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的夏日，夜色早已浓稠起来，顺远街头仍是一片歌舞升平。已经有好事者议论起方才在帕里莫舞厅发生的闹剧，说是女明星曲曼婷好好地唱着歌，忽然就有人对她出言不逊，硬生生把她气走了。至于那人是谁……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可认出来了！”明显是刚从舞厅出来、还带着醉意的男人向周围的同伴大声嚷嚷道，“那小子啊，在北京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如今奉安内政部常务次长顾宗堂的儿子，教育厅厅长胡柳翁的外孙，胡云生胡司令的外甥，徐少帅的小舅子，顾公馆的少爷——”
　　被顾燕帧带着从这群人身边路过的凡妮莎不禁回头多看了两眼，咂舌道：“你还挺有名的。”
　　“可不是。”顾燕帧骄傲地一扬下巴，“不比刚才那大明星差。”
　　“不过听起来像个关系户。”
　　顾燕帧冷哼一声：“哥出来混呢，一般都是靠自己，从来不靠关系。”
　　“是吗？”凡妮莎一路走着，一路四处张望周围的街景。路上的车也好、建筑物也好，个个都看起来十分年代久远，西式楼房和中式建筑比邻而立，大多还装潢考究乃至繁复。在此之前，凡妮莎没想到一个梦境还能包含这么多细节，这个梦再这么做下去，怕不是脑细胞都要被耗尽了吧？
　　“这里到底是哪？”她问。
　　“顺远啊，刚不是说了吗。”顾燕帧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哪？被绑架来的？”
　　“中国吗？”
　　“不然呢？”顾燕帧更加迷惑，“你看我像洋人吗？”
　　“洋人”，凡妮莎捕捉到这个字眼。别说是如今，就算是十几年前在福建，她也没听过中国人用这种过时的词汇来称呼外国人。方才那路人嘴里又说着什么次长、少帅、司令的，都不像是这个时代常挂在嘴边的字眼儿。
　　凡妮莎灵光一闪，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顾燕帧抬手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怎么了？”
　　“不是，”凡妮莎摇摇头，“我是说，现在哪年？”
　　顾燕帧这下估计是真有点怀疑她脑子有问题了，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回答：“民国三年。”
　　“民国？”凡妮莎悚然一惊，同时心里飞快地计算起年份来。她在中国读过一年初中，近代史还是学过一些的，1911年辛亥革命，往后数三年，就是……
　　“1914？”她惊呼出声。
　　她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顾燕帧拉了一下，也没拉动。凡妮莎立在当地，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过，徒留一片狼藉。1914到2014，正正好好一百年。她被车这一撞，竟直接到了一百年前？这样说来，这没准儿也不是梦，而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时间旅行，通俗点来说就是，穿越了。
　　顾燕帧见她半天不走，只低着头沉思，伸出一只手来在她眼前晃晃：“怎么了？”
　　凡妮莎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沉思。
　　既然不是梦，那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平白招惹了民国时期一个还挺有身份地位的大少爷，会不会就此出现个什么蝴蝶效应，改变历史走向什么的啊？科幻片里好像都拿蝴蝶效应这玩意儿挺当回事的，她是不是该小心些……
　　顾燕帧开始在她鼻子跟前啪啪地打响指：“喂，我长得这么帅你都不看我，想什么呢？”
　　……等一下，重点难道不该是，既然不是梦，那就没有什么春梦和幻想出来的帅哥，眼前这人，是货真价实存在着的？
　　凡妮莎瞧着顾燕帧修长的手指，连指甲也被修剪得圆润干净，颇透着几分矜贵；再想想刚才舞厅二楼的那个吻，险些天雷勾动地火，她当时还寻思要能这么一直吻下去也挺好；更别说他这副好皮囊，虽说个性顽劣了些，但这张脸、这宽肩窄腰长腿的往那一站，谁还会认真和他生气？这样一个男人，在她提出要交往时不仅不拒绝，还有几分乐意的模样，还真是……
　　“我靠，好赚！”凡妮莎感叹道。
　　顾燕帧又给她吓了一跳：“什么好赚？”
　　“没什么。”凡妮莎笑眯眯地看他，“你带我去哪？”
　　“喏，”顾燕帧往前一指，“就在前面了。”
　　凡妮莎看向他指着的招牌，心猛地一跳，念道：“锦华饭店？”
　　她没记错的话，民国时期的饭店和酒店是一个意思吧？是吧？
　　这么直接的吗？天啊，可真不愧是个情场浪子！
　　“啊？”顾燕帧却道，“不是，边上那个，山南酒馆。”
　　“哦……”凡妮莎说，“哦。这样啊。”
　　她绝对没有感到失望。绝对没有。
　　
　　一杯酒下肚后，凡妮莎后知后觉地又生出了些愁绪。毕竟死在正要过生日这个当头上，属实够惨的，也不知道这穿越是要穿多久，她还能不能回去。她父母双亡，倒是没什么可牵挂的，只是总有不甘心，她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做。
　　“哎，”顾燕帧敲敲她这边的桌面，将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你还没说，你到底怎么来的顺远？”
　　凡妮莎耸耸肩：“我说了啊，你又不信。”
　　“什么前一秒在巴黎后一秒就到了顺远，谁会信这种鬼话？”
　　“我在这之前也觉得不可能啊。”凡妮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在巴黎出了车祸，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什么，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到了这边。”
　　顾燕帧看着她，十分做作地抖了一抖：“死了？也就是说你现在是鬼？”
　　“有可能。”凡妮莎晃着手里的酒杯。
　　“好啊，既然你从巴黎来，那你跟我说说，巴黎什么样子？我还没去过法国呢。”
　　1914年的巴黎什么样子？凡妮莎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不过我倒可以告诉你，2014年的巴黎什么样子。”
　　顾燕帧又一次迷惑了：“啊？”
　　“我死的时候，”她抬眼看着他，“是2014年。”
　　他俩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顾燕帧把酒杯重重一搁：“什么啊！你这也太扯了！”
　　凡妮莎也懒得再说。也怨不得他不信，要是突然有个人跑出来跟她说自己来自2114年，她也得觉得那人神经病。
　　“不过，”顾燕帧又凑上前来，嘴角噙上了笑，眼睛亮晶晶的，“你编的这个故事还挺酷的，要是去写书肯定能赚大钱。哎，你不是个写书的吧？”
　　凡妮莎不知道他这是讽刺还是真心话，便也开玩笑道：“我倒想呢。我小时候就想当作家，写了挺多故事，幻想着能靠写书赚大钱。”
　　“后来呢？赚到了没？”
　　“小孩子的想法能当什么真。”凡妮莎摇摇头，“后来我妈去世，我就被送到法国和我爸生活。他打人，酗酒，什么都来。我一成年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整天都在忙，哪还有空想当作家的事情？”
　　顾燕帧眼波一动，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下去，神色认真起来：“那你现在呢？想做什么？”
　　“现在啊，想做的可多了。”凡妮莎撑起下巴，桩桩件件地数，“想开一家玩具店，把玩具都送给小孩子，让所有的小孩都有玩具……”
　　“这么做生意，你得亏死。”顾燕帧插嘴道。
　　凡妮莎没理会他，继续道：“还想做刺青师傅，做一次悬崖跳水，吻一次陌生人，爱一个人……”
　　她拿起酒杯挡住泛红的双眼，压下一阵鼻酸。顾燕帧偏头不知在想什么，随后问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在帕里莫亲我？”
　　他垂下眼，竟是一副很失落的表情：“哼，还以为你真喜欢我呢。”
　　有点像只需要被顺毛的大狗。
　　凡妮莎噗嗤一声笑了：“我也没说不喜欢你。好啦，再过两小时就是我生日，开心一点。”
　　“真的？”顾燕帧眼睛一亮，“好巧，我也是。”
　　“那确实很巧。”尽管凡妮莎不清楚一百年前的生日和一百年后的生日还能不能是一回事，心情还是轻松起来，“你今年多大？”
　　“十八。”
　　凡妮莎冷不防被嘴里这口酒呛了一下：“这么小？”
　　“哪里小？”顾燕帧像是感觉到被轻视了，撇着嘴嘟囔道，“我爸在我这个年纪，都娶我妈了。”
　　的确，这个年代的人成家都早，凡妮莎想起来。但她将顾燕帧仔细打量一番，也确实看出些未脱的稚气，一时间心里又冒出“怎么就搞了个小男孩，他父母没意见吧”的罪恶感来。
　　“你呢，你多大了？”顾燕帧不知道她内心正被罪恶感折磨，神色如常地问。
　　“过了生日，就二十四了。”
　　二十四，一个在2014年还挺年轻的年纪。但在一百年前，这得是个老姑娘了——所以也不能怪顾燕帧十分惊奇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二十四了，还没嫁人？”
　　“没有，不想结婚，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
　　这倒不是假话。凡妮莎在很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证一段婚姻的破碎，见证她的父母在彼此的怒吼和争吵中渐行渐远，曾经的爱情彻底变味、变得甚至比纯粹的恨都要激烈和扭曲，使他们两个都看起来疲惫、狂躁而面目丑陋。尽管情况在母亲带她远走高飞之后有所好转，她还是至今都忌惮婚姻，乃至忌惮亲密关系；谁又能知道她自己不会和伴侣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慢慢变成自己曾经最恐惧和厌恶的样子？
　　顾燕帧见她神色不大愉悦，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好奇。而且也为了以防万一嘛，如果你是有夫之妇，那我……那我成什么了我。”
　　“你放心，”凡妮莎朝他笑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年纪太小了。”
　　“不是，怎么就年纪小了？你比我大几岁了不起啊？我看也不影响你刚才亲我。”
　　“所以说，亲一下就得了。”凡妮莎挑眉看他，“至于其他的……你发育了吗？”
　　顾燕帧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本就因醉意而染上酡红的双颊又红了一个度，竟难得地显露出些许慌乱：“我怎么，我怎么没发育啊？我发育得可好了！你要不要来试试啊？”
　　面对他明显底气不足的挑衅，凡妮莎一味笑得愈来愈欢快。顾燕帧瞪了她半晌，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起身拽住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道：“走！”
　　“干什么去？你真要试啊？”
　　“……试什么试，”他憋了半天，迸出来一句，“带你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