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蒙，你知道吗，其实这个世界是假的。”

“……欸？”

“我也好，你也好，魈仙人也好，哪怕是那个钟离先生也好，大家都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震惊地看向灶台前的旅行者，派蒙嘴边的渔人吐司啪叽一声掉下去。

“……真的？”

“真的。”手里忙碌动作不停，旅行者一边面无表情回嘴，一边把凝成形的杏仁豆腐切块，细致摆盘好放置一旁。

“其实这是钟离先生昨天告诉我的世界线真相，在另一个世界中，我们都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你懂我意思吗？”

派蒙显然不懂。但这不妨碍她不懂装懂。

“呜啊啊啊啊啊啊那该怎么办！”嗖地一下窜到旅行者身边，派蒙用力抓住他的手摇晃，“这太危险了吧，我们得做点什么！”

“你别急。”
捏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提溜到一旁，免得碰坏自己才做好的餐点，空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总得先听我说下去吧。”

“我要说的故事，开始于……”




在很久很久以前，很久远古老的神话传说中，某处存在着一个简朴、美丽、如梦似幻的王国。


王国被分成无数块领域，抛开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纵容一切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情节，创造难以想象的世界伊甸。里面生活着不同的人，里面生活着相同的人，里面每天都在发生形形色色的故事——居民来自泡沫，房子始建于虚幻，大地用坚土凝成，天空用幻梦勾芡——


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能发生，什么都能做到的，既不合常理又莫名其妙的国度，你或许可以称呼它为，“魔话镇”。





小红帽

我要讲的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一座巨大森林之中。
森林边缘有一座小木屋，这里住着小红帽和他的监护人，生活虽平淡，却普通而幸福。
直到有一天，小红帽被叫到监护人面前，委以重任……


把兜帽摘下，恭敬地单膝跪地。

“请下令。——帝君大人。”

坐在小木桌旁的人轻轻眨眼。他不紧不慢端起面前的大碗茶，吹散氤氲而起的热气，啜饮一口后淡淡一呼，才沉吟道：

“魈……哦不，小红帽。我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

“任凭使唤。”

“嗯……”

戴着扳指的拇指在杯沿处缓缓摩挲，青年男人敛眉，继续说道：“今天是你外……婆的生日，这里有一瓶葡萄酒，还有他喜欢的面包，都放在那边那个篮子里。”他对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你的任务是把这个篮子完好无损带到他面前。方便的话记得路上采一束花，虽然他可能也不需要。”

恭敬地俯首应答，小红帽站起身来。

“誓死完成帝君大人的嘱托。”一边说着，一边将兜帽戴上，后退一步把篮子挎在臂弯，往门外走去。

钟离放下茶盏：“xiao……小红帽。”

“在。”脚步一转，瞬间转过身来垂下头颅，应声道：“您还有何吩咐？”

“嗯，是有点问题。”
钟离想了想，严肃点头，拍拍身上灰扑扑的衣裙，示意低头的少年看过来。

“以普遍理性而言，我现在不是帝君大人，是xiao……小红帽的监护人。”他低头沉吟片刻，单手成拳敲在掌心。

“对，就设定来说我现在应该是‘妈妈’。……你明白吗？”

“…………”
“……………………”

面上空白一瞬间，小红帽大脑飞快思考钟离的话语，在电光火石之间福至心灵，表示“帝君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从而露出一副我悟了的表情。

“……是。”深深一低头，小红帽毕恭毕敬，他深吸一口气，从善如流地改口，




“帝君妈妈大人，我这就出门了。”




小红帽要前往外婆家，需要穿越一座森林。
森林很大，有清泉，有鲜花，有野果，有猎人。

当然也有凶名赫赫的大灰狼。

大灰狼是要吃人的，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要是贸然进入森林，如果不多加小心，就一定会被吃掉，住在森林附近的大家都这么说。

“小红帽，要小心大灰狼啊。你这样漂亮的孩子，很危险的。”

小红帽点点头。

但小红帽是坚强的孩子。他戴着兜帽，提着食物，手中拿着顶端削尖的木棍，肩负母亲使命，勇敢地跨进森林范围，踩着林间“啪嚓”作响的枯枝落叶往深处走去。


——然后，他用手中木棍一把撂倒面前的一团大尾巴，掌间灵活地翻转棍棒，尖刺一端朝下稳稳当当直刺眼前人面门！

“——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

“啪！”地一声双掌合十，掌心用力堪堪夹住锋锐枪尖，卡住前冲的势头后鼻尖一阵凉意，然后是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啊！！”瞳仁直勾勾顶着咫尺距离的枪尖看，空苦逼的泪花在眼角炸开，“想杀了我吗小红帽？！”

“嗯。”小红帽冷哼一声，“帝君妈妈大人有令，我要把重要的东西送给外婆。别来妨碍我。”

“我根本没有妨碍你吧？！我只是路过！”

“路过的一般无辜大灰狼？无聊的借口。”

“我是真的路过！”眼看枪尖一点点逼近，大灰狼急得直发怵，身上的小红帽又根本不听狼说话、冷不丁扫腿反抗却转瞬间被用膝盖狠狠抵住。

空悲愤道：“生而为狼真是抱歉啊！！你看看我的颜色，哪里像是大灰狼！”

金色的毛发，金色的眼，在阳光透过林间枝丫洒下的斑驳光点中闪闪发亮的暖色调，漂亮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是一匹金色的狼，起码不灰。

然而小红帽不为所动。
“你看我叫小红帽，”他冷哼一声，摘下自己的兜帽晃了晃，“什么时候戴过红色的帽子？难不成按你的逻辑我要叫作小绿帽？”

空愣愣地顶着魈深绿的斗篷看：“啊不，这纯粹只是因为你要是红配绿怪土的所以才不戴红帽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说错了不要突然用力扎下来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啊死狼了！！！！”



一番鸡飞狗跳后，被小红帽制服的史上最没牌面大灰狼端坐在魈面前。

“……你说，”魈皱眉，“你可以带我去外婆家？”

面前的狼悲愤欲绝，小鸡啄米般点头。

“……你说你知道近路？”

点头点头。

“……你还知道哪里有好看的花可以摘？”

点头点头点头点头。

“……”小红帽敛眉，颔首沉思。

“我、我保证我会很乖的！”大灰狼及时表明忠心立场，“绝对不乱跑、保证尽职尽责给你当向导，你说东我绝对不往西你说南我绝对不往北你说站住我绝对不停下撒腿就往来路撤——”

“？”

“——我绝对一步都不会走！”
瞬间改口的空面不改色心不跳。

权衡利弊，小红帽狐疑地上下扫视大灰狼，最终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我姑且同意了。但是，你若胆敢耍些什么心眼，我可不会手下留……”



“不会的。”
大灰狼突然打断小红帽的话。
他抬头，极为认真说道，“绝对不会的，你放心。”




大灰狼真的如自己所说，乖巧，听话，尽职尽责地给小红帽带路。
他带小红帽找到果林，采摘新鲜的野果充饥。
他带小红帽找到清泉，饮下纯净的清水解渴。
他带小红帽找到花田，采摘美丽的鲜花，替他拢成带给外婆的一束后，摆弄手中的数枝小白花。

“送给你。”

大灰狼将手中编织成的精巧花环递到小红帽手中，毛茸茸的金色大尾巴在身后不停晃啊晃。
小红帽低头看看手中的花环，复又抬头看看他。

“啊……你不喜欢吗？”空挠挠头，有些尴尬，“我感觉这花还挺适合你的，就想着给你做个花环，毕竟我手挺巧的，啊哈哈哈……”

魈静静注视手中的白色小花编织成的花环，柔软，美丽，洁白花瓣簇拥嫩黄的心蕊，隐约有夹杂苦味的清香萦绕鼻尖。

干净纯粹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不喜花。它们太过脆弱，太过短暂，此等白花又太容易被异色侵染，最终结局只有飘零在泥土中，遭万人践踏。”

零落成泥碾作尘。


“……但是。”
抬头看看面前狼少年，在小红帽毫不留情的尖锐话语中，方才还精神百倍的耳朵骤然耷拉脑侧，甩个不停的大尾巴也停了下来，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小红帽别开视线，将花环戴到头上。

“……但是，如果是被用来做成花环的花，起码我会好好保管，不让它们变成那样的。”

“……咳，大概。”




走过花田，淌过小河，穿过果林，就快到目的地了。
小红帽外婆居住的小小木屋位于深林正中，远远看去有袅袅炊烟穿过烟囱缓缓上升，打着旋飘到蓝天白云之上。

大灰狼甩甩尾巴。

“喏，那里就是外婆家。”他努努嘴示意，两手交叠放在脑后，“我们到了喔。”

看着不远处简朴的建筑，小红帽点点头。

“……你遵守了契约——我是说，承诺。”魈转过身，深深地看一眼身边的狼少年。

身边人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当时你拿着那种玩意跟我比划我敢说不吗？？？”

无视大灰狼一惊一乍的反应，小红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一路上，我也对你有所了解。帝君妈妈大人曾经说过，不要让业障扰乱心智，世间的真假是非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要自己身体力行去实践后才能得出结论，不能偏听传言。”魈顿了顿，点头，“我深以为然。”

空弱弱：“那个，现在是小红帽你不要串味……”

“所以，我得出结论。”

“之于旁人，你或许是恶名在外的大灰狼——但之于我……”


小红帽往前两步，将头顶花环摘下。与金色少年眼对眼，坦然相视，在他不知所措的视线中把花环轻轻放到他头顶，环住轻轻抖动的两只长耳，随即看到眼前狼突然变得通红的脸，小红帽舒展眉眼。



“但之于我，你不过是一位心性善良，又不曾行过恶事的狼少年而已。”

嘴角悄悄上扬一个像素点，“你说对吗，空？”


“………………”
深吸一口气，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脸。耳朵“刷”地折成飞机耳，从指缝间透出的声音细如蚊呐。

“呜，你说是就是吧……可恶……”

小红帽几不可见地笑，轻轻地抚摸狼少年的脑袋。






“可，可是，按照这个发展走下去……”

“嗯？”

拉着空的手往小木屋方向走，魈回过头来，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大灰狼犹犹豫豫：“按照这个方向走，我接下来肯定得做坏事，毕竟、毕竟按理说我还得把你的外婆……额，吃掉才行。”

越说声音越小，他用复杂的眼神看一眼小木屋，再欲言又止地看向小红帽。

“……如果这样的话，我是不是现在跑比较好？相比起一会被你宰了，我我我求生欲还是蛮强的……”

魈更用力握紧空的手，不咸不淡看他一眼。

“不准跑。……而且，”
一人一狼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木屋门口，小红帽拉着惶惑不安的大灰狼，面无表情朝木门地用力一推，

“我觉得你大概是没有那个机会。”

“？”

不等空的疑问爬上脸颊，屋子里的声音要更快地击碎他脑海中担忧。来人迅捷如风，像迅猛湍流般直直冲来——


“伙伴！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这机会真难得啊！就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吧——！！”


“？？？？？”


看着直勾勾冲过来的，嗯，名义上的某外婆，空无意识喃喃：
“没人告诉我，黄金屋会友情出演外婆家，还自带外婆的啊……”




——

“你是在耍我吗？”派蒙目死。

“别急，我还没说完。”锅中水开始沸腾，空满手白粉，把手中的一个个规整白球放进锅里。

“你还没出场呢。”




白雪公主

在魔话镇的某一角，盛传着一个美名。

传闻国王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她肤若白脂，唇色樱红，身段袅娜娉婷，是任谁见了都会爱上的动人姿色。

这样的她，被人们称呼为白雪公主。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大概，额，不是。”

“你说不说就不是？那为什么不能我说是就是？”

“不不不不，你冷静一点！”

慌里慌张地上前去按住少年，白色精灵用力抱住他的双腿，在被他用力扒拉开、下一秒掀起层层叠叠裙摆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的动作中，暇眦欲裂：

“等一下你不能出去、起码不能就这样出去吧白雪公主！”

“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还穿着裙子踩高跟这样走路太危险太粗野了——”


“听、听我说话啊白雪——哇！！我草空你没事吧？！！”


伴随令人肉痛的哐啷一声巨响，世界清净了。





虽然好像说晚了但还是纠正一下。很不幸在这个世界中，我们的白雪——是个带把的。
嗯，对，带把的。
对于这个失误我们深表遗憾。





“但、但是不要紧！故事还是能走下去的！”派蒙在半空中一边飞一边给自己握拳打气。

“现在空要做的就是赶快逃离皇宫，你成年以后皇后嫉妒你的美貌，她问了魔镜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现在正气急败坏要派人来袭击你！”

白雪空正在地上躺尸。

“喔……”

“……你倒是有点紧迫感啊！”

“可是，”他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挠挠头，“皇后跟自己儿子、好吧就算我不是亲的，跟一个男人比长的好看算怎么回事？怪奇怪的。白雪我可是个男人欸。”

派蒙目死：“这，这个……”

“也没人说……皇后不能是男性的……”

“……哈？”

“就是，卖唱的……他……”

“………………”

“不、不不不不我是说！”胡乱挥动两只小手，她一阵抓耳挠腮，急得在空中直跺脚，“——哎呀总之你快逃吧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了！特瓦林是整个国家最优秀的猎人，他很快就会接到皇后的命令来猎杀你，皇后对魔镜说的话可是深信不疑！”


被派蒙用力往外推的空摘掉头顶发饰，将身后波浪般披散的金色长发拢起来，打成辫子，气定神闲。

“好吧，那我跑就是了。”两手分别捏住繁复裙摆两侧，斜斜往上用力一撕，白雪蹬掉高跟，十分豪迈地一脚踩上窗楞，然后回首和满脸担心的小精灵告别。


“话说回来，”临跳下窗前，空诧异地问，“白雪公主里居然会有派蒙的角色吗？”

“我？”派蒙指了指自己，然后挠头傻乎乎地笑。



“我才不是派蒙，是魔镜的精灵啦，就是告诉皇后‘白雪才最好看你算个der’的那个。”

空：…………
凭一已之力成功让白雪流亡的罪魁祸首，不仅没有一点自觉，甚至十分沾沾自喜。

不愧是你。





就这样，白雪公主开始了流亡。
躲过士兵的追捕，逃过守备的眼线，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最终慌张地跑进了森林里。

森林里有什么呢？

有泉水，有野果，有鲜花也有松鼠，还有一座小木屋。





“有人吗？”
敲门许久得不到回应，白雪空用力推开小木屋的门。预想中的灰尘弥漫没有到来，整洁的桌椅，干净的窗楞，还有收拾整齐的一张床静静摆放。空头顶呆毛紧贴着门框挤进去。

明显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他默默想，撑着疲惫身体走到床边，吞了口唾液。


……真的要睡吗？太可疑了吧？？

看看外面如日中天的日头，白雪空死目，自暴自弃地往床上一躺，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在床边人无言的注视中。

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空：“……小矮人？”

魈：………………

双手抱臂冷冷注视，少年灿金的眼眯得狭长，不善地与闯入者对峙。他一脚踩在床沿，逼得空不得不往里缩了缩。

“你是谁？闯进这里有什么目的？”

白雪公主眨巴眨巴眼，他抬手指向自己鼻尖，眉头高高挑起：“你不认识我？外面通缉令飞得满天都是，你不把我绑去领赏金倒先问我是谁？”

“我对外面的事没有兴趣。只要不来干扰我，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妨碍到我了。闯入者。”


魈冷哼出声，锐利成刀的视线直刺床上默不作声团成一团的少年。空一边扒拉床上干净的被子，一边不住点头：“喔、喔，是这样啊我完全明白了……”

随后盖好被子往后一倒：“我完全明白了、所以……晚安亲切的小矮人……？”

“？”

“？？？”



毫不犹豫一脚踩上床，两手分别拽住被子的两端，魈额角青筋炸起：“这是我的床！你自顾自地说些什么鬼？！出去！”

空誓死捍卫被子主权：“我不要！凭什么不让我睡，让我躺啊你是魔鬼吗！”

“我不是魔鬼我是仙——住在森林里的矮人！”

“你刚才说了仙对吧？你刚才想说仙人对吧！”

“………………”
“……你听错了。”

“放屁！”空用力扭头，“有本事直视我的眼睛啊混蛋——按照剧本你本来就要收留我，现在你还想赶我出去？？小心我跟帝君举报你啊！”

几乎快要骑到空身上的某人咬牙切齿，脸黑如锅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样的你还装傻——”空感觉手中被褥有被人暴力抽走的趋势，眼角突突得跳，索性猝不及防一个松手，然后猛地抓住小矮人的手往自己这边拉来！

“——？！”


在惯性袭来瞬间魈下意识控制住身体方向，不想被空偷袭成功重重摔在床榻上。被空自己撕开的长裙自侧面高高岔开，空长腿从撕开处一伸，双手双脚一并使上，紧紧缠住魈的身体。

“这样可以了吧？！”他气喘吁吁，额头用力砸上魈的前额，惊得人一声闷哼，“你不就是不想睡地板吗？那就一起睡啊，横竖别想把我扔下去！”

魈暇眦欲裂，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在空恶狠狠的怒视中找回神。


“你，你你你，你——”
他闭上眼，用力把发烫的脸扭过一边，“你这家伙，能不能自重一点——！！”



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因为冷还把对方抱得更紧了的空默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
不都带把吗。
白雪公主想不明白。





如此这般，森林里善良的小矮人收留了无处可归的白雪公主，在他的庇护下，可怜可爱的白雪公主得以暂且逃离皇后魔爪。

作为回报，白雪公主主动提出要帮忙做家务。两人就这么和谐平静地在森林中生活着，互帮互助，日子平淡如水。




“没有杏仁豆腐？”

“别强人所难。这里连甜甜花酿鸡都做不出来，你还想个锤子。”

“……这是我家。”

“哦，所以呢？”松开围裙，空目光不善地回头，“再惹厨子，小心我天天给你喂蘑菇汤喝啊。”

“………………”




偶尔两人之间也会发生摩擦，产生些无关紧要的口角斗争。



“我托人从国外弄来的杏仁豆腐呢？”

“喔……”

“白、天、还、放、在、这、里。”

“可能是你记错了吧？”空吧唧吧唧，摸了摸嘴角，“我怎么知道啊，你的东西我一般都不去碰……等下我擦个嘴。”

“……靖妖傩舞——！！！”




但这些都是小事。
总得来说，两人生活得那是十分滋润，非常和谐，友爱互助的，就是有些鸡飞狗跳。

尽管如此，时间还是在静静地流淌，一如每天流光朝升夕落。故事不可能永远卡在某一处，剧本也需要继续演绎。



“…………”
于是，白雪深吸一口气，探头看看窗外的橙红余晖。火红的落日烧上了大半边天，从另一个角爬上来的夜色影影绰绰，一点一点把光阴吞噬，也一点一点把空眼底的微光吞掉。

入夜了。

白雪公主突然有些坐立不安。他两手绞着身上朴素却干净的灰裙——那是小矮人某次外出给他带回来的，用以取代他原本为了方便行动而撕得破破烂烂的衣物。

不过如果有的选的话，自己还是更愿意穿裤子，空木着脸想。

挂在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响，林间有微弱风声呼呼吹，时而夹杂灌木丛啪沙的脆响，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空用不稳的指尖重新系好身上缎带，保证魈送给他的这件衣服看起来整洁合身，抬头确认挂钟时间。

“……怎么还没来？”

小声嘟哝着走到门边，背脊刚刚靠上冷硬的墙，眼角余光就瞥到有黑影从窗台玻璃上略过，随即从门外传来沉沉脚步声。

空一个激灵骤然直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捏紧裙摆。

等待许久也不见别的动静，他哽着喉咙，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外面有人吗……？”

“……”

没有得到回应。

白雪公主谨慎上前两步，打开门闸，拉开一条足以视物的小缝，向外面窥探一二。

“那个，请问是来……卖苹果的吗？”




请问是来卖苹果的吗？

——请问是来卖毒苹果的吗？




“…………”

外面静静地站着一个黑衣人。头上披着兜帽，身影隐匿在门前树影下，微弱的月光甚至照不出他具体的轮廓，只有手上提着的篮子显得格外突兀，却依旧在表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布。

空咽了咽口水。

门外的人影动了动，然后——


“是……”


——然后发出了嘎吱磨牙的声音。

“是把刚进口的杏仁豆腐带回来的我，你前几天不是才偷吃了我最后一块？”

“还有。”抬手一把摘掉兜帽，魈金色的双眸中泛起隐约怒意，“大晚上胡乱给别人开门，你是不是不知道‘小心谨慎’四个字怎么写？这么大都是白长的吗？”



“……”
“………………”
“……………………哈？”


白雪公主傻眼了。



直到杏仁豆腐装盘放好，推到自己面前时，他都还在发愣犯傻。

“不、不是，欸？为什么会是小矮人？”空慌张得不知所措，“皇后呢？还有苹果——”

对面的人直接舀起一勺豆腐堵住他的嘴。

“没有皇后，也没有苹果。”魈淡淡将勺子从他嘴里抽出，反手用指腹给他擦掉嘴角碎屑，“只有小矮人。”

空愣愣地看着对方面色如常，就着刚才的动作再舀起一勺豆腐，抵在自己唇边，灿金色的双眸直直注视过来，金色海洋中倒影出属于白雪公主的身影。他不由得张口含住。

“这里是森林，这里是矮人的家。”将勺子置于盘中，魈再次重复，“所以只会有小矮人——和你。”

“可是，不行，”空低头，看向杏仁豆腐，“可是我必须吃下苹果。”

“为什么？”

“因为白雪公主必须要先死一次才可以——吃下毒苹果而死，是美丽的白雪公主，是我的、可怜又可爱的命运。”

“然后呢？”魈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然后在我面前睡进水晶棺材里，等待从天而降的王子来把你吻醒吗？”

空抬头，嘴唇微微颤抖——彼时面临既定的死亡都镇定自若的少年，现在却因小矮人的一句话，而心生动摇。

他涩着嗓子道：“不，不是的，王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怎么样都好，我只是，只是因为不得不……”
下面的话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忐忑的目光从桌子转移到自己紧紧握住的手，再看到桌上半盘的杏仁豆腐，最后才慢慢爬上身边人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对上那双眸。

魈：“那如果不是王子的话，也可以吧。”

少年俯下身，与坐着的少年鼻尖相对，额头相触，颜色相仿的两双眼睛一眨不眨，话语间喷吐的气息隐隐约约。



“如果只是要救白雪公主的话，小矮人也不是不行吧？”

“你说呢，空。”

拉开些许距离，魈不知从身后哪里摸出一个鲜艳欲滴的红苹果，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下，然后凑上前去。白雪公主愣怔地看着他，在短暂的犹豫过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拉住矮人先生的手，干净利落地夺走属于自己的、命运的红苹果。




白雪公主吃下了矮人送来的苹果。

然后，白雪公主被森林里的小矮人拯救了。





而与此同时，皇后正在……

派蒙卡在镜子里面，急得直跳脚：“卖唱的——不是，我是说皇后，你也该去卖苹果了吧！”

斜斜倚靠在窗台边拨弄琴弦，闻言皇后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卖苹果？谁，我吗？”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

“？”
派蒙懵逼。

皇后把琴一放，两手叉腰义正辞严，“晨曦酒庄，听说过没？”

“没……”

“对，就是那个远近闻名的酒庄。”温迪点头，“特供的苹果酒堪称一绝，前调清爽，后调悠长，明明度数巨离谱的高但是入口却没有一点压力、简直让人回味无穷……”他陶醉地砸吧砸吧嘴，一副还没喝酒就已经不太清醒的模样。

“所、所以呢？”派蒙摇摇晃晃地要从魔镜中出来，忿忿挥舞拳头，“这跟你去卖苹果有什么必然联系啊？白雪公主还在等你、而且再拖下去王子要哭了耶！！”

闻言，温迪停下了对苹果酒滔滔不绝的夸赞。
“你在说什么啊，”他恨铁不成钢，“既然苹果酒有这——么好，那当然全国的苹果都该拿去酿酒啊？哪来的空闲苹果拿去浪费！”

嚷嚷着“糟蹋苹果的家伙就该让特瓦林去打一顿啊！”，皇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同时顺手把快要成功挤出来的派蒙塞回镜子里。

“卖唱的你能不能干点正事——呜噗哇唔唔！！”

……世界清净了。





——
派蒙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为什么我是魔镜？这不是典型的坏人角色吗！”

空用长柄勺子搅了搅开始扑腾的锅容物，再晃晃浮起来的圆团，“哪有，这是推进剧情的关键角色。是大人物。”

“……欸，真的吗？比皇后还要大？”

“真的真的。”空头也不回，灵巧地手一翻，将锅内白团一个个捞起，安稳盛在碗里。

“比皇后还要大，是超级厉害的角色。”

“欸，欸嘿嘿嘿。”派蒙捂着脸笑，在空中兴奋地飞来飞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难得的夸奖啦。”

直到空端着盘子和小碗离开良久，厨房内的热气都渐渐散去之后，不停扭动的派蒙才突然如遭雷击。

“等一下。”

“比皇后还要厉害的角色……不就是在说，”她满脸操蛋，“我比皇后还要坏……啊？”





空是在望舒客栈露台找到魈的。
或者严格来说那并不是找——登上楼梯后与仙人遥遥对视，空咧嘴一笑，
“等很久了吗？”

“准备花了些时间。”将托盘上的食物一样样一件件摆出来，放到两人面前，魈低头无奈注视，微微闭眼。

“你不必如此。我对人类的习俗并无过多在意，今日于我也不过是稀松平常……”他轻轻叹一口气，“但你肯定不会听的吧。”

空兀自笑的开心。

“这是杏仁豆腐，这是烤吃虎鱼，这是……”他挨个指过去，拉着魈在身旁坐下，注视魈的双眸明亮璀璨，仿佛蕴满无边星河。

“……嗯，不用太感动，都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魈挑眉，对空的行动力表示哑然，随即视线被桌上的某样食物吸引。他执起勺子，用圆润的底端轻轻按了按。

“这是何物？”

闻言，空探过身，在看清那只小碗后，忍不住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食物，我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试着做了做，意外地还蛮成功。”他嘴角大大扬起，“在那个世界，人们管它叫‘汤圆’。”

“ ‘汤圆’ ？”魈在口中咀嚼这两个字的发音，“那边的习俗是，在这个日子会吃汤圆吗？”

“哦，这倒不是。”

空秒答，脸上笑容越发奇异，“只是我觉得在这个日子很适合吃汤圆而已。最好是蹂躏得稀巴烂再吞下肚，解气。”

“？”


“嗯，别在意细节啦。”从魈的手中接过勺子，舀起一勺抵到他嘴边，空眨眨眼，语气雀跃，“尝尝？”

顺从地张口咬下。从齿缝间渗出芝麻的甜香，糅合在糯米之中变成格外醇厚的味道，能够尝得出制作者的用心，和某人在下厨时，满溢而出的心意。

魈忍不住悄悄把脸别过一边。

“好吃吗？”

“……嗯。”闷闷地应声，似有暖流从唇齿间发源，渐渐流淌到业障侵蚀的四肢百骸之中。

“魈。”
空突然毫无征兆地唤了他一声。



应声扭头的夜叉，和猝不及防两手撑在他身侧、凑上前去的旅者，在极近的距离之间，满月光辉的宁静照耀下，影子不分你我地交叠在一起。

呼吸与心跳，金色和深绿，夜叉和旅者。


这是我们相遇之后的第一个生辰，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生辰，这是我们之后会共同度过的无数个生辰的起点——


“魈，生辰快乐。”

异乡的风，落地了。






——
魈吃东西的样子很赏心悦目，既不急躁，也不温吞，很有他的风格。

空在他身旁支着脸颊看他吃汤圆。

“我说，魈。在别的世界，过生日的时候是要说故事的。”

仙人微微挑眉，“故事？”

“嗯。昨天钟离先生告诉了我一些关于世界的真相……你要听吗？”

闻言，魈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啊呀，不用这么认真，就像是……听听别人的故事这样？”空眨眨眼，眼见魈还是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不由得微微叹口气，“是这样，其实，在另一个世界中，我们都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你听我细细给你讲来……”

“我要讲的故事，开始于……一个神奇的国度。”

空看看认真聆听的单纯魈仙人，终于忍不住露出快活的表情。

嗯，果然过生日就是要讲故事。




……讲瞎几把编的故事。





好，恭喜被骗受害者喜加一【躺在碗里的汤圆送来贺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