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切】归鞘

少年颤抖着手想要抓住男人洁白的一角衣摆，男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面上的笑容不改。
他说，小白槿，你该睡了。
少年怔了半晌，似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片刻之后，豆大的泪珠从面颊上滚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和左胸上血肉模糊的空洞。空洞周遭缠绕着紫色的妖力，阻止伤口的愈合。鲜血正不断地从中涌出，溅落在废墟的地上。这样的伤，很明显是被某种利器刺穿胸膛，连心脏都被整个挖去。
少年面色凄凉，强笑着望向男人，口中呛出血沫来，“……是的，我该睡了。”
“……赖光大人不和我说晚安吗？”
他立着等了许久，不知是否因为被血沫堵住了耳朵，没听见男人的回应。他的体力已在先前的一战中消耗了太多，孱弱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起濒临破碎的躯体。少年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周遭的荒山野岭燃起了冲天业火，火中再无第三人。他的视线模糊了起来，勉力挣扎出一丝清明，向着男人的背影叩首。
“那么，白槿恭送赖光大人。”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黝黑的焦土上。嗓音微弱沙哑，在一片火光中并未传出很远便被火舌吞没。
男人约摸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离去。
光怪陆离的梦就在此时戛然而止。鬼切喘着粗气骤然惊醒，已出了一身冷汗。胸口传来隐约的钝痛，让他有些分不清刚才的一切究竟是虚幻还是现实。身为妖鬼，自己很少会做梦，今夜竟梦见了数年前的山海之战。与现实不同的是，丹波山上的他仍穿着初入源氏时源赖光赐予的一身槿衣，而罗生门之鬼从地狱里召唤出自己的断臂，洞穿了他的胸膛。
鬼切坐在床上，攥着胸前的衣襟醒了会神，再躺下时却发觉已经无法入眠。不仅仅是梦中与昔日好友的决裂让他心神不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个银发赤瞳的男人挥手和他道别，更让他没来由地心慌。梦境中那人依旧俊美高洁，像一束张扬炽烈的龙胆花盛开在恶鬼丛生的幽谷。可他是那样冷酷决绝地转身离去，连目光都未施舍给他一分一毫。
鬼切索性披上羽织，撩开床边垂下的帐幕。入眼一片昏黄的烛火映着家主伏案批阅公文的面容。鬼切自山海之战重铸过，便一直与源赖光住在一起。几年后他恢复原先的身形，源赖光对待妖鬼的态度也有所缓和，计划中的决战便没有到来。鬼切作出了继续留在源氏的选择，与昔日的恋人冰释前嫌。源赖光稳坐家主之位，依旧日理万机，却不忘从百忙中抽出时间陪他练刀。
此时的家主已经褪去年少时的几分稚气，棱角分明的下颔在烛下投出深黑色的阴影。他仍束着发冠，衬得整个人愈发阴郁凌厉。纵是已见过无数次这张脸，鬼切仍有一瞬心旌动摇呼吸都乱了半拍。他不得不从心底承认，源赖光真是他见过的生得最好看的人类。这几年来他的眉眼间更添成熟男人的魅力，难怪无数京都贵族少女会无视他上位者的威压，飞蛾扑火般成为他狂热的追求者。
大了一号的羽织悉悉簌簌地垂在地上，有些绊脚。鬼切踮着脚绕到他背后解了他的发冠，手指探入他的发间梳理：“源赖光，你又不睡。小心像晴明一样头发掉光，变成秃子。”遂伸出两臂从背后环绕住他的脖颈，疲惫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靠在昔日主人的肩头，闭了眼。唇边一句极轻的叹息飘散在浓黑如墨的夜色中：“到时候你再出门就得戴帽子，丑死了。变丑了我就不要你了。”说到最后，声音竟带上了些许委屈的哭腔。
银白的月光流泻在源赖光披散的长发上，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衬得他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他应了声，搁下笔，回首把人抱过放在腿上。鬼切少见地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抱着，安静地蜷在他怀里，像只恋母的雏鸟。他把玩着源赖光垂落的长发不肯放手，只觉得这人一袭纯白的衣襟和逆光的面孔都是如此朦胧，只怕自己一撒手，他就像草尖上莹白的露水消散在春日的清晨里了，什么存在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人类的生命短暂如斯，一眨眼的工夫，他只丢下自己一个人，隔着一层看不穿、化不开也渡不过的雾霭，独活在苍茫的天地间了。
即便知晓妖鬼不会着凉生病，源赖光看着鬼切衣襟半敞仍有些不悦，便为他系好了衣带。抚过他的脸，只落得掌心尽是湿凉泪水，低头见怀里的人早已泣不成声。源赖光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拍着背顺气，温声道：“怎么哭了？可是做了噩梦？”
鬼切不答话，头顶的鬼角正抵在他的下颔上，硌得他有些生疼。“梦见什么了？哭得这样伤心。”修长的指尖抚上角根，惹得怀里的人猛一瑟缩。源赖光不见他反抗，只当他是默许了，便有一下没一下地沿着鬼角摩挲起来。
“源赖光，你说，假如…假如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会不会赶我走？”他鼻音浓重，闷闷地问。若不是听见他叫了自己，源赖光几乎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不等源赖光回答，鬼切便主动搂紧了曾经的主人，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凶巴巴道：“不许动，陪我一会。”
纵是高傲冷漠如源氏家主，胸口仍是人类的温度——让鬼切一度依恋的温热。心脏有力的跳动声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穿进鬼切耳中，而衣料上正是龙胆花香——这熟悉的气味让鬼切莫名地有安全感。“怎么，今日这般粘我。平日里只听得你嚷着要打要杀，也不见哪日主动跑来抱我。”源赖光含了笑，坏心眼地对着他的耳畔吹气，很快见到那双属于鬼族的尖耳覆上一层薄红。鬼切又急又气，扭过头照着他的手腕便是一口。家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这一口看似咬得狠，松口后却只见一道极浅的齿痕。于是家主愉悦地揉揉他的一头蓬发。
之后他听得那人说：“我不束着你。你想要走，便随时可以走；你若要回，源氏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半晌又道，“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如今人鬼共生，盛世太平，山海之战早已是过往了。你如今不必再征战杀戮，不如就待在源氏与我共度这剩余的几十年。”近乎爱怜地凝视了他，“我的天下至强之刃，睡吧，我在。”
迟到的倦意此时方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鬼切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