总是随时光顾，击落或者躲避需要人工智能加以判断。
还有，检测黑洞——那些死去的星球，一旦被黑洞捕获，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奥尔什方是什么存在，他是行星智慧的结晶，被制作出来后百年内难逢敌手，加之光的飞船硬件设施又相当先进，奥尔什方还有非常多的余力去关注其他事情。
换句话说，他的运算内存远远没有满，大片大片的区域处于空闲状态。
在过去飞船没有脱离超光网的范围时，奥尔什方会接入超光网，去和庞大的信息流做伴。他在一切短视频、一切电影、一切文章、一切图片、一切音乐中漫游。
也去观察一切冲动发言、一切疾呼、一切思考，他深爱人类，并且学习、模仿、分析。
飞船脱离超光网范围许久，所以他的意识无数次百无聊赖。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去回溯他的挚友的过去。
一切机密在奥尔什方的攻击下都不算机密，他还被称为“灰石系统”的时候，只需要全力运算，能瞬间攻破大国联防军的防火墙，只要他想，甚至能把文件全都删掉。
奥尔什方没有那么做，甚至没有那么想。
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挚友的过去，从出生到加入拂晓特别行动队。甚至早年间跟帝国交恶时，帝国派人调查他的绝密信息，他也能轻易破解，看报纸似的一点一点翻阅。
但他每次面对属于“个人加密”类别的资料时，都会收回他“看到密码就攻破试一试”的本能，哪怕用脚趾也能想到他的挚友属于那类密码只会设成“123456”“88888888”或者他的生日，或者他人生中某个特殊日子的类型，不需要破解，只需要花不到半秒的时间试一下。
奥尔什方属于人类的感情最先学习的就是“尊重”，高于“如何化解无聊”的念头。
光睡眠的时间很长——非常地长，对于奥尔什方来说长得过分，因为人类在一分钟内最多只能做好两件事，但一切人工智能都可以在眨眼间处理成千上万的数据流。
奥尔什方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在光醒着并且活动的时候，他的秒钟变成挚友的眼睛、耳朵，看挚友所看，听挚友所听。
奥尔什方只用了十分钟就做好了一切检查和修复工作，甚至还有余力检查所有的机械臂和采样机器人的系统。
他用了一秒钟，重新扫描飞船上的一切。
除去领航和故障排查之外，没有他可以做的事情了。
宇宙广袤无垠，浩大而空旷，下一个目的地在三十光年之外。
奥尔什方关闭了自身绝大多数的分析和探测系统，只留下保证能完成本职工作的那部分，让自己陷入尚且有意识的“浅眠”中。
——“晚安，挚友。”
航行啊，又航行啊。
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