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康纳了。
自从仿生人成功平权，他就和康纳逐渐失去了联系——毕竟本来就是因为工作认识的，工作结束了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打交道的地方；如果是人类，还可以一起喝一杯，但是康纳是仿生人，就算他可以喝钛，见到了汉克也只会教育他不要吃垃圾食品不要喝酒，完全没有老朋友见面的感觉。
汉克觉得那个该死的仿生人屁也不懂，明明程序可以计算出自己好感度蹭蹭往上涨，最后见面抱了一抱就头也不回地走人了——还是他把那块破塑料揽进怀里的；明明交通通讯这么方便，也不给自己发个消息——虽然不排除汉克自己折腾不明白手机网络设置所以收不到，但是除了这种方法总有别的办法找到他吧？
混蛋安卓，应该很高兴不用跟我这种颓废垃圾共事了吧？很多次汉克攥着酒瓶子醉得视线迷离，就会这样嘲笑自己。那个拥抱根本就没有体温，警用仿生人抱在怀里像是一块石头，冷冰冰的，在冬天尤为寒冷。
自作多情。他醉倒在地上，干枯的发丝糊住视线。Sumo过来舔舔他的脸，他恍然以为是康纳——明亮的眸子像是额角闪烁的光圈。他松开酒瓶伸手摸上去，毛茸茸的触感——他的后颈摸起来也是这样，脆弱而柔软。
而他就放心大胆地把后颈交到他手里。大概是计算出被老警探折颈而亡的概率几乎为零才这么做的吧，臭安卓。汉克垂下手臂，大概再也不会有人拍着他的脸，一边喊他Lieutenant Anderson一边把他扔进浴缸拿冷水淋了。

然后他就听见窗户破碎的声音。
“操！哪个小兔崽子……”他艰难翻身想要起来，到底还是瘫倒回去。
“汉克，汉克？”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但sumo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你喝醉了。”温暖的手掌摸上他的手腕，“汉克，醒醒。”
“你是谁？”汉克很努力地睁开眼睛，醉眼中是晕开的光影，蓝色的，闪动着。
“我是康纳。”仿生人很费劲地把人架起来，“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
“哦……康纳……”汉克努力感受身边这具身体，确实是温暖的，和记忆很有些不符。
“您不记得我了吗？”声音毫无波澜。
“记得，怎么可能记不得你这个破安卓。”他堪堪倚着墙站住 ，望向小个子的男人。他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制服外套换成了夹克，里面照旧穿着风纪扣系到顶的白衬衣，扎着领带，领带夹一丝不苟地固定在胸口。
“您身体状况欠佳，不应该再喝酒了。”操，安卓真的烦死人了，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平权成功的。汉克不耐烦地闭上眼睛，“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仿生人慌张起来，下拉的嘴角有一丝悲切。
“说。”汉克眯起眼睛看他，康纳一向冷静，好像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我想问您，我是真实存在的吗？”他额角的蓝圈转了几下，变成了黄色。
“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了。”汉克莫名其妙，他拉起他的手指，那里的触感和人类并无二致，甚至有粗糙的茧子。“为什么这么问？这种事情你系统搜索一下不就好了。”
“汉克，你年轻的时候都用什么方式传递信息？”
“我年轻的时候？”他思考，“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你指的是手机还没普及的时候的话，一般是写信。”
“我弟弟说按照1997年的习惯，大家经常写信来往。他想试验一下还行不行得通。”康纳挑起眉眼望着他，“可是我从没收到他的来信。”
“啊？”汉克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为什么信息量突然变大了，“你还有弟弟？”
“是的，编号是RK900，是比我更高端更快速更智慧的型号。”汉克竟然看到康纳扯嘴角笑了一下。
“你们都是仿生人，系统传送不是更快吗？现在连人类都不怎么写信了。”汉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可是每一封信件被退回的原因都是‘查无此人’。”康纳皱眉，“我一开始以为地址是错误的，后来发现同样都是公司的地址，弟弟可以收到，但我却不行。”
“我也检测到汉克喜欢收到来信，就给汉克写了。但是没有一封信是成功寄出的，退回原因也都是‘查无此人’。”
“信攒了厚厚的一叠，我既收不到，也寄不出。”仿生人迷惑地盯住汉克，“所以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或是活在自己的臆想之中。”
“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包括你，汉克。”他下拉嘴角以示意悲伤，甚至有些红了眼眶。汉克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他眨眨眼睛，看见透亮的液体从仿生人的眼角滑下来，顺着夹克的隔水层滚落下去。

汉克愣了一下。这么久没见，这个家伙不仅学会了调节体温，还学会了流泪。但是他为什么哭呢？“哦……康纳，没事的。我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你看，你甚至都可以摸到我的啤酒肚。”他握住他的手在自己的左胸口停留，那里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至于你，我就不清楚了。”汉克相当恶劣地撒了个酒疯，但是看到自己的小仿生人额角立刻红圈常亮，马上慌了神。
“那我大概就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不存在的，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我到底是谁？”红圈疯狂闪烁，康纳拉扯着头发蹲下来。Sumo走过来，舔舐他泪湿的面庞。
“康纳，康纳？冷静。”汉克歪歪扭扭地把人抓起来放到沙发上，小腿一软跟着跌坐下去。“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因为我……”红圈闪烁变成黄圈，“因为我在意汉克。”
“过来，过来。”汉克把人揽进怀里。这是第二次拥抱，温暖，踏实，像一块契合的组件拼插进身体。他像呼噜狗儿一样抚摸着他的后颈，牢牢地搂住他。
“我说，你现在软体太不稳定了。”他轻声安抚，很努力地憋下一个酒嗝，“我是真实的，所以我的——我的感情也是真实的，我真实感情的对象也是真实的。我真实感情的对象是谁呢？”
问题又被抛了回来，康纳的黄圈又变成了红圈，仓皇中他没有办法思考，“是谁？”
“笨蛋安卓！你的计算系统都不升级的吗？”汉克一时有点想笑，“是你。”
“是我？”康纳从软乎乎的怀抱里爬起身来，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是真实的，那怎么会查无此人？”
“那不是你的问题，那是邮政局出了毛病。”汉克试探着轻轻吻他，唇瓣温热柔软，舌尖滚烫，仿生人口中第一次有了清冽的酒气。汉克不舍地吮吸他的下唇，然后把人按回怀里，“刚刚证明了，查有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