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跳出新报告的时候，杰诺正百无聊赖地跑着训练集，进度条艰难地攀升着，哪怕是全球顶尖的超级计算机也难以处理这庞大的信息。

杰诺脚尖轻推地面，工程椅带着他自转了一圈，房间里熟悉的景色在他眼中旋转而过。

要不就做个自转星球平台吧，观景台可以设计成土星那样的环带。他刚刚进入NASA时，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卡西尼号，初来乍到的他没日没夜忙了好几个月才得到第一份合格的土星环带研究报告，斯坦还为此有点吃醋。

想到斯坦皱眉坐在他床上生闷气，还坚称他没生气的样子，杰诺又忍不住痴笑起来。

程序就是在这时候跳出弹窗的，他特意设置的闹铃随着弹窗一起播放起来，柔和的小夜曲从桌面流淌到他的脚边，缠上他的心头。

听到这久违的乐声，杰诺的眼眸闪烁起来，快步走到电脑前。超级电脑飞快地解码着，将电信号转换成像素矩阵，一层层卷积池化叠加而上，将这段当事人可能都记不太清的回忆转码成高清的回忆录。

程序运行完毕，视频自动跳转播放。

画面里出现一双纤长柔嫩的手，正刷着Facebook，指尖轻点好友头像，跳转页面刷新出几张英俊的男人自拍，穿着花衬衫背靠着棕榈树，看上去正在海滩度假。

男朋友吗？品味可真烂嘛。杰诺自顾自地评价着。

几声指节敲击柜台的声音传来，手指的主人慌乱地颤抖了一下，收起了手机，视角缓缓上抬。杰诺精神一震，知道正餐即将到来。

英俊的金发男人出现在视角中，他身着污损的军装，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睑下，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额头上还有新鲜的缝针，但这些都无损他的美丽。

“一个香草球一个提拉米苏球。”他厌厌地开口道。

“好的。”柔软的女声自内响起。

视角向下，她拿起挖球勺，熟练如切黄油般挖出两个冰淇淋球，轻放在甜筒上。右手伸出，将甜筒递给男人。

冰淇淋冻得有些硬，男人咬下第一口后被冰得皱起了脸。杰诺忍不住嗤笑出声，他老是这样，普通人拿到冰淇淋的第一口会轻舔上一口，他却总是贪婪地想咬下一口，又总是会被冰雪的反击冻得皱起脸颊。

杰诺撑着脸颊，按下回放键，复又看起他咬下第一口冰淇淋的样子，边看边笑，越看越笑。

斯坦利推门进屋时看到的就是杰诺这幅笑到痴傻的样子，他瞄了眼电脑屏幕，头疼得深吸了一口香烟。

“你知道你是在侵犯伟大的公民人权对吧，这都够你上十次联邦法院了。”

杰诺仍头也不回地看着视频，语气冰冷，“我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这是双赢。”

斯坦利呼出一口烟气，不带一丝水汽的电子烟雾在程序的作用下仍能刺激感官。杰诺闭上眼嗅闻着熟悉的忧郁味道，昨日的影像不断重播着，指节的敲击声仿佛就敲在他的房门上，现在转头能看见斯坦带着两个冰淇淋来找他吗？

来自过去的幽灵攥住了他，卡住他的脖颈抑制他的呼吸，他却甘之如殆。

“去把新的模型和训练集下载了。”他还沉浸在幻梦之中，声音不自觉变得柔软。

斯坦利挑起眉毛，为他的温柔惊讶了一番，自他“出生”以来，还从未在除训练集视频外的地方看见杰诺展现出这幅姿态。

他走向旁边的电脑，闭眼传输起数据来，蓝色的荧幕光给他英俊的脸上打上油画般的光影。

一丝灵感突然闪过杰诺的脑海，他睁开眼，快速在键盘上输入几个指令，程序尽责地调出其他影像，一段已播过百遍的影像又出现在屏幕上。

脆弱的童声无助地哭泣着，面前是广阔的大海，身后传来匪徒粗劣的嗓音，狠狠地咒骂着军队和狗屎的政府。视线陡然拔高，童声激烈的惨叫起来，孩童的双脚无力地悬空踢动着，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谈判官的语调急促起来，匆忙许下一个又一个不可能的条件。匪徒的语调和缓了一些，犹豫着将孩童重新放回地面。

就是这一刻，狙击手等待的最佳时刻，布满老茧的手指移上扳机，果断地按下。千分之一秒后，血液从动脉喷涌而出，洒满了整个甲板，匪徒再没能说出一句话就失去了生命。健壮的黑人女性猛地冲上去抱住差点随着他掉下去的孩童。

温和的语调和柔软的母性无法平复恐惧的内心，孩子仍放声大哭着。在朦胧的泪眼中，有一个人影从视角中一闪而过，被灵敏的程序捕捉放大，展示在杰诺面前。

男人漂亮的金发被汗湿，塌伏在脸颊上，医生小心地剪断被血水凝固的头发，开始给额头的伤口缝针。他痛苦的表情仍历历在目，从前杰诺每次看到这段影像都会不由自主流泪，内心一万次后悔放手让斯坦去参军。

但破碎的拼图现在拼接完整，刚结束险恶的任务就跑去买冰淇淋吃。

斯坦  斯坦

该如何描述现在的心情才贴切呢？

杰诺含着泪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感到海潮又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