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睁开眼，一双清澈的蓝眸就这样撞入我的视线。
    “啊……”
    那双眼睛太过美丽，我不禁失神了片刻，但意识马上一点点开始恢复。慌乱之余，口中逸出了难以置信的感叹。
    下意识地向后逃去，脚尖却触不到实地，只有柔软的水被搅动。他捏住我手腕的力气微微增大，一拉便将我更靠近他。我的额头轻轻碰到他的下巴。
    我的思绪一片浑浊。他低头，蹭了蹭我的脖颈。
    “人类…”
    我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
    “是我，喜欢的人类。”
    我这才发现我在海里。不安与恐惧立刻占据了我的心，我不自觉地挣扎起来，而他拥抱我的力气也随着我的挣扎逐渐变大。
    “不要，害怕。”他安抚性地对我说，顿了好几秒，又慢慢地说“你很安全。”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讲话的孩子。
    我的挣扎渐渐变小，直到目光触到他的下半身，整个人几乎完全动弹不得了。那是怎样一番令人无言的光景啊。一条鱼尾，而我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原本恐怖应该是我看到鱼尾的第一反应，可它太美，太美，我好像近距离地观赏着一件艺术品，崇敬之心盖过了我身体的颤抖。然而我又并非不感到害怕。一种矛盾的心情纠扯着我，使我至今无法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做出反应。
    “喜欢。”他见我没有再挣扎，显得很高兴，把头更凑近我的耳畔，怕我听不见似的，又说了好多句“喜欢，喜欢。”
    他的声音似乎有魔力。我被引诱了一般，摸了摸他的鱼尾。
    他很温柔地摆动鱼尾，并用鱼尾轻轻扫过我的腰。我才发现他的体型是多么大，几乎高出我半个身体。他那金发蓝眸，美如精灵，因此我没想到他会比我强壮这么多。
    他就这样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喃着，带我沉入了更深的海底。

02
    很简单地，我叫他人鱼。而他只会对我喊“喜欢”。
    我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抱洋娃娃一般抱着我，一边亲我的脸，一边很结巴地回答：“喜欢…掉下来，我亲亲。”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按了按我的嘴唇，“亲一亲，可以讲话。”
    我想他的意思是，这是我获得在海里呼吸自如的能力的原因。
    我确实是意外跌入海中的。大约就这样，被他拯救了吧。
    我很感激他救了我，但唯一麻烦的是，他似乎不准备放我回到陆地上。
    “我的。”他略有些固执地对我说，“喜欢。我的。”
    我只好柔顺地呆在他的身边，但我知道这是暂时的。
    他喜欢亲我，我原本是有些抗拒这种行为的，但他的模样又显得那样天真。既然只是亲一亲抱一抱，我也就随他了。再者，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他住在山洞一样的地方，只不过是在水里。他会给我带来人类的食物，像是饼干一类。只不过，这些食物一经海水的浸泡，就会变得很奇怪。我艰难地吃了几口，有些难受。他就着急地围着我转圈，把脸凑得很近，观察我的反应。我不想让他担心，会强忍着吞下去。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
    但我想，是时候离开他了。

03
    知道我要离开的消息，他有些委屈，又显得很愤怒。
    鱼尾卷着我，力气很大，我有一种快要窒息般的难受。他似乎看见了我的难受，放松了力气，但好像还是不高兴。
    “我的。”他说。
    我望着他。我的话不多，也很少反抗他。但这一次我摇了摇头，说“不”。
    他死死地盯着我，固执道：“我、的。”
    他像个不讲道理的孩子。我的表情略有缓和，语气却依然坚定：“不。”
    他愤怒地甩了甩鱼尾，拉着我的胳膊狠狠地带向他。我撞到他的胸膛，但水里的我果然是轻飘飘的，想必他也不疼。
    我模模糊糊、乱糟糟地想。在他按住我的后脑勺，用力咬我的时候也是如此。
    人鱼…你该放开我了。
    被他亲得身子软软的，才被放开。我小口喘息着，没有时间去想我在水里呼吸自如的原理。他湛蓝的眼眸望着我，竟有一丝急切。
    “想要和我在一起，就与我在海水之外认真相识吧。”我轻声说，摸了摸他的脸颊。“海水之外，我也有重要的事情。”
    他委屈地鼓起腮帮，真可爱。
    我抱着他的脖子，抬头努力亲了亲他的下巴。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我，也没有低头看我，表情似乎仍在默默赌气。但他拥抱我的力度微微放松了，非常温柔。他抬头望，似乎透过厚重的海水看到了天空。鱼尾摆动，他带我奔向天空。
    呼吸到干燥、温暖空气的那一刻，我有些失神。
    我还在人鱼的怀中。他终于看我了，在我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松开我，自己慢慢地向下沉去。
    “人鱼…”我不自觉地喊了他。
    他最后抓住我的手指，也轻轻吻了一下，旋即放开。
    我低头看他，他仰头看我，慢慢融入深蓝海水。那双湛蓝的眼眸，如漩涡，在彻底看不见之前，于我心中掀起一场小小的风暴。

04
    做人类可真艰难。
    我是一个贵族小姐，但已经只是半个贵族小姐了。
    家族势力一天天衰颓下去，已经到不得不卖女求荣的地步了。
    其实我本没必要回来的，逃掉就是了。和人鱼在一起，在那桃源，在他的怀里中，在他眼里。
    但我怎么还是回来了呢？我自己也不明白。
    父亲和兄长对我的归来落了泪。可原本纯粹的情感，在复杂的背景下也变了味。我已经分不清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家族未来了。
    我怎么就回来了呢？自从我踏上陆地起，我每天都会这样问自己。可惜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我什么答案都找不到。
    我不敢去海边。明明是自己放下大话，说什么与我在海水之外相识吧，却也知道这怎么可能呢。人鱼怎么会上岸？回忆起来，就像我欺骗了人鱼，抛弃了他。
    我不敢说人类都是最卑劣的生物，但我自己一定是。
    联姻对象是如今势力正好的A伯爵第三公子，曾经见过几面，但交往很浅，说不上来是个什么人。
    两个月之后就要举行婚礼。
    被安排的婚姻，又如此迅速，我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对方作何感想。
    我总在做傻事，就像不小心跌入海里一样。
    是我自己的选择，最后却还是会在心底求救般地说道：
    ——人鱼，来找我吧。
   
05
    ——被囚禁于深海的可怜生物，与被束缚于陆地的可怜生物啊。
    造物主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我从梦里醒来。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和我周身扯不清的状况。
    之前好像总是重复着做一个梦，梦见我坠入海里，和人鱼在一起。
    想到这里，心里空落落地惆怅。
    咦，我没有关窗。
    赤脚，落地，冰凉。从高高的阁楼望出去，能看见海。只是现在，海的颜色是比夜更浓的黑，依稀能见到月光与波浪纠缠翻滚。我摸了摸脸颊，好像有风，好冷。
    海里会更冷吗？和人鱼在海里时忘了注意。他需要我的体温吗？还是我更需要他的体温呢？
    说起来，小时候听说过海螺的故事，说它能与大海沟通。
    我的目光垂落在窗台上。
    那里有一只洁白的海螺。完美的形状，洁净。携带着的那清新海风的气息，一如我湿漉漉的心情。
    ——又是一只海螺。
    再次把目光投向远方。我没有抛出问题，黑色的天幕与大海也没有回答。
    是你吗，人鱼吗？
    让他对我执念如此之深，实在是我的过错。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海螺，一步一步地回到床边，躺在床上。明明没什么神色，心跳却加快了。真奇怪，在海底那样被他亲，我的心跳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快。
    明明只是个不认识的人鱼而已。
    明明只是个没有未来的陌生人鱼而已。
    我咬着下唇，把海螺放到了耳边。
    是海水翻滚的声音。
    心跳渐渐慢下来，那点期待也逐渐化成自嘲。是的，海螺的故事只是故事。人鱼又怎么能到陆地上来呢？
    手指在海螺上摩挲了一下，我打算放下它。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丝略喑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喜…欢。”

07
    两个字，炸了我的心。
    我几乎要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跳下窗台，一直奔向海，直到跌入水中，在快要窒息的感觉中被他亲吻。
    我捏着海螺，手心出汗。
    海螺的故事是真的，与大海相沟通的海螺啊。
    不仅如此，它还能保存人类心底最深处的声音、保存人类脑海中最幽深的记忆。向它耳语，它就能为你袒露秘密。
    我翻身下床，费力地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箱子满满灰尘，尘封已久。这是我少时的记忆，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因此轻而易举又自大地忘记了许多事，包括这满满一箱的——海螺。
    打开，全是海螺。拿出一只放在耳边，悠扬动听的歌声萦绕耳畔，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把窗台上刚得到的海螺继续放在耳边。
    “人鱼，人鱼。”我轻轻地笑了，  “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你？”
    海浪的声音。很久以后，那边也传来一声笑，又带点软软的语气，“我的。”

08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带我去看了一场焰火展览。
    我像做梦一样，趁父亲不注意，松开他的手，跑向海边。
    海里有好听的歌声。
    还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海水没过我腰的时候，水里终于冒出一个小脑袋。
    金发的小人鱼好奇地盯着我，我则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蛋。
    他呆呆的，好像我的玩具。不过，我的玩具可不会唱出这么悦耳的音乐。
    “是你在唱歌吗？”我歪歪脑袋问。
    小人鱼歪歪脑袋：“是你在唱歌吗？”
    我迷惑地眨眨眼：“你在学我说话？”
    小人鱼也眨眨眼：“你在学我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人鱼其实不会人类的语言，被他的荒唐逗得哈哈大笑。他呆了呆，也学着我，张着嘴吧哈哈地笑。我笑够了，终于停下来。小人鱼很聪明，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是模仿，什么是笑。
    我对他说，“唱歌”，他歪头。我就唱了一首母亲从小就喜欢给我唱的童谣给他听。他的眼睛亮了，可爱地弯了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似乎是理解了我的要求。
    他对我唱起了歌，就是那令我着迷的歌。
    歌声真动听啊。
    “真想把你带回去。”我说。小人鱼什么也不懂地笑了笑。
    “海水真冷呀。”我说，“你唱歌真好听，可是我要走了。”
    小人鱼还是傻笑。
    我摸摸他的脸蛋，真舒服，还想再摸摸。
    “走了，就是——离开了。”我张开双手，向外画了一个圆，“就是走那么那么远的地方。”
    “因为我的家很远很远。如果我站在窗户前，就看不到你了。也有可能会把你看成小芝麻——金色的芝麻？总之，我要回那么远的地方。”
    小人鱼也用手向外画了一个圆。
    我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又有点遗憾。“可惜你是一条鱼呀，带你走那么远的路，你会被晒成鱼干的。虽然我有点喜欢吃鱼干，但今天因为认识了你，以后就不吃了吧！鱼干里也有你的朋友吧。”
    小人鱼笑：“鱼干，鱼干！”
    “你也吃过吗？”我有点吃惊，不过很快就释怀了，“确实很好吃。”
    “我真喜欢你，都要离不开你了。你每晚都会唱歌吗？”
    小人鱼听得懂“唱歌”二字， 他歪头思考了一会“每晚都会唱歌吗”的意思，也不知道懂没懂，最后灿烂地对我一笑，用力点点头。
    我以为他懂了，很高兴：“那你每晚都唱，我每晚都听。”
   “再见了，小人鱼。”
    亲了亲他的脸蛋。
    我拖着沉重的衣裙，一步一步往岸上走。小人鱼果然没听懂“离开”的意思，还一脸茫然地望着我。等到我上了岸，竟然露出了着急的神情，扑腾着要往岸上来。他真的跟上来了，脸和鱼尾上全是沙子。人鱼在无水的沙滩上寸步难行，挣扎的模样十分可怜。
    我用力地把他推下去了。
    “我要回家了。”我费力地解释，指着遥远的、却依稀可以看见城堡的方向，“那边，我要到那边去。”
    “你不可以去。”我指指他，摇摇头。“因为你有这么大一条鱼尾巴。”我趁机摸了一把，小人鱼吓得呜呜叫了两声，摆摆尾巴往后缩了缩。
    “不过你如果大声唱歌，我觉得我还是听得到的。”我思考了一下，天真地说，“你大声地唱——”
    最后，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把小人鱼往水里推的行为，我终于得以脱身。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曾有两天坐在窗边，远远地望向大海，既看不见金色的芝麻，也听不见人鱼的歌声。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想，果然人鱼没听懂呀。接着把这个约定抛之脑后，再也没想起过大海、金发、蓝眸、歌声、小人鱼。

09
    人鱼其实为我唱了每晚的歌。
    每一夜，他都在为我唱歌，可是我听不到。他是寂寞的歌唱者，聆听者只有大海中所有沉默的海螺。
    他曾为我唱出情歌的巅峰，而今他再也不能为我歌唱了。
    唱到第三千九百二十一首的时候，人鱼终于绝望了。像那个故事里的公主一样，舍弃歌声，获得了登上陆地的能力。
    虽不像公主那样，步步都有如踩在刀尖上的疼痛感，却也不容易。
    人鱼只能在月光下拥有人类的双腿。
    每一个夜晚，他都费劲力气，来到我的窗边。 无法歌唱的人鱼，每夜都把记录着歌声的海螺轻轻放在我的窗台。他只能看上我几分钟，便必须离开，必须在天亮之前跳入大海。若耽误了时间，月光退散，他的双腿便会化为鱼尾，最后死在连接大海与陆地的途中。
    每一夜，他都怀着希望的心情来到我的窗边；每一夜，又绝望地奔赴那如囚笼般幽深的大海。
    而我则能每天醒来后都收获一只可爱的海螺，它带着海风的气息。一向被宠坏了的我只觉得得到它是理所当然，从没想过要知道是谁把它带来的——大约是神明的礼物，而我理应得到偏爱——因此用一只箱子，便统统收藏了它们。
    人鱼啊，就这样，你还舍得放我回来。

10
    ——身体怎么样了？
    兄长问我。
    我含糊地应付说，还好。接着，我们两人都沉默了。我扭过头，望向窗外，天空一碧如洗。
    自从发现海螺的那夜后，我就病倒了。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身体有点虚弱而已。
    兄长顺着我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但他看的不是天空，而是院中一颗大树。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他常常偷偷带我爬树，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很快活的时光。
    ——你喜欢海吧？
    心脏不自觉地紧缩了一下，我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声音问了一声，哈？
    兄长的目光略带了点笃定。他说，无论如何，身体是第一位的。如果心情不好，找个好天气，他可以带我去海边走走。
     ——也算是，婚前最后一次宠爱我尚还在闺阁中可爱的妹妹吧。
    兄长这样说，笑得有点勉强。我的心情却越发沉重。
    如今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家人的关爱啊。如果没有这些，我也许就能更干脆一点，果断一点，赤着脚就能奔向大海。
    我怎么可能去海边？
    一定会按捺不住跃入大海的冲动的。到时候，不明真相的兄长，会被吓到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也说不定。
    ——不用了。
    我摇摇头。
    ——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大海了。
    兄长有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尴尬地点点头，说，啊啊，没关系，既然如此，不去海边也可以。要静养哦，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说，希望早点恢复健康。
    听到他这样说，我把自己埋到被子里，心想要是永远都不恢复健康就好了。
    兄长准备离开，最后又被我喊住了。
    ——等等…我，我的确还是要去一次海边。
    兄长疑惑地看着我，问，怎么又改变心意了？
    ——有件必须要做个了结的事。
    是的，是该做个了结。

11
    又做噩梦了，我大汗淋漓地醒来。
    那天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对着海螺，我恶狠狠地说“不要再来找我了”。那边沉默许久，第二天，却仍有一颗海螺。
    天微微亮，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兄长要带我去海边了。
    噩梦醒来后，我就一直没有睡着。等到兄长来找我，我早已准备好，提上了那只旧箱子。
    ——这是什么？
    ——一些旧物。
    ——带它们干什么？
    ——都是海螺。放太久也不好，想要处理掉。
    ——啊，海螺啊？
    兄长的表情很怀念。他说，小时候你总能收到海螺，让我嫉妒了很大一阵呢。不过，真的要处理掉吗？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嗯，嗯，是啊。我随口应付着，并不想过多谈论它们。
    与兄长乘马车来到海边，咸咸的风，好熟悉。我闭上眼睛。
    ——怎样处理呢？都倒进海中吗？真可惜啊。
    兄长提着箱子问我，语气充满不舍。
    我克制自己看那只箱子，说，扔了吧，都扔掉，连箱子一起。
    —— 箱子就不必了吧，没记错的话是母亲送给你的哦？
    ——是吗，我都给忘了。那就把海螺扔掉就好。
    ——真可惜啊。你不亲自处理吗？
    ——你帮我处理就可以了。
    ——好吧。真可惜啊。
    兄长又一次感慨，不舍地打开箱子，将海螺悉数倒入海中。
    ——扔远一点。
    ——知道了。
    不知为何，我不愿意它们被搁浅。可能的话，我希望它们尽可能地沉入深海，尽可能地……回到它们主人的身边。
    处理完所有海螺，我背对着大海站了很久。
    ——不看看风景吗？
    ——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敢看大海一眼，就离开了海边。 我害怕听到海底的哀鸣。
    再见，人鱼。再见。

12.
    我再也没有收到海螺。
    但在婚礼前一个星期的夜晚，我的房间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我的房间的。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借月光看着双手撑在我头两侧，俯身盯着我的那张令我魂牵梦绕的脸。他多沉静，好像我在他那蓝色眼眸里，就可以过完一生。
    湿漉漉的金发垂下，贴在我的脸颊。唇齿间的呼吸近在咫尺。
    “人鱼……”
    我忘了问他是怎么来的。反应过来的时候，满心都是着急。推着他的胸膛想要坐起来，他却一动不动。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推开坐起来，抓住他的手臂问：“你来这里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时间？”
    他没有回答，只望着我着急的样子傻笑。
    我心都凉了半截。如果，如果赶不回海边，他会死掉也说不定。想到这里，我就害怕。但他居然还有心思笑，我又有点生气。
    “别笑了！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到海里去。”
    “一，一起……”他费力地说。
    我抿了抿唇，“我不能……”
    他定定地看着我，突然用力抱住我，说什么也不放开。我心急如焚，他又那么倔强，我只好心一横，心想一起就一起，先把他扔回海里再说，于是抓着他就想从窗台跳下去。准备跳的时候，他倒反手握住我的手，居然没费什么力气就带我跳下去了。但一想到他的双腿此刻正承受着踩刀尖一般的痛苦，我又觉得心疼，恍惚间居然希望自己能像兄长一样有力气，可以把他背回海里。
    不过此刻，命最重要。顾不得其他，我拉着他的手向大海跑去。
    虽然没几分钟就累得气喘吁吁，但我还是紧紧拉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回到海里。就连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一直在赤着脚奔跑都没发现。发现的时候，已经冻的瑟瑟发抖，脚也被划伤了。
    先停下来的是他。
    “怎么了，走呀。”
    我催促他，但是怎么拉他，他都不动。
    “都说好要和你一起回海里了（虽然是暂时骗他的），你就不要再生我气了，快走吧。”
    他仍旧不动，只拉着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的腿。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在夜风中冻得生疼，脚也被划伤，留下血痕。我下意识想把伤口藏起来，但并不能。
    “我没事。”我小声说，“走吧，我们快走吧，好不好？”
    他没回答，伸手就把打横我抱起来了。我惊呼一声，揽住他的脖子，“放我下来，你的腿不疼吗——”
     他摇摇头，就这样抱着我前行。看着他傻笑的模样，我又气又心疼，哭笑不得。想挣扎，又怕挣扎会给他带来更重的负担。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看到这样惊人的一幕：寒风萧瑟的大半夜，有两个穿着单薄的人。一个抱起另一个，一边傻笑一边跑，被抱的那一个则又在哭又在笑。这样的场景如果真的被人看到了，也许会被传为恐怖的夜路传说啊。

13.
    曙光已经微微显露，人鱼的呼吸也越发沉重，额间都是汗。我心疼的不得了，想让他放我下来，他却怎么也不肯放手。眼看到海边就那么几步路了，我下定决心要掀翻他跳到地上，还没开始实施，他的腿一软，就向地上扑倒而去。虽然他极力抱紧我，希望我不受伤，但我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狠狠地跌了一跤。
    膝盖被摔得青紫，我迅速抬起头，只见人鱼的双腿在阳光之下慢慢蜕变为鱼尾。他的神色痛苦，似乎在忍受什么巨痛。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但还在努力伸出手，好像想要扶起我似的，眼神里全是自责，甚至眼泪打转，都要哭出来了。
     “对，对不起……”
    我手忙脚乱爬到他身边，心跳得都快撞碎胸膛了。
    “你不要说话了。”
   我一边说，一边努力拖着他。真重啊，几步路的距离，我却那么费力。一边说着坚持住，一边哭，好不容易把他拉到水里，见他似乎感觉好了很多，才如释重负，但哭得更厉害了。
    他见我哭，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哭了。我就这样和人鱼两眼泪汪汪哭了大半天。
    “你是不是傻啊，干嘛做这样危险的事。”
    “我的……”
    “你的什么啊！”我气得敲了敲他的脑袋。
    人鱼一脸委屈，但似乎又有点开心，那副“再敲两下”的表情，让我一时间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听我说。”我认真地看着他，“人鱼，我有自己的世界，是陆地上的世界，是在那座城堡里的世界。我的家族已经越来越颓败，再这样下去，我所珍视的一切也会受到伤害的。所以，我必须留在那里帮助他们。”
    人鱼哀伤地看着我。
    “你好像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呢，比起小时候，现在能理解更多东西了吧？所以眼神才这么伤心吗？”我苦笑，“人鱼，你知道吗，人类，不，我，我不值得你的喜欢啊。”
    “喜欢，喜欢！”他肉眼可见地着急起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你的喜欢太纯粹了。作为人类的话，很难拥有这样纯粹的感情的。就像我要联姻这件事，并不是因为纯粹的喜欢，而是出于很多复杂的原因。就连我兄长与父亲也是一样。”
    “不，不要……”
    “并不是我不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话，就答应我，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你的同族里一定会有美丽的人鱼小姐吧，也可以试着去认识一下。如果你下次再做危险的事，我会生气。我生气的话，就会讨厌你。”下定决心说出了渣女一般的话。
    人鱼没有说话。
    我自以为表现不错地扬了扬手，强忍住自己真正的心情，正准备再说几句漂亮话，事情发展却不如人意。人鱼并没有给我耍帅的机会，尾巴一扬，抓住我的手腕就把我拉入水中了。
    期间还很快地亲吻了一下我的嘴唇，接着就强硬地拉着我游向深海了。
    我有点失语。想象中，本应该是我把他送回大海就结束的，还盘算了该怎么快速离开，结果，结果……
    一下子就被他拖到水里来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完全不知道。
    毕竟现在，仅仅只是待在他身边，我就已经开始不想离开了。要命啊。

13.
    回到人鱼住的地方，首先入眼的是一大堆海螺。人鱼立刻回头观察我的表情，我当然很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面不改色。他盯着我看了一会，见我面不改色，终于移开了视线。
    接着，他又给我展示了好多财宝，这倒是有点让我吃惊。他努力向我表达：“给你……你的。家，家……你给我……你，我的……”大概是说，把这些财宝给我的家族，让我留下来陪他。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啊。但是他这样天真，又让人心软得不得了。
    “谢谢你，收集这么多财宝一定很费力吧。”
    他高兴地笑了，凑上来亲了亲我的脸。
    算了。
    什么都不要想了。
    我用力抱紧了他。
    对人鱼，我也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呀。

14.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戏剧化。
    我终于还是说服了人鱼我要上岸去联姻这件事，期间他的表现我就不说了，几乎都有变成危险人格的时候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听从了我的话，非常非常伤心地把我送到了岸边。
    我一路也几乎是哭着的，结果竟然半路上遇到了兄长。兄长又抱着我哇哇大哭，把我都哭懵了。后来经他解释，我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你失踪的当天，有好几个早起的渔夫都说看到你被坏人劫持了，你还吓得一直在哭，最后被扔到海里去了……地上有很多血迹，我们还打捞上了你的衣物（ps其实只是在海里换了个衣服）……”
    原来大家笃定地认为我已经没了，婚约也就无效了。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兄长。
    “原来海螺是他送的？！人鱼？？？”
    他的反应果然很大。
    不过后来，兄长摸着下巴道：“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干嘛呢？”
    “毕竟，毕竟还是有婚约在身……”我为难道。
    “我说你是不是一个人想太多了啊？”兄长拍拍我的头，“虽然我们家现在是有点困难，但怎么会为了这种事就牺牲你的幸福？喂，你就把这当做童话故事好了，跟你的人鱼过一辈子去吧！”
    我有些傻眼，“可是……你们不是很希望我快点嫁出去，很希望我和其他家族联姻吗？”
    “果然，我就知道你想多了，父亲还不信呢。”兄长为难地叹了口气，“我说啊，你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你懂事的年龄，正好是母亲出事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和父亲都很没用，而你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却很有母亲的风范，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很坚强地支撑着我们，从来都不会哭。所以你呢，虽然有很活泼的一面，但同时又很敏感。表面上笑着，心里却总是容易多想，总是担心着周围所有人。而且非常缺乏常识！什么古怪的想法都会相信。想到最后，又觉得自己可怜兮兮的是吧？自从被你知道家族势力一天天在没落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你开始不开心了。因为担心你，才会想办法找人陪伴你。况且，如果家族真的没落下去了，你的日子也会很难过吧？出于这些考虑，我和父亲才想要为你找个好夫婿。我们可是物色了很久哦，A伯爵家的第三公子是个非常好的人，既绅士又礼貌，还很风趣，人品也过得去。父亲可是求了A伯爵很久，才得到伯爵的松口呢——”
    我完全傻眼了。
    “不过，有喜欢的人就早说啊。”兄长叹了一口气，“人鱼，真的好吗？连物种都不是同一个……会不会过得幸福啊？”
    “我宣布死亡了吗？”
    “啊，是啊。”兄长说着，又要哭似的，“我们可是担心死了啊！”
    ……
    总而言之，这些戏剧化的发展，也使我摆脱了自己长久以来背负着的大包袱。在兄长的安排下，也悄悄与父亲见面相谈了。最后，要回去找人鱼的时候，兄长和父亲还问，“如果你被欺负怎么办啊？我们该怎样到海里去找你啊？”
    我想了想，“被人鱼亲一口？”
    “？”
    看着两人惊讶的眼神，我解释道：“被人鱼亲一口，就可以在海里呼吸……”
    “那小子这么快就亲你了？”
    “啊，是啊……”
    兄长恶狠狠地说：“这人鱼的人品真的没事吗？明天午饭要不就吃鱼吧。喂，你也多学几道鱼料理……”
    “不至于啦……”

15.
    回到海里之前，父亲和兄长还给我很隆重地打扮了一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我们还是选择了夜里到海边。
    “这水，会不会太冷啊。”父亲担忧道，“要不多穿一点？”
    “都是要到水里去，穿再多也没用啦——”我苦笑。
    “话说，你得被他亲一口才能下去，是吧？”
    “是，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啊，你怎么喊他出来啊？”
    “名字？我也不知道，好像一直叫他人鱼来着……大概叫人鱼就会出来吧……”我逐渐心虚。完蛋了，之前也没考虑到这种事啊！所以我该怎么喊他出来……
    “你这很有问题啊。”兄长一脸无奈，“你真的能跟这条人鱼过吗？”
    我假装没听见他的问题，硬着头皮对黑压压的大海喊了一声：“人鱼！”
    然而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就连父亲和兄长都看不下去了，还帮我喊了好几嗓子，但都没有反应。
    我不会连海里都回不去了吧！
    我有点茫然，同时心里也空落落的。我这才发现自己是有多么不了解人鱼，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如果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我们两个的联系早就断了吧。相应地，只要他放手，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吧。
    他是没听到呢，还是在生我气呢？如果是决定不要我了呢？
    想到这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兄长焦躁地踩着水花，几乎准备跳下去逮人鱼了。
    “怎么可能逮得到啊，那可是深海——常人无法以血肉之躯到达的地方。”我拉住了他，“还是我来吧。”
    说着，正打算跳下海，又被父亲和兄长双双拉住了，  “你不也是常人的血肉之躯吗——”
    这时，兄长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海螺。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你也听过吧，海螺的传说嘛。”
    “你怎么会有这个？”
    兄长挠挠头，“虽然叫我全部处理掉，但是，果然还是很可惜啊。反正你都背对着我，我就悄悄留了一个——”
    “谢谢。”
    “不用……”兄长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夺过海螺。然而拿着它，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鱼……”轻轻唤了一声，就又忍不住哭哭啼啼的了。握着海螺抽泣，海螺没有任何回应。而就在下一秒，水花突然翻起数尺之高，一条巨大的美丽鱼尾甩了一圈，我突然就被卷入海水四溅的怀抱中，什么也看不清了。嘴唇轻柔地被覆上，我被人鱼抱着冲向深海。
    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带着游了近千米了。我赶紧拍拍他的肩膀，“等等……”
    “不要。”
    人鱼固执而清楚地甩下这一句。
    “不是，你搞错了，我就是回来的！那个，岸上是我的父兄，是来送我的，他们要见你的……”
    他犹疑了一会，但好像还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仍说：“你不走。我不要，不要你走……”
    “我不走。”我努力向他解释，“这个是人类的习俗。你要见一见我的父兄，向他们展示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人鱼歪歪头，一脸思索。
    “听懂了吗？就是说，你不好好告诉他们的话，他们是不会同意把我交给你的。”
    “你，我的。”听了这话，他又抱紧了我，满脸警惕。
    “是，是，我是你的。”我连连说，“但是，你也要把这一点告诉我的父兄。这是人类的习俗……”
    终于说服他。回到海面上，果然看见了浑身湿漉漉的父兄两人，两人此刻都气得吹胡子瞪眼。
    “人鱼——真的行吗？要不果然还是算了吧！你还是回家吧。”父亲道。
    听到最后一句话，人鱼差点又抱着我向深海百米冲刺了，还好我及时制止了他。
    “他刚刚只是不清楚你们是谁，我已经对他解释了。”我说道，然后鼓励地看着人鱼，“来，说几句话。”
    人鱼圈紧我，充满警惕。一字一顿：“她、是、我、的。”
    我：……
    兄长：“哈？这鱼果然不太行吧——”
    我附在人鱼耳边小声道：“不是叫你就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要对他们显示出，你有资格做我的伴侣……你的词汇量比较少的话，说一点点就可以了，比如说你会好好对我……”
    人鱼认真道：“你…你会好好对我。”
    兄长：“不行啊，他连话都说不好啊，你和他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唯独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看来人鱼实在不太能沟通，我只好自己帮他讲话了。“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很有用的。主要是，我们是真心互相喜欢的……”
    我在很认真地解释，没想到抬头一看，父亲和兄长已经聊起天来。
    “我的孙子会是什么样子啊？是人鱼还是人呢？”
    “大概半人半鱼？”
    “那不完全就是人鱼了吗！”
    “半人半人鱼？”
    “所以那是什么样子啊——”
    听着他们的谈论，我羞得满脸通红：“不要再说了！”
    扭头一看，人鱼正一脸单纯地望着我，似乎在问怎么了。
    “你们快回去啦，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急着让父兄赶快离开，一把将海螺塞到兄长手里，“有事的话，对海螺说话就可以啦。好了，我和人鱼还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快回去吧——”
    “说什么话啊，给我们也听听，别这么小气嘛……”
    我不再理会打趣着我的父兄，指挥着人鱼带我百米冲刺回到了深海。
    从此过上没羞没躁甜甜腻腻的幸福的生活。

    （——后续+人鱼视角不想写了，就这样啦。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