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嗅到女人身上的香氛，不浓郁的气息将两人包覆，玛莉杭特心如擂鼓，两头长发在宽大的床铺相互纠缠，贴近、贴近、再贴近，她们接吻、叹息，最后融为一体⋯⋯

玛莉·杭特确实病入膏肓了。
当她回到现实时，学园的钟塔敲下最后一声，沉而悠远的钟声回荡在校园，仅存的三两学生信步闲谈，白日的生气蓬勃似乎随着铜钟作响而歇业。
玛莉·杭特阖上书本，将沉甸甸的精装书收回原位。 她从未在图书馆待这么久，如今待在这里的时间越发长了。 今天甚至熬到入夜才得以脱身。
她嘱咐随身女仆除非她自己出来，否则谁也不能打扰，女仆被梅莉杭特前所未有的强硬吓一跳。 所幸平时待人积攒的信誉，女仆对此没有质疑，哪怕天色消黑也恪守职责，站在门外静待玛莉出来，只道是自家小姐认真学习，不曾多虑。
玛莉看着窗外的景色，琉璃色的窗扇被揭开，徐徐夜风钻进生灰的自习室，卷起一层阴影。 然而天气却称不上好，云层太过厚重，月色只堪堪透出薄光，落进图书室的剩半平方公尺。 玛莉就这样出神地望着窗外，仿佛这混浊的月光能洗涤她的心灵。 久久不能回神。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上唇瓣，柔软的半月形皮肤，里头滚动着汹涌的血液，就在刚才，就在书本阖上的前一刻，这块占地小巧的月弯与另一人的月弯贴合。
而那个人的双眼头一次只凝视着自己，自始至终都没移开视线，蓝宝石般清澈的双眼成为只装载玛莉杭特的汪洋。
然后，事情就这样轻巧地发生了。
像是河水终究归于大海、日落月升这般无比自然的事，蓝宝石里的自己不断放大、不断放大，直到玛莉闭上眼，两个女孩理所当然地结合。
玛莉摸着自己的唇，那种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头，她想透过自己的指尖留存这美好的时刻。
两个女子的爱情，就世俗而言多么惊世骇俗。 人们乐见英俊的青年与美丽的女子坠入爱河，倘若男子是贵族，那他注定会拯救女子；倘若男子是贱民，那他终究会扭转女子的命运。 玛莉杭特对这般庸俗的发展嗤之以鼻，哪怕再伟大的戏剧家，对爱情的本质却顽固不灵，胶着于男女情爱，而不愿意窥探这世间更伟大无私的爱。
她推开密室的门，侍女上前将披肩盖上她的肩，而后低着头紧随玛莉的脚步。
然而玛莉杭特也非一开始就对自己的理念深信不疑，在生理知识未能健全的幼年，她曾孤身前往告解室，同神父揭发了自己所有罪行。
神父沉默地听罢，天主在上，男人的声音在耳畔低语，「请不要为自己的爱感到罪恶，亲爱的女士，这世间最不需要控诉的就是对一个人真诚的爱。然而爱并非任意为之，它肩负了比任何一切更重要的责任，妳只需要听从自己的理念，确信所作所为不会伤到所爱的人与她珍视的人事物。」
玛莉将这番话铸上心门，却没能厘清神父所言。 自己绝非是知足的爱，在玛莉杭特第一次见到卡塔莉娜 ‧ 库莱耶思时便明白了──罪恶的种子栽进少女的情思，随着两人年纪渐长，这颗种子发芽疯长，最后生成伊甸园的知善恶树。 蛇的哄诱与上帝的警示如影随形，折磨着少女如羊毛柔软、如初雪纯白的倾慕。
她坐上马车车子便缓缓拖动了。
这份感情她至今都未能告诉任何人，杭特家将两人的交情视作女孩子的扮家家酒，而她的情敌们不必明说就心知肚明。 于是面对家族里不解风情的旧派贵族，她依然是品德高尚的淑女；至于那些同样心怀不轨的人，她能坦然揭下面具。
玛莉抵达家时已近深夜，就学期间返家是不理智的行为，学园与杭特家相距千里，学生很难乐意一天早起晚睡只为了通勤。 但今天的情况大不相同，远房亲戚的公爵之女就要结婚了，请帖发到杭特家，也发到玛莉的宿舍书桌上。 她细看了信笺的署名，然后将那张烫金的请帖交托侍女。
来信人对玛莉杭特而言再眼熟不过，在那段不见天日的幼年里，公爵之女曾同自己搭话，将一朵玫瑰装饰在玛莉的发上，盛赞她是红玫瑰于人间的代言。 玛莉杭特将女孩的话铭记在心，向家族讨要了空地与种子，直到花海点燃了杭特家的庭园时，她才从好嚼舌根的侍女口中得知这不过是富家子女的把戏，狡诈的孩童玩弄玛莉的纯真，打赌她会对旁人的施恩给予多少回报。 而她的姊姊们自始默不作声，既不反抗也不阻止，甚至未曾提过只言片语。
同龄人疏远她，侍者奉迎她，仿佛玛莉杭特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会呼吸的物件。 可她无从抗争，甚至只剩孩子们用以捉弄她的玫瑰作伴——在遇到卡塔莉娜 · 库莱耶思前的昏暗日子，玛莉便和这些花花草草说话，那些随着季节盛开凋零的生命因而得到少女完整的童年。 她将自己无从倾诉的爱给予它们，而它们以盛放回礼。
杭特家的庭园在她的照料下越发生气，位在中心的喷泉永不停歇喷涌，方圆间洒下薄薄的水幕，只要靠近便能感到凉意，这是人为的建物，自然的快乐。 玛莉时常游荡于此，周而复始的水声教她忘却烦忧，忘却世人鄙夷的目光与不绝于耳的议论。
如今，那名少女大婚在即，却不忘惦记她幼时的"玩伴"。 而玛莉杭特是真正的淑女，她会心无芥蒂地张开双手拥抱曾经的敌人，如同卡塔莉娜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婚礼办得极为盛大，周边平民顺应城主的喜悦载歌载舞，挂起的灯饰照亮了大半边境，没有一处角落能被阴影渗透。 玛莉与那名少女拥抱、吻脸礼，交换友善而美丽的笑容。
「我由衷地为您高兴。」 她恰到好处地鞠躬，嘴角扬起的幅度是上流教育的完美产物，女人同她攀谈嘻笑，佯装漫不经心地慰问四王子。
「也许说了妳会笑我，亚兰王子爱乐成痴，有时候连我也拉不开他。」
女人遮着嘴轻笑，「男人们总需要一点痴狂，何况四王子殿下是一名艺术家。」
「他要是听到您这番夸赞，肯定会手足无措。」玛莉轻轻拍了女人的手背，两人附耳交谈，亲密得宛如挚友。 直到熟悉的身影穿梭了整个舞池，玛莉才把心神从乏味的社交移开，她向女人简单地致歉，头也不回地走向在舞池里游荡的人。
「卡塔莉娜小姐。」玛莉轻轻捏住少女的丝绸手套，白纱折出波澜，荡起的水花轻浅地划在少女的服饰，浓烈地刻在玛莉的心上。 那人惊喜地看着玛莉，顺着玛莉小心翼翼的指尖搭上胳膊。  「您怎么来了。」玛莉察觉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抖，她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连那双澄澈的蓝眸都渴望看透。
「我有收到她们家的请帖，听说她们最善于制作点心，就想来见识见识。」说着，她的目光又回到长桌上的佳肴。
「那基斯少爷他们呢？没有一起过来吗？」
「他们本来今天要来的，但听说学校附近下了大雨，途中的桥被雨势冲断，这才赶不上......不知道结束以前能不能到。」
玛莉听罢，侧过身挽上少女的手臂，如同任何女孩们的亲昵接触，「他们会的，基斯少爷与三王子殿下他们不会放过这样美好的婚礼。但比起这些，卡塔莉娜小姐，我们好久没独处了，不如一起散散步?刚才我在市集里看到许多有趣的玩意儿，您一定会喜欢。」
单纯的少女扬起笑容，任由玛莉抱着自己的手臂，神色因玛莉的话更明媚了几分，两人悄声离开贵族们的社交，拉起昂贵的裙摆，混入人声鼎沸的市集。
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玛莉杭特心想，假使没有遇到卡塔莉娜 · 库莱耶思，如今走进市井小民的世界都会充满恐惧与焦虑，她将会像寻常的名媛担忧地上的灰脏了裙摆，与人的擦肩时会失了淑女的气度，而平民的吆喝声震耳欲聋，毫不优雅。 所幸这些狭隘的目光从未在玛莉的心里生根，她与身旁的少女时常在市集里游荡，为的一本书、一瓶新奇的香水或一些小吃，她们弄脏了无数条裙子，走过无数条小巷，听见人民在石砌房里歌唱，或强势的妻子追着不务正业的丈夫，期间碰撞了她们，脸上的震怒在看到少女们时转为惊讶，「像你们这样的少女不该来这里。」
但卡塔莉娜没放在心上，她笑着问妇人是不是开烘焙坊，美好的香气钻进巷弄每一处，也萦绕她们。 得到女人的首肯后，卡塔莉娜便拉着玛莉走进那间店面，买遍刚出炉的面包，她始终笑容满面。 再次拜访时，已换去昂贵的服饰，拉着更多朋友前来，分享她的喜悦。
卡塔莉娜便是这样充满魅力的人，毫无嫌隙地横进所有人的人生，玛莉曾为此得到拯救，她身边的任何人也都如此。
然而这般心情何时变得不一样，玛莉杭特也算不清了。 她原是出身良好的家庭，受过最完美的教育与礼节，比谁都了解淑女该如何说话、如何作为。 而教育里从未提及她女孩间的爱恋，假使是从前的玛莉杭特，也许就会对历史的骗局深信不疑，将那名神父的教诲置于内心深处。
倘若照本宣科不成问题，曾经的玛莉杭特乐意为旁人背书。
如今遇上了卡塔莉娜· 库莱耶思，一个捉摸不定的同龄人。 当少女们开始将自己套进束腰时，只有她企图解开枷锁；当世俗宣称笑脸盈盈，将情绪收于手扇后才是称职的淑女时，只有她毫无保留地向旁人展开心房。 ​​​
而可怜的玛莉· 杭特——曾经可怜的玛莉·杭特，一个唯唯诺诺且倍受家族忽视的小女孩，只有卡塔莉娜·库莱耶思不计代价地向她伸出援手，亲手拂去她的孤立无援，成了玛莉杭特的阳光与沃土。
当她们走累时，玛莉见对方怀里抱满食物，便低声问要不要找个落脚处休息，少女如获甘霖，无比感激地看着玛莉，两人便沿着石阶地一路走到城市里的高处，行间路人越发稀少，直到市井的灯成了遥遥的风景，玛莉与卡塔莉娜才找到一处凉亭。
「今天好满足啊！」卡塔莉娜将食物分为两份，另一份交由玛莉解决。
玛莉含着笑地点头，独处的时光稍纵即逝，一些远处的店面已消了灯，等再晚一点，整个庆贺就要落幕，而迟迟未到的男人们将重新闯入她们的生活，一群人继续上演半带真心的友情游戏。
「一想到我们之后的婚礼......」卡塔莉娜话到一半，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虽然只是确认，但玛莉和亚兰相处得如何？」
玛莉借着月色的白凝视少女水蓝色的双眼。 她依然一无所知，在攫获无数人的爱意后仍然纯洁得难以相信，她不相信这世间的人心怀不轨，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也盼着逾矩。
玛莉想起那本书——那本静躺在图书馆深处的书，它将人们的欲望具象化，吸食与狼吞这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借以保持永恒的生命。 玛莉在察觉这本书后，当内心的爱慕难以承受时，便推开图书馆的大门，这本贪得无厌的书本会替她解决所有问题，至今为止都无比受用。
可此时，书本在遥远的学园。 她看着卡塔莉娜单纯的模样，与书本里渴求自己的样子重叠，玛莉心如擂鼓，不知不觉双手搭上对方的肩，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压过对方。
「玛莉？」她听见卡塔莉娜疑惑的呼喊。
玛莉却只看见在对方瞳孔里不断放大的自己，也许再近一点，她就会找到一切纠结的答案。
可煞风景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兴许是那些友人们要到了。 玛莉侧过脸，在卡塔莉娜的脸颊两侧吻了吻，「卡塔莉娜小姐，请相信我们都不是善良的。」
她收回手，坐回原位，没给对方多想的时间，「吻脸礼是这个家族的礼节，我们既然入境了不妨随俗，卡塔莉娜小姐，您是我最珍贵的人。」
熟悉的人群在尾音刚落便填满宁静的凉亭，她听着基斯与三王子不快的嘟哝，额上的汗把几名男贵族搞得狼狈，一看到卡塔莉娜便迅速堆上笑，慰问一切近况。
宰相之子在人们正热络时走到玛莉身旁，向来寡言的他只低低说了句，「我以为您不是克制的人。」
「真是过分，尼克大人。」玛莉知道只会由善于风魔法的男人能找到她们，「但您说得没错，也许下次就不是这样了。」
人群中，她看见卡塔莉娜的视线扫向自己，有些困惑的目光叫玛莉心头一紧，她扬起得体的笑，无懈可击。
也许欲望之书下一次的内容就会是自己带着对方远走高飞，那么欲望与成真的距离又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