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结束了战斗的干员队伍归来。
经历一天的远征,难免沾上干掉的血迹与尘土。注重仪表的几人甚至连报告都做得敷衍,简单打过招呼便匆匆往洗浴间赶。
悠悠闲闲拿着武器往里走的炎客在这中仿佛成了异类,他甚至有闲心给脚步匆匆的人礼貌地让个路。
踏进罗德岛没几步,炎客抬眸看见罗德岛的博士正与这次的队长说着什么。他放慢脚步,在两人快结束谈话的时候装作无意地从旁边走过。果不其然,那个人叫住了他:“炎客,你等一下。”
“哦……?”
炎客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便跟在他身后。罗德岛精心制作的防护服将博士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后面能看出来形状的只有两条正在迈步的腿。他走路向来四平八稳,配上厚实的防护服倒正合适。
博士比他个子矮,步子也小一些,炎客将扛在肩上的刀收回鞘中,保持着与他相隔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半米,这是罗德岛里某些对博士保护欲过重的干员给炎客制定的最短安全距离,他也懒得为此争辩什么。先不说这设施里不知有多少专职隐匿与暗杀的人员,炎客自己本来也没有和博士更近一步的打算。毕竟,哪怕是现在这个看起来颇能给人安全感的背影,也可能再下一秒化身比他还可怕的恶鬼呢。
炎客低低地笑了起来,无人的走廊里,另一个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博士扭过头,疑惑之色隔着厚厚的面罩泄露无疑。
“不用浪费时间,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他知道这位博士日理万机。
“医疗部让我通知你,记得参加下周的例行检查。”
自从炎客上岛,这两个字就再也没下过医疗部的刁民黑名单,说他不配合吧,他也没有暴力抗诊过;要说他配合,那敷衍消极的态度又实在让人夸不起来。久而久之,医疗干员们也摸清楚了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病情的德性。
至于为什么要把通知的任务交给博士,纯粹是他们将唯一能引起炎客情绪波动的博士视为救命稻草。
可惜炎客这会应是应下了,那满不在乎的表情怎么看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别的事了?”
隔着面罩,炎客都能感受到面前的人是怎么被他的表情梗住的。好半天,博士才无奈地摇头:“没有了,你去休息吧。”
炎客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又停下。
“明天的战斗你参加吗?”
“明天?我会参加。”明天要进入新的战场,作为战斗指挥肯定是要参加的。他虽不明白炎客问他的用意,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萨卡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他的回答,片刻之后露出一如既往的带几分冷与轻蔑的笑:“那就好。”
第二天的战斗远比想象中更惊险。
在战场上呆久的人,哪怕一开始再对战争本身懵懵懂懂,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逐渐学会摸爬滚打,甚至习惯自身的伤痛与他人的死亡。
炎客见过无数在战斗中变得麻木的人,罗德岛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四处潜伏着这种怪物的地方。在这里,哪怕是十多岁的孩子也会颤抖着手拿着武器奔赴战场。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罗德岛的领导人们还在努力维护他们残存的幻想。
明明那是战士最不需要的东西。
炎客嗤笑了一声。
在刚才的数十分钟里,他凭借这副身体独自扛下了数次攻击。每当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将会在下一次攻击分崩离析的时候,身后赦罪师——不,现在改称为闪灵了——的治疗法术便会自上空落下。
法术能治好伤口,却无法唤回因为长时间集中而开始涣散的意识。他吐出嘴里的血沫,右手握着刀向下挥去,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妖艳地闪现,刀与主人一同虎视眈眈地看向前方来敌。
“我的敌人是你吗?还是说是你?”
他极为享受这一瞬间——再也不用束缚内心的狂兽,完全靠着本能一次次地挥刀斩杀。这本能是他这样献身于战斗之中的人才拥有的特权,无须再去伪装什么彬彬有礼的虚伪面孔,也无须过多的纠结于刀术的精致与华丽,他要做的很简单,不让自己死,以及让敌人死。
他即是刀。
一直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炎客被黏稠的血染成红色的双手才停了下来。
他缓慢地支撑起身体,面前已经没有敌人,后勤部队亦开始打扫战场,无数穿着罗德岛制服的人从他旁边穿过,还有医疗干员上前为他检查伤口。
在一片躁动中,炎客突然暴起,不甚礼貌地拂开围着自己的医者们,大踏步向后方走去。他步履坚决,在顷刻之间走得飞快。
炎客在前线,本来与后方指挥在的地方有一段距离。直到他看到熟悉的身影,激战后的呼吸甚至都没平顺下来。
“你,跟我来。”
顾不得什么半米的安全距离,也顾不得四周可能潜伏着的保护者。炎客言简意赅,话音未落索性伸手勾着他的脖子往前走。至于其他人的阻止,不知是他肃杀的眼神起了作用,还是背对着他的博士阻止,总之,他居然就这么顺利地掠走了罗德岛的战术指挥。
好不容易走到僻静处,他刚放开博士,对方就如获大赦地半蹲下去咳了好几声。炎客愣了一下。
他尚不习惯看到这个人脆弱的一面,光看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有谁会想到这个人在战场上的手段之毒辣?哪怕再次见到他时听说他已经失忆,在炎客心里,他不过是沉睡的狮子,一待苏醒便会褪去所有伪装的温情与天真。
“喂。”
他一手撑着墙壁,俯身去看正在咳嗽的男人。想要硬扳博士肩膀的手还没施力,对方已经抬起头来。夕阳已经落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足以让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透明的护目镜。
或许是错觉,炎客在他眼里看到了因生理疼痛而溢出的些许泪光。
炎客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动作,他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一下脸,再睁开眼,刚才的错觉已经稍纵即逝。博士站起身,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人总是用严严实实的包裹遮挡表情,又仿佛机器一般沉默寡言,总是要多花几分力气才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幸好需要炎客这么对待的人不多。
“你一直在看?”
作为战斗指挥,监控全场不是再自然不过吗?博士愈加狐疑地看着今天格外异常的男人。
像是了然他的想法,炎客从喉咙里溢出笑声来。他向博士走近一步,本就拉近的距离这下变得几乎毫无隔阂,足够让博士观察他此刻的模样。
“炎……”
他名字没叫完就不敢出声了。面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这失去记忆的可怜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萨卡兹半笑不笑地站在他面前,身上还有鲜血、汗水和尘沙的味道,还没愈合的小伤口斑斑驳驳地分布在露出的手臂与颈口,目光往下,贴身的黑色长裤勾勒出修长紧实的腿部线条,以及无法忽视的物件形状。
明明脑子都当机了,博士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心里默默地与自己的比较了一番,真是可悲的雄性本能。
“你……”
博士清了清嗓子,刚出个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将对话继续下去。每一位干员都是罗德岛重要的一员,作为博士,他需要给予他们同样的关怀。但无论是凯尔希还是阿米娅,都没有告诉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对干员的关怀还需要包括那方面吗?不,一般的干员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我?我怎么了。”
炎客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后不在意地笑笑。
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场殊死的战斗,他对自己的生理变化也并不意外。对他这样的人,战斗至濒死的快感与性冲动别无二致,只不过过去能将他逼入死境的对手不多,体会到这种感觉的机会也没几次。
战斗结束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第一反应就是离开原地。倒也不是怕吓到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当时他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面前这人。至于找到之后要怎么做,又要怎么处理这无处发泄的欲望,他统统没有考虑。
现在人已经见到,甚至还有意外之喜。能看到一向淡然的博士因为他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炎客心满意足。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他一直忌惮的猛兽因为撞了脑袋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小兔子,现在还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哪怕心知这猛兽将来有一日觉醒会带来的恐怖,人生信条就是活在当下的炎客也要享受他现在这副受惊小动物的表情。
炎客叫他的名字,逼他抬头看向自己。萨卡兹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几圈,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和大多数干员不一样,炎客习惯直接叫他的名字,只有偶尔会称呼这个人博士,好像这样做就能一遍遍地提醒他,也是提醒炎客自己,他们的渊源不只是现在的博士与干员,哪怕在很久以前炎客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也是未曾熟知彼此的旧识。
“博士。”
他换了这个意味深长的称呼,话语里满是暗示。哪怕再迟钝的人,也听出了炎客语气里的挑衅与欲念。
博士向后退了一步,四周是无边的荒野。他终于开始后悔将能够给他安全感的干员全部留在原地。
“干员炎客,你要做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做。”与他紧张的语气不同,炎客只是随意地站着,金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明明隔着护目罩,博士仍能感受到他正在看自己的眼睛。
炎客的刀已经入鞘,可灵魂还未脱离战场。面前的男人,并非像在罗德岛那样隐藏獠牙。哪怕他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指挥家的本能仍然提醒博士,这个男人比敌人更危险。
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被套上口笼的恶犬也是恶犬。
一开始炎客给他留下的印象还只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新入职干员,本着熟悉同事的心态让他就职助理,结果宣布这件事时炎客的眼睛瞪得跟目睹他生吞泡面的一般路过医疗干员一样大。
“你有什么不方便么?”
他友好的提问换来炎客一个诡异的眼神。虽然过程中发生了许多诸如此类的奇怪事情,炎客还是在夜晚准时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忙于处理积累了几天的文件,等终于有闲心观察一下同事的反应,正好与坐在角落一直盯着他的炎客对上目光。
他不甚自在地动了动:“怎么了?”
炎客摇摇头,眼神越加怪异。
幸好厚实的防护服帮他挡下了炎客半是探寻半是意味不明的凝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炎客开口。
“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失忆?如果你真的失忆,为什么你的所作所为宛如在填补过去?如果你没有失忆,你又怎么能活成相反的样子?”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在问他。博士错愕地抬头,却看到炎客抱着两把刀安静地坐在角落,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谈话的意愿。
之后在岛上时少有的两人独处的时刻,炎客也会像那个夜晚一样用饱含深意的眼神注视着他。萨卡兹男人从来不会说你忘了也好之类的话,也从未将博士当作失忆的人区别对待。在炎客的目光里,他时常能感到仿佛变回了连他都不熟悉的过去的自己。
“那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回忆起炎客仿佛要将他全身剥落一般的眼神,博士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将之收入耳中的炎客玩味地勾唇:“不如用你自傲的头脑猜猜看。”
炎客又向前迈了一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是现在转身就跑还是站在原地,最坏的结果都是被男人捅穿。唯一的防护只剩下身上的装备,可在刀术师面前,这些层层叠叠的衣物还抵不过一刀。
博士扬起头。
“很勇敢,虽然勇敢并不能延续你在战场上的性命。”
炎客抬起的右手落在他的后颈。手心抵着那块向自己的方向压了压。
“……不过,现在你姑且可以安心。毕竟我说过,我现在只是罗德岛的……你的武器。
“你可以使用我,用我挡下敌人的攻击,也可以用我去刺杀你的仇敌。使用我的方法很简单,只要让我痛饮鲜血,我就会毫不留情。”
博士僵直了身体,这个距离已经不足以他做出任何逃脱的行动。炎客随时等待着出鞘的双刀就在他的腿边,当然, 比刀存在感更强的,是贴在自己腹部的热度。
男人金色的眼瞳里,因为极度兴奋而冒出了昏暗的猩红色。
“既然是武器,偶尔用砥石来打磨,让我变得更锋利,也是必要的吧?”
“来,打磨我吧,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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