皐月已至，马上便要入夏了。鬼切持刀立于树下，伸手接住一朵落樱。

“樱花总让人想起故人。”

阳光似金，落樱如锦，一起点缀进祥和的河里，平缓地像温柔的风，带着久远岁月里的点点滴滴，一并东去了。

*
在源氏时，尚未恢复身形的少年付丧神每日都自觉早起，前往御心道场勤劳训练，刻苦不休。

某日下午，他自觉今日课业已毕，便踏着木屐前去内屋找人，边走边道：“源赖光。”

雪发朱眸的阴阳师正在批改文书，闻言抬首，含笑道：

“今日训练完毕？”

“是的，颇有收获。”鬼切推门而进，面对着源赖光坐了下来。

“善于归纳整理也是修行内容之一。”源氏家主点点头，语气深远：“为了你而努力吧，鬼切。”

黑发红眼的少年擦擦刀，认真道：“我自然会为我而努力，为我的本心而挥刀。不过——”他看了源赖光一眼，“你现在是要斩恶，我也是。虽然你所判断的‘恶’，我不一定觉得是‘恶’，但至少我们的想要斩恶的心是一样的。”

源赖光闻言笑了，他认可道：“拥有自己的理念和决心，确实是非常有必要的。”

鬼切哼了一声，继续低头认真擦刀。源赖光批改文书房屋的窗前种着许多樱花，此刻恬淡的气息悠悠溜进，在鬼切的鼻尖飘过。他恍惚忆起，多年之前，在樱树下，好像也是有一个温润的声音告诫自己：“刀法可教，大道难授。一味刚硬倒也不见得是好事。终有一日，你要用自己的本心做选择。”

时间的长河继续回溯，鬼切不禁又想到了更久以前。

*
源赖光是凡人，虽然实力强大，可也会受伤，会生病。那一年冬日，源赖光病得格外严重，医师们进进出出，点头摇头，叹息叹气。鬼切持刀守护在主人床边，寸步不离。

源赖光那时刚刚二十，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被病气侵体，窝在被褥里，面色苍白，身体发软，显得虚弱憔悴，却仍双目明亮，如同星辰。

他说，我的刀呢？

鬼切以为主人说的是两年前伯耆国名匠安纲为源赖光进献的太刀，此刀古朴美丽、刃如秋霜、斩金截玉、削铁如泥，实是一振不可多得的利刃神兵。主人十分爱惜，自得到之后，便一直被作为贴身佩刀。

鬼切连忙从一旁的刀架取来安纲，为主人奉上。

“安纲是把极好的刀，必将后传于世，流芳千古。”他的主人望着安纲，温柔地笑了：“可是……我要的是你啊，鬼切，你的本体刀呢？”

他的本体刀原也是主人的贴身佩刀，一年前的一次两人退治中，源赖光进行了授刃，把“鬼切”正式转赠给了他。鬼切听话解刀为主人递上。

源赖光从床上坐起，接过鬼切，轻抚这把带有月亮装饰的太刀，目光有深深的喜爱和寄托：“这把刀是我源氏家族神兵利刃，代代相传。在那次大火里，也是这把刀一直陪着我，护着我，不曾离身，为我斩杀无数妖鬼……可他们却说，此刀至刚至烈，难以驾驭……咳咳，不敢用。”

鬼切闻言，连忙单膝跪下，行礼道：“鬼切当永远效忠主人，为主人斩尽妖魔，主人手指何方，便是鬼切挥刀方向！”

源赖光淡笑道：“有朝一日，你将是天下至强之刃。我等着这一天。”

*
他向他辞别。

“在源氏磨刀开刃时日已足，既为天下至强之刃，当有心怀天下之志，游历天下去继续磨炼。”励志成为天下至强之刃的付丧神坚定道。

“希望这份意志和决心，能将你磨炼为天下至强之刃。”雪发阴阳师如是说，眉目含笑：“继续努力吧，鬼切。”

在外地游历时，他遇见了一个故人。

依然是一个冬日，鬼切步于荒野。漫天飞雪如鹅毛，纷纷扬扬不停歇。天地之间浑然一色，只能看见银白一片。他似乎又见到了多年前飞舞的师走蝶，灰白小巧，一往无前，至死不渝。

不知走了多久，望见前方有一点灯火明亮。

鬼切走近小屋，敲门。屋主惊讶大雪天竟有客至此，请他进来坐坐。

屋主是一名年轻女子，她披着罩褂，穿着交领袄裙，容貌寻常，手脚勤劳，担心鬼切冷着了，又是奉了热茶，又是递了衣物，又是拨弄炉火。鬼切道了谢，解刀披衣，坐在炉子前歇息。

在听到女子自称会姬时，鬼切忍不住发问：“您是否在京都源氏做过工？”

“啊，是的，多年前我的确在京都源氏做过使女，之后就离开了。”女子有些讶然，随后她道：“这么说起来，我确实感觉您有些熟悉……”

“我是鬼切，曾在源氏……修行过。”鬼切斟酌着语句，这么介绍着。

女子恍然大悟，向其行礼道：“原来您是鬼切大人！好久不见。”

鬼切亦是回礼：“确实是好久不见，这一别得有二三十年了，会姬姑娘……瞧着居然还是那么年轻。”

“妾少时曾修行过驻颜之法……”会姬咳道，她打量着鬼切，感慨道：“鬼切大人……似乎样貌变化了一些，我记得您以前是黑发……还有您这双角……是鬼角吗……”

“一言难尽，我故土乃是大江山。”鬼切沉思，还是如实相告。

似乎看出鬼切有难言之隐，会姬也没再多问，而是转变了话题，说起了其他的轻松些的内容。

两人聊起了一些京都旧事，逗得会姬哈哈大笑，鬼切也放松了心情，露出了笑容。

“真好啊，鬼切大人的微笑……是金色的。”会姬笑着说道。

“金色的？”鬼切一时有些疑惑，不知对方在说什么。

会姬依然含笑：“妾对望气略知一二。”

“望气？”该词鬼切闻所未闻，不禁有些好奇：“何为望气？”

“是妾家乡时的一种占候术，来测判凶吉。”会姬解释。

鬼切似懂非懂。会姬拨了拨火，继续道：“您知道吗？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颜色。您的颜色是金。”

“金色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呢？”

“很……闪耀，温暖，像树林间跳跃的阳光。”她眯眼仔细看了看：“妾多年前见您时，您身上闪烁的金色真是耀眼夺目、光华万丈啊……不过如今看来，您的金色好像没那么锐利了，更加柔和绵长。有时人的身上不止一种颜色，有时候颜色也会变的，不一定一直一样。”

“这样啊。”这些年来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次事，生生死死，爱恨难觅，有所改变也是正常的。鬼切觉得会姬说得倒也没错。

“听说您想要成为天下至强之刃是吗？金色跟这个高远的志向十分契合，不愧是您呢。”

思绪一动，鬼切突然想起了那个人。他忍不住开口问：

“他……是什么颜色的？”

“咦？您说的是那位赖光大人么？”会姬话语一断，猜测道。

“是的。”

会姬仰头想了想，沉吟说：“赖光大人啊……我记得他是带着赤红的黑色。”

“带着赤红的黑色？”鬼切稍微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是红色白色什么的？”

“不是因为他头发是白色红色的，所以颜色就会是白色红色的啦。”会姬掩口而笑，倏忽她认真说：“至少就我目前所见，拥有白色的大多是容易动摇之人。白色毕竟就是极易沾染之色。赖光大人为人处世真的相当坚定，我想即使是鬼神，也难以动摇他吧。”

“的确如此。”鬼切不得不承认。随后他又问：“那么红色和黑色又是什么意思呢？”

“红色是火一样鲜艳的颜色，张扬、热烈、自由、奔放。”会姬一字一词道，“赖光大人，给人一种很强大的压迫感，就像是火。一边破坏力和侵略性让人寒颤，一边又给人无比的温暖……甚至，吸引了许多人，宁愿把自己投进去，成为火的燃料，让火烧更旺、更亮——也无怨无悔，甘之若饴。”

鬼切默然，源氏很多人不都这样吗，追随他，信任他，敬佩他，包括以前的他自己，都会深深倾慕源赖光，愿意为家族荣光、人类的未来、那份守护的志向而奋斗，就算是牺牲也在所不惜。

“赖光大人有着捏沙成团的本事哦，他能让为这个团队战斗的人人感到责任感，荣誉感和重要性。这点很了不起。”

鬼切点头：“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至于黑色，是担负的颜色。”会姬叹了一口气，说：“黑色是十分庄重、冷静的颜色，哀凉，又哀而不伤，把艰苦辛劳留给自己，去担负……赖光大人真的很辛苦啊，他确实把担负天下、担负人类的未来为己任。”

“……这话也确实……我以前还为此感到伤心。可后来我才发现，我正是仰慕……依恋着，这样的他。”

会姬微笑看着鬼切，语气轻柔：“我也很仰慕赖光大人哦，他拥有一个明亮光灿的名字。有时候我觉得，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唇齿间便要承受灼热的温度了。”

“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他的有些手段我未必认可。”

“您是觉得他对待妖怪的手段太过激进了吧？可是妾能理解，有的事必须要人去做，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的有些行为，我还是不能认可……我会用我自己的心去判断，用手中之刃改变。我为鬼切，自当斩除天下之恶。”

“您的意志也值得佩服。”会姬淡笑，旋即她又说：“妾的家乡有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一直觉得很适合赖光大人。只有几十年寿命、注定死亡的人类，在有生之年拼命燃烧，才会绽放出连拥有漫长、漫长乃至永恒寿命的神灵也要为之赞叹的光芒吧。”会姬感慨道，显然是对源赖光十分敬佩推崇，她转口：“鬼切大人，据我的观察，赖光大人对您期望很大。”

“是啊，他是对我期许很大。”

“所以不要辜负他啊，我看得出来，赖光大人很爱惜您。”会姬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她还是温柔道：“有些东西即使是刀剑跟血也不能抹去……”

鬼切盯着炉子里跳动的星火，点头说：“确实如此。我也是经过种种旧事，才了然：原来世间比生死更加炽热的，是执念。”

“执念何其难以释怀。”会姬饮了一口手中茶，继续道：“妾看得出来，那位赖光大人对您很重要，也许比您想得还要重要。多回去看看他吧。”

*
鬼切也曾送过源赖光最后一程。

那是治安元年，一个夏天。鬼切自去年路过京都探访源氏发现源赖光状态不太好后，便一直待在他身边不肯离开。

源赖光确实老了。白发婆娑，脸上爬满了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可是他的眼睛却没有老，那双细长的朱眸依然是那么深邃明亮，透着摄人的光。

白发老人靠在床头，举着菱花镜看书，神态平和，气度从容。

倒是恍惚让鬼切想起很多年前。

“大人，您的药来了。”使女奉了药来，一时苦涩之气萦绕了整个房间。鬼切接过去，待使女退出后，边用勺子舀着浓稠的液体，边走到床头劝道：“源赖光，知道你不想吃药，不过还是多少吃一些吧，对身体总要好点，也好告慰医者之心。”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没用的，我不想吃。”源赖光翻了一页书，慢慢说道。

鬼切心想，这人年纪越大怎么脾气越倔呢。他只好语气轻柔哄道：“就喝几口，几口行不？爱惜一下自己好吗？听话，乖啊。”

源赖光看了鬼切一眼，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放下书，示意鬼切给自己拿药来。鬼切凑上去，一口一口喂源赖光服下，边喂边说：“源赖光，你若不幸，源氏族人能仰赖谁？你的事业，将何以为继？所以说，你还是，好好吃药，保重身体吧。”

谁知源赖光根本没在怕，吞完嘴里一口药，冷静道：“赖信之子已长成，可堪大任。”

“源赖光！”鬼切放下药碗，拿帕子帮他擦擦嘴，无奈说：“就算你已经考虑了继承问题，还是要好好吃药注意自己的身体，这不冲突。”

源赖光盯着窗外的樱花树，此时正是叶月，樱树无花无果，枝叶茂盛。他突然开口：“鬼切，你之前在源氏修行了那么久，我问你，何为武士之道？”

“武士之道即悟死。其为看透死亡，看淡生死，勇敢且忠诚地为自己所坚持的信念死去。道就是寻找通向死亡的道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要毫不犹豫，毫不留恋。”鬼切很快背出了古籍书本上的定义。“可你是不一样的！你——”

源赖光打断他的话，淡淡道：“我哪里不一样，我也只是个凡人，寿命不过百年。”

“可你……”

“既然是人，终究有一死，你又何必介怀。”源赖光拍了拍薄被，给自己裹住。

鬼切哽住，他顿了顿，严肃道：“源赖光，你的命是我的，我绝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如今命数要夺你而去，一样是犯了我的大忌。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忽然，他眼睛一酸，喃喃道：“我不想让你死……”

源赖光闻言，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温柔地说：“你如何能不让我死呢？趁着两位鬼使来引魂时拦着他们吗？没必要的，鬼切。我自认为今生未曾虚度，为了源氏的荣光，为了人类的荣耀、胜利和明日。我谋划画策、殚精竭虑，尽心竭力追求力量，与神鬼抗争，日复一日，不敢松懈。我最崇尚的就是作为一名武士，为了守护，在战场上燃烧自己，拼尽全力在片刻中达到自己的光辉巅峰时刻，然后毫无留恋地陨落。可惜我没能玉碎于战场。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打算回避死亡。”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源赖光，这就是……你的道吗？”片刻过后，鬼切苦涩开口。

源赖光伸出手指，点点床榻，缓缓说：“前些时日，有一个后辈问我，问我一生斩妖除魔，以斩鬼为己任。誓要把人类的旗帜插满大地，立于鬼神之上——可终我一生，我虽然斩鬼无数，但也并没有达到这个目的。他询问我，这份声称‘让人类立于鬼神之上’的大义，是否显得冠冕堂皇，有些虚幻空渺？”

“这也太冒犯了吧。你为了源氏付出了多少啊，这种问题显得很不尊重你。”鬼切不满道。

源赖光笑着摇头：“不，我挺高兴能有年轻人提出这种问题的。鬼切，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他的吗？”

“什么？”

“我说，作为人类，我们最伟大的一点，便是传承。”源赖光端起床头桌案的一杯热茶，饮了一口，才认真道：“传承是人类伟大的性质。生于人鬼共生时代的我们，有责任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拿起手中的刀去守护，为后代开拓更好的生活环境。这就是继承前人的历史，同时也为后人创造未来。虽然在我短暂的人生里看不到了，但我依然坚信，在我们不懈努力、奠定的基础下，未来将是人类的天下。人类的旗帜，终会插满整个大地。”

“……”鬼切愣愣看着源赖光，动了动唇，想要开口，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源赖光也看着鬼切，眉眼弯弯，笑意未散，那是一个发自内心、十分温柔的笑：“人类的生命贵在传承而非独占。倘若以怪力乱神之举，来强行增长寿命，那便是玷污了。玷污了我自己清白的人类之身——这不是我的期望。”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尊重你的选择。”鬼切沉思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源赖光闻言笑意更浓，眯眯眼，温柔地说：

“那么鬼切，陪陪我吧。”


鬼切觉得源赖光从未衰老，至少直到死亡，他都没有显露出丝毫衰老的痕迹。源赖光宛若一把古朴的利剑，纵然在时光里剑光尽敛，却依然不改锋芒。

其实岁月都拿这种人毫无办法。

那段时间里，他很想跟源赖光说说话，说很多东西，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静静地靠在一起。

*
源赖光最终还是在那个夏天走了。

鬼切没有参加源赖光的葬礼，而是默默坐在源赖光平时喜欢的樱树下出神。他想了很多很多，只觉得如果是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乖顺黑发武士，在晓得源赖光去世后会悲痛不已，说不定会殉葬相陪。

即使是那个白毛妖怪，深恨源赖光的心灵深处，也难分爱意。那段时间是他最痛苦最纠结的时间，他有多恨源赖光就有多爱源赖光，有多爱源赖光就有多恨源赖光。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放过源赖光，绝不会容忍让源赖光死于别人手中。即使源赖光真的因为意外去世，他纵然是闯入阎罗殿，也要把源赖光的魂魄夺回来。

可是他现在不想那么做了。如果时间回溯，也不会改变主意。甚至时间再往前些，他说不定还要拦着前往阎罗殿夺回源赖光魂魄的自己。

现在的他，只想成全源赖光作为纯粹的人的一生。

他以前也曾想象，若哪天源赖光不幸，自己会如何崩溃绝望，难以释怀，难以解脱。可是，真到了这一天，鬼切发现，自己居然觉得内心很平静，刚开始还会很难过，但是过了一段时间，自己不但不难过了，一想到那个人，心里还会有一丝淡淡的温暖。

倾心爱过一个人之后，反而不怕别离。

人最不可为的，乃是欺骗自己的心。

“这些的确是你教给我的，源赖光。”

如果至爱离去，自己却没有流泪，那么一定是因为多年相伴，他的一切已然融入了你的血骨之中，融入了你生命中的朝朝暮暮。即使对方因为命数不得不离你而去，你也会早已感觉不到他的不在场。

*
又过去了很多年，鬼切在北疆一带历游时，从一群山寇恶鬼下救出一位女妖。这女妖容貌秀美、面颊丰润、脸庞很小，眼睛倒是十分漂亮，气质清雅，看起来是奇异地年少又年长。她自称兰之草，絮絮叨叨讲述自己在这片北山住了多久，平时安安生生缝制刺绣为业从来不惹是生非，莫名其妙就被这么一群恶鬼虏去等等等等……鬼切听着听着，突然从这些故事中听出一些熟悉的词汇。

“你以前住大江山？”

兰之草眼眸一圆：“啊，是的。我以前是住大江山南边，丹湖附近……你也是大江山的妖怪？是故人？”她用疑惑的眼神，仔细看了看看鬼切：“一头白色的发，黑红的鬼角……你是白槿吗？”

鬼切没有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兰之草居然能忍得出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这个称呼，最终叹了口气，低头道：“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

“啊，抱歉，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这个名字的。”兰之草连忙致歉。旋即她又开口：“原来真是故人，那我更要感谢你了，请你去我家坐一坐吧——啊，对了，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东西在我这里！”

“东西？什么东西？”鬼切闻言很迷惑。

“你是有东西寄存在我这里。请稍等片刻，让我回到居所为你取来。”兰之草表情认真，神色肃然，向鬼切行了一礼，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步行了一刻钟后，面前出现了一座简单又整洁的房子，兰之草请鬼切进屋坐下，为他奉上了茶解渴。之后一个人进了里屋翻找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木盒。

这木盒看起来很有年头了。兰之草仔细地用帕子沾了一点水，把它擦拭干净，然后再小心翼翼打开。

木盒的里面只放了一方丝帕。

“这是……”鬼切看着这物有些眼熟，古老的记忆尘封在他脑子里，一时间难以取出。

兰之草小心掂起帕子，缓缓道：“这是当年你放在我这里寄存的帕子，上面绣了三花五叶的龙胆图案，确实很好看。当时你是托我想要在旁边添几朵你住所旁边的白槿花。可我当时一时找不到匹配的材料，就没有完工。因为你始终没有来，我去找过你，并没有找到。后来我又因故离开了大江山，难以见到你。但是即使找不到，我也不敢违约毁诺。于是我一直保存着。”

鬼切睁大了眼睛，记忆破土而出，他突然想起许多许多从前的旧事。一百多年前，热闹的京都花火祭，行走的人们，吆喝的店家，各色的小吃，好玩的游戏……白毛小妖怪立于桥头，不看天空美丽炫彩的烟火，却转头看着身边笑容明耀的那个人。

太久了，时间太久了。是真实的往事吗？还是缥缈的虚幻？

原来那才是“最初”。

鬼切陷入了回忆。兰之草继续说：“是一方非常漂亮的帕子，虽然是简单的样式，但是绣得很精巧，用得布料针线也很好，一看便是人类贵族那边才有的东西。”

“……难为你保存了，感谢。”万语千言也难述说，最终，鬼切只能认真道谢。

“我还记得你托给我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呢。”回忆往事，兰之草不禁微笑起来，她望着鬼切的眼睛，温柔道：“是珍惜之人所送的吧。”

鬼切默然，许久，他才缓缓答道：

“的确是一位重要之人所赠。”

“今天那么幸运被人所救，又正巧恩人是你。这方帕子，我早就完工了，所以便，物归原主。”兰之草一边说着，把帕子递给鬼切。

“……多谢你，真的多谢你，兰之草。”鬼切连忙接住，反复道谢。

他又低下头，再次把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丝帕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兰之草保存得极好。只是因年岁久远的缘故，那帕子早已泛黄，金线所绣的三花五叶的笹龙胆颜色也略微暗淡。窗外的斜阳微微透进，映在那些龙胆花上，几朵白色的槿花，悄悄伴在旁边。


fin.

整个故事全部结束，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