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抱歉，翊，等一下，我出去把衣服拿给你。”
何琉之匆匆想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门外。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这个小毛病何琉之自己很清楚——想事情容易想多了，还容易胡乱想到不可能的事情上。

今个儿一来就说过北方战败，要签订条约再白送走一个朋友，当时就看见翊青反应有些反常，还多问了句是否还能相见，虽然是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十分注意。
因为林翊青对于大家，一直不是像他自己一样，每个都很关心。
最南方已经没有很好的选择了，北方更是不可能。在战胜者方面愈加过分的要求压迫下，也可能会从城市变成地区。
何琉之拿起翊青的衣服，靠在脸上深吸一口气，琵琶扣正巧刮着他的眼角。

排除内地，排除北方，排除自己南边的那家伙——他已经够了，再排除怎么说也不能白送的几位，算来算去算到了自己头上。
诶，不对哦，我也是不可能的啦。琉之想。翊青也是不可能的啦，还从未有过这样被白送的先例。不过这样一来貌似就无解了。

依然无法解释林翊青难受的问题，这领着何琉之的思维一步步走向最坏也是最不可能的解。

二十几年前的时候，翊青好像出过什么事情？
琉之想起那时翊青浑身是血的来找过自己，当时把他吓了一跳。
翊青对他说了很多，但是基本都是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
我害怕，救我——琉之只分析出了这几个字，当他注意到翊青的表情，他仿佛看到了两人初遇的时候。
当时这孩子已经经历了三十几年的殖民统治，荷兰和西班牙对他并不好，这让翊青脸上的表情和眼神都让琉之觉得他在看敌人；是充满警惕，不，更多的是畏惧的在看敌人。

直到现在，林翊青还是很抗拒和不熟的人接近，对于完全不认识的外国，当然也是在恐惧的同时充满敌意。
这，也就是牡丹社事件的起因。

何琉之叹了口气，这事件终究是外国发起的，而这个外国，也正是如今发起甲午战争的日本啊……
这样看来，对于割让对象也不是完全没有提醒，翊青估计也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推开了门。
正是因为是缓缓推开的，才没有让里面的人发现而做出反应，也就可以很清楚的听见里面的人抽泣的声音。
“怎么了？哪里痛吗？”
琉之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翊青见到他进来了也不掩饰什么了，伸手拉住了琉之的手腕，不过差点把他拉进水里。
“害怕……救我……”翊青声音有点沙哑。
何琉之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了稳，不在翊青面前表现出一点儿情绪的波动——林翊青绝不会希望影响到任何人，都会尽量将不开心留给自己，向来如此。但如果翊青的情绪已经无法很好地隐藏，那就该另当别论了。
当想法再一次被证实，何琉之还是不愿意接受。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不这样做，只会加深翊青的痛苦，自己说不准也会失态。
于是琉之给自己强行换了个语调：“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情过一会再说吧。好了就穿上衣服，我在……我在外面等你。”
最后半句声音有些发抖。

未等说完，何琉之就急匆匆抽出手，背过身不再看翊青，脚步有点儿踉跄地向门外走去。
不行，不能继续说了，琉之想，趁着这会儿快速调整一下，要不然过一会自己都失控，还怎么关心翊青。
“别……”
林翊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琉之紧紧咬住牙，才勉强挽救了即将崩塌的心理防线。他不好继续离开，只得狠狠地抹抹眼睛，调出一个微笑，再走回去；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原声已经走了样，临时调高音调回答：“听话，过会儿出去找我。”
随后还拍了拍翊青的脑袋。

琉之坐回茶几旁边，为自己添了茶；茶不出意外的凉透了。
大约十分钟之后，翊青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还在用布擦着滴水的发尾。
“琉之哥哥……”

“嗯……我在，说吧。”
刚刚十来分钟的调整已经让何琉之基本平复好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也反复告诉自己，无论翊青说什么都不会引起太大的心理波动——虽然这也算是自我欺骗。
翊青走过来靠着茶几，但没有坐下。
他思考了很久才开口，久到琉之都认为他没法说，准备帮他说完。
“关于……北方战败的事，我的确知道一些内幕，条约要在马关签订，内容也大约知道一些，比如说，赔偿两亿白银……”
“伙伴的话，北边的，对，格勒……你应该是以后也会很少见他了；还有就是……”
何琉之敏锐地抓到“你”这个字。
翊青已经把他们分开了。
他还没来得及为格勒难过，想象一次又一次被证实，现已经成为事实却抓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别说了，剩下的，我基本也猜到了。”琉之尽量做到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站起身，想拍拍翊青安慰安慰他。

猜到了？
林翊青带点儿悲伤地笑了一下，还是猜到了，纸终究包不住火。不忍了，他随即不再约束自己的情感，而放任其奔涌。

何琉之长叹，紧紧地抱住他；翊青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快要离地的双脚。只有这里，他才能表现出自己最真实的感情而没人嘲笑；只有这里，有唯一的人和他共情，一直陪着他。
如果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时刻，翊青想，他宁愿一直这样下去，就这样站在这里，让时间的脚步凝固。只可惜，时间的车轮总是隆隆向前的——它不会顾及任何人——何况他只是林翊青。
他只是林翊青。
被政权出卖的林翊青，无人关照的林翊青。

不，还有唯一关照他的人。就在身边。

无论格勒他们是怎样的奋战了，还是不能改变事实。他的翊青……也是在劫难逃。
“尽力就好，翊……自己加油……”
何琉之半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视线很快一片迷蒙。
比起见面之难，琉之更自责的是以后的路无法继续和翊青相互扶持着走下去了，分道扬镳已是必然。虽然这和自己没有很大的关系，但结算是也要扯上自己。
“落后”的缘由不是自己，“挨打”却人人有份。
幸当年，国力强，可佑一方太平；
叹如今，运势且落，唯两岸相望哉。
何琉之发现，自己可能在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做翊青的监护人了。
真不合格，他想。
“那……几月，翊青，知道吗？”
明明不应该再问了，只可惜自己连条约几月签订都不知道。
林翊青举起四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又低声说了句：“上旬。”随即不再说话。
寂静，无边的寂静。

当何琉之发现翊青不再因为抽泣颤抖，确定翊青已经稍稍稳定下来，他觉得翊青短时间应该不会注意自己，就眨了眨眼，悄无声息地开始擦眼泪。
琉之无法确定他的眼睛是不是有点儿红。
出乎琉之意料地，林翊青突然伸直胳膊，抓着何琉之的肩膀把他俩隔开了。何琉之有些错愕地放下手，却别过脸不看翊青——也不让翊青看见他或许有些发红的眼睛。

“我害怕啊……我听说他们好可怕啊……”
翊青猛的抬头，正好看到了琉之擦拭眼睛的动作。
“琉之哥哥……”他抬起手摁了摁琉之的眼角，道：“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不过是回到了一百年前的状况罢了，自己还是可以应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