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罗伊马斯坦坐在木台镜前，有他的小情人爱德华艾尔利克替他梳头。爱德华的手指穿进他黑发里抚摩，那漆黑头发硬而直，粗剌剌地扎人手，透出很暗哑的一点光。爱德华从前身骨消陨，而如今他右手也得有触感与体温，只右臂末处，跟肩膀相接的地方，从此留下一道无可除去的疤。他就用这一双手，一拢一拢将罗伊的头发梳到脑后，无限轻柔一如朝露滑过肌肤。罗伊顺着他手上动作微微仰头，一张面孔走进冬日天光里。大战后罗伊盲了一只眼，一张眼罩蒙在他左眼上，在他鼻骨那一侧投下阴影；他右半张脸上光线明晰，冷光耀目，是一片完好的白瓷。他跟爱德华说起那只盲眼，道：“真是讽刺，钢。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任大总统总要盲一只眼睛，好像以此为代价才交换来这张椅子。你看太多人用一生性命都等不到这一天，而我却只消花去一只眼睛。”爱德华看他的盲眼，焰光映射在黑洞之中灼灼地烧，灵魂昏昏沉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怆侵袭他全身，仿佛以火的箭矢穿透躯体。他呼吸，咽喉被攥紧。　　

　　罗伊同爱德华一道站在窗前。他将登大总统之位，中央军部大楼底下方阵陈列，再过半刻钟马斯坦大总统便会一一检阅。而他现在正俯身向他的金发情人，爱德华仰起头，看见他露出额角的线条柔软俊朗，分明是个黑发美人。罗伊伸手去碰孩子的长睫毛，几乎有一寸，前端浅金闪闪，在深金色眼睛里投下灰淡的影子，他心生怜惜，想到日光一样的雪。爱德华几乎情动一时，他轻轻念一声“大佐”，男人怔住，缩回手。罗伊的肩章窗前天光下熠熠反照过一朵焰光，光线穿过金色睫毛刺进爱德华瞳孔深处，提醒他，错了。“大佐。”他垂下眼，又一声；一如深潭底下千年前的一句喟叹，浮出水面的时候已经破破碎碎。罗伊不自觉地有一点颤抖，他似乎听见整个房间在呼吸，几乎起风。他忽然发了疯一样地抱紧爱德华，右手扣住他的右肩，快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去；罗伊只觉得自己好像将要失去什么，心里想起硝烟中的血，想起深红披风和金黄的、秋时麦穗似的头发，有时恍若昨日，有时远若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