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是，在池塘边捡到睡在草地上的书本，纸张朝下，封皮朝上，某个粗心的家伙放下书走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帮青少年找他们忘掉的东西，心里要非常具有想象力，特别是当你踏进青少年的房间，有几率在任何地方捡到单支出没的袜子，出自青少年特有的一种漫不经心、满不在乎、丢三落四、迷迷糊糊和嗑睡不醒，他们长大后大多会改掉坏习惯，但成长不是一件着急的事情。



    扉页有一个匆忙的笔迹，书写的是“乔鲁诺·乔巴纳”。找到他很容易，不像其他精力旺盛的男孩子在草上踢易拉罐（控诉对拆掉足球场的不满），他是个特殊的男孩，父母起了太阳的名字，太阳却对他有害。



    布加拉提顺路把书送了过去。乔鲁诺正站在玻璃房子里用花洒浇水，他正在自己做生态园，把他喜欢的东西收集起来，藤条编的笼子里装的是鹧鸪、蜥蜴或变色龙。有一株青绿色的多肉被他种到爆盆，石头搭建起来的小池塘养了一只乌龟。



    远远的见到来人，乔鲁诺丢了花洒，用做错事的表情看着布加拉提。他在不同的地方弄丢了三本书，像一个一边走路一边吃饼干的孩子，饼干的碎屑掉了一路。



     布加拉提在开口之前看到乔鲁诺胳膊上淡淡的晒痕，汗水冲刷掉了一部分防晒霜，太阳对他的灼烧已经开始了。



     乔鲁诺，快过来！布加拉提用双手做了一个召回的手势，于是乔鲁诺像一只到点吃饭的小羊一样冲过来。



     后来布加拉提总是捡到乔鲁诺散落各地的书本，他一次一次的把他们还给主人。还有一次，他的蜥蜴跑到了布加拉提的口袋里，他捉出来的时候要非常小心。乔鲁诺说他是一只好色的蜥蜴，会自己跑去寻找漂亮美人。



   或许是你给他造的笼子太冷了。布加拉提假装对调情毫不知情。



   乔鲁诺笑笑，蜥蜴在他的手里扭啊扭，一不留神就逃走，一只擅长越狱且坚持不懈的蜥蜴。







     大约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教官给所有的孩子配备了一个网，进入到淹没膝盖的小溪里捞漂浮的垃圾，活动从三点开始，累了就可以停下。乔鲁诺的皮肤过久暴露在阳光底下，会出现严重的过敏反应，他没有说出这件事，和所有孩子一样拿起了网。



     捕捞的过程类似于淘金，泥沙和水流从网里落下，埋在其中的宝物就会渐渐显露出来，他最大的收获是一个失手坠落的照相机。等他把沉甸甸的网往肩膀上一架，几乎要被重量压的翻过去，后来他走的太远了，水淹没到屁股，布加拉提是这时候来的，他划一艘很小的舟，乔鲁诺浑身通红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



    到我这来！乔鲁诺！布加拉提伸出了手，乔鲁诺艰难的在水里跑动，伸出两只手，被布加拉提抱上了船，没料到他身后的网这么重，小小的船差点翻进水里，于是他们失去平衡摔在了一起，头磕上头，胸贴上胸，乔鲁诺网中的宝物散落在了天上，又跌落回水中。



   那是乔鲁诺给布加拉提添的第一个麻烦。因为他在船上吻他，他被青少年吻了，在小船一晃一晃的过程中他被吻了数次，有时候他不小心吻到鼻尖，下巴就蹭着他的嘴唇。乔鲁诺烧伤的手臂让布加拉提觉得推开他太残忍了。可是如果接受了亲吻而拒绝了告白，似乎也很残忍。



   于是等小船平静下来，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今天很高兴，谢谢你。乔鲁诺说。



   那就不要再弄丢东西了。布加拉提把缠在他头发里的叶子摘下来。



   

   乔鲁诺洗好澡换了身衣服，身上的红色淡淡的褪去，露出他本来的肤色。他拿着手机要和布加拉提交换电话、推特、脸书和Skype。当布加拉提走开三米，短信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I miss u already’



  又走出五步，乔鲁诺又重新用意大利语发了一遍Mi manchi，布加拉提的脑海里回想起小孩说这句话的声音，新的短信很快的涌来。



  这次是：我可以和你一起呆一个晚上吗？



  不可以！他马上回复，左脚绊上右脚，差点跌进溪水里。

  

  他觉得自己被只树袋熊扒住了大腿。



  唉，如果布加拉提在十五岁的时候谈过恋爱，也不至于这么手足无策，早晨四点钟他因为莫名的压力醒了过来，看见睡在身边的乔鲁诺差点大叫起来，他没喝酒却像喝醉了一样失忆，像是收到了感应，像是睡在丈夫身边三十年的妻子（通常只有女人有这样的敏锐），熟知他睡梦时候的脾性，乔鲁诺也立刻醒了，眨着睡眼看他。



  布鲁诺，我有一个浪漫的想法。乔鲁诺轻轻开口说，仿佛嫌房里的其他东西一切阻碍了他们的亲密空间，他要用更亲密的，用悄悄话的音量开口，房屋！大地！扭过头去，不得打听。



  

  布加拉提只觉得耳边响起轰鸣。他在早上四点就起床，人生头一遭，即使念书最用功的时候，即使最贪玩的时候，他也不曾在这个点清醒着度过，睡眠是一件美事！



  乔鲁诺理所当然的穿起布加拉提的衬衣，睡眼惺忪的布加拉提在系鞋带时差点睡着，磕绊的被“男朋友”拉出房子，夜色已经褪去，所有生命都在静悄悄的沉睡，不过因为四下无人，可以自然的牵手。



   差不多走了半个钟头，布加拉提混沌的脑子已经清醒过来，他把脑海中的回忆播放了一遍，船，亲吻，突然的有了男朋友，他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男朋友，他实在不能在感情的事情上仓促决定，爸爸会怎么看？何况他的工作是照顾小孩，而不是和小孩恋爱，会被抓起来的。他祈祷少年的情感只是阵雨，实在不行，九天结束，他永远不再见他。



   “布加拉提，你在想什么，如果你很久不说话，我会感到不安。”其实根本没有在不安的乔鲁诺摇了摇布加拉提。



   “我什么也没有想。”布加拉提冷静的回答。



   “请别再把我当小孩对待。”乔鲁诺说，“我已经200多岁了。”



    “嗯，哦……你说什么？！”布加拉提音量拔高。



    为什么你还没有察觉。乔鲁诺故作深沉的叹气。确实，一些小孩十岁便世故，而一些大人五十岁也依然心智不熟，而乔鲁诺对阳光过敏，又有些古怪的喜好（为什么他会喜欢动物而不是喜欢手机），还有那些复古的礼节（似乎极少跟女性说话），天啊，他的男朋友是个“吸血鬼”。





    “是我愚昧了，德古拉大人，那么为什么你的身体还是十五岁呢？”布加拉提用尊敬的语气问他，眼睛已经藏不住笑。



    “那是因为——”乔鲁诺突然站定，好让布加拉提好好看着他，他此生——十五岁的人类人生里，从未有过此等认真和深情。他回答，“那是因为，你来之前，我令自己的时间停止。”

   



    布加拉提几乎要被说动，他清醒的时刻问了自己无数个问题，不过似乎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对乔鲁诺的心意如何，凭什么他的心如此笃定的关闭？有人试图接近，就要把门铃也拆走，还要钉上篱笆，篱笆外关上一群可怜小狗，有的只是想进来躲雨，为了等雨停，或者等门终于被打开，已经浑身湿淋淋的。



   好吧好吧！他肚子饿得很，什么也想不出来，人生就是这么一团无序的毛线，爱情的问题只有极度浪漫的诗人和深邃的哲学家能解答，陷入其中的人反而变得又哑又笨，目瞪口呆。



   乔鲁诺依然兴致勃勃的带他往前走，布加拉提想起，他似乎从来没有和乔鲁诺一起呆过这么长的时间，因为他的阳光过敏，白天的时候只能尽量呆在屋子里，连望向窗外都不能够，那里被拉上了窗帘。



   而现在——还未完全日出，而已经隐隐有了亮光，太阳对他的灼烧还未开始，一切正好，乔鲁诺他，也像一个将要日出的太阳，15岁的太阳，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向往又十分温暖的力量。



   他们已经靠近山顶了，穿越矮矮的灌木丛，那是一处悬崖，绝佳的风景令布加拉提眼前一亮。他从不往危险的地方走，因为他要照顾小孩的安全，首先就要以身作责，他在度假胜地，却过着和流水线工人一样单调的生活。



  乔鲁诺和布加拉提一同躺倒在草地上，手臂枕着脑袋，现在布加拉提脑子里想的都是乔鲁诺，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是一件令人愧疚的乐事，一边享受着他人的爱，一边犹豫不决，他感到抱歉，同时又潮水般的不安。



   乔鲁诺的手指攀向布加拉提，两只手指学蚂蚁走路，在他的身体上踏步，布加拉提搬开他的手指，乔鲁诺回握住他，慢慢的俯下身，布加拉提以为自己要得到一个吻，下意识的闭上眼。



    换你来吻我。乔鲁诺对近在咫尺的嘴唇这样说。布加拉提，我要知道你心里的顾虑。



    乔鲁诺，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喜欢一首歌。为了听这首歌，我在书店里坐五个小时，直到这首歌的旋律完全记住在我的脑海里。之后我去乐器店，所有的乐器店，一张一张专辑，一首一首的试听，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在耳机里听到。我把存钱罐砸破，买了CD机和这张专辑，我的世界只有这一首歌，不断的循环去听。但是，我也记不清，有一天，总之我就再也没有去听过这首歌了，总有别的乐队，别的歌，而那只是我人生中偶尔为之痴迷的一首。



    布加拉提一大段的说完，轻轻的叹气。对天发誓，他一点也不想伤害他，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他几乎难过的要再去道歉，都是自己的错。



    布加拉提，到底是什么歌，让你这么开心。一定是非常非常绝妙的曲子吧。乔鲁诺趴在他的身边，认认真真的听完，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你这小鬼……布加拉提佯装生气的要打他，又及时的收手。跑什么，过来！他说。



    不。我过去就会被你打的。乔鲁诺摆出无辜的表情。



    那你不是要我亲你吗？布加拉提问。



    乔鲁诺这时候反而显得胆小了，他站在远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他。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笑容，那并不是一种欣喜若狂的表情，而是一种等候多时的，松了口气的镇定微笑。







    十五岁，想做律师、总统、科学家、或者变成天边的一朵云，在斑马线上毫无预兆的哭泣，爱上一首歌让你疯狂循环一个夏天，早晨十点听着历史课睡着，想把所有烦恼折进纸张里丢进垃圾桶，抛的干干净净，想要热烈的爱，热烈的在暴雨中亲吻，在汽车引擎盖上交缠身体，想要变成白色，你喜欢的颜色，想要做你孩子的父亲，给你一个家，让你在天堂的翅膀重新长出*。



   他并不急着接受那个吻，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布加拉提，这是小小的几步，又像是登月的那几步伟大。我们将来要做什么？幻想消散，大概率是要变成凡人，而爱情，终究使我们不凡。



















*来自《恋爱的犀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