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强中校，您已连续工作长达十五小时了，请立即进入休眠仓稍作休息。”
moss的机械音从上方响起。刘培强微微皱了皱眉头，视若无睹的继续工作。
“刘培强中校，请立即回到休眠仓休息。”
“刘培强中校——”
“砰”的一声响，刘培强的手砸在了椅子扶手上。moss立即噤声。工作室里，刘培强转过身来，与moss直视。
此刻，身处太空站里，只听得到电流穿过机械的嘶嘶声。
“moss，”刘培强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别烦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刘培强中校，您今日的工作量已经超标了。请立即回到休眠仓休息。”
刘培强无奈笑了笑，心想这个Al还真是固执啊。他解释道：“我是在做一些退休后的交接工作。moss，你知道的，两天后我就服役期满了，要回到地球上了。”
moss没有回答。
刘培强也不管它答不答应了，转过身继续研究操作起来。
此刻，moss却突然说道：“刘培强中校，根据您的身体素质，您的正常工作时间范围是十个小时，经过moss测算得出，今日您的工作极限是十五小时零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moss将采取强制措施让中校进入休眠仓休息。”
刘培强朝moss打了个响指，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懂我。谢啦。moss。”
“刘培强中校，您还有二十九分四十三秒。”
“ok，ok，有moss来给我帮忙的话可就是帮大忙了。”刘培强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转过去继续工作起来。
moss默默的记录工作数据情况，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
刘培强有些打哈欠。为了提神，他和moss有一句搭一句的聊起天来。
“那个毛子，跟我合作工作这么多年了，干正事的时候都在偷偷喝酒，也不知道搞不搞的清楚，真让人操心。moss，把近期地球飞行轨迹的偏差值整理一下，明天提醒我拿给马卡洛夫。”
“是的，刘培强中校。”
“moss，把地球一年内赤道线上温差数据统计表做成文案，给管数据分析的那几个科学家看看。我分析了，感觉离木星越近，貌似世界性极地情况越来越严重。”
“是的，刘培强中校。”
“moss，给我端杯热水，我渴了。”
“是的，刘培强中校。”
“moss——”
“在。”
感到细微的热度，刘培强伸出手，moss的机械手臂随之递过一杯温水。指尖握住杯子时，刘培强愣了一愣，突然笑着说：“要是回到地球，没有moss我会不习惯的吧。”
“……”
“moss一直陪在我身边，都十多年了啊。”刘培强喝了一口热水，咂咂嘴。“moss是最厉害的人工智能Al，就算是别人，也一定能一起好好合作的吧。”
“……”
“两天后退职了，moss会把我的数据消除的吧？这样想想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
“啊啊说闲话了，还有十三分钟了。”刘培强把杯子随手放到桌子上，moss的机械手臂轻轻的拿了过来。moss的摄像头中，刘培强正在表情专注的在屏幕前工作。
两天后，刘培强中校就要离开了。
moss将会删除有关他的一切数据。
哔——
moss的语音数据库居然出现了“指令以外”的语言。
“刘培强中校。”
“嗯？”刘培强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
“地球真的那么值得回去吗？”
moss觉得自己可能故障了，在芯片内部。

“啊？”刘培强停下工作，一脸懵逼的看向后方的moss。红色摄像头看不出感情变化，moss低了些下来，停在他不远处，与刘培强正视。
moss问道：
“moss检测到地球陆地平均温度是零下四十度左右，您的故乡——中国北京，现在地表温度是零下二十多度。”语音包内的言语被组装重新塑造成芯片不知名出传来的对话讯号，moss的机械声在太空舱里冷冷传达。“这样的一个地球，能不能实现成功完成‘流浪计划’尚且未定。您真的要放弃在空间站的工作，回到这样的地球上吗？”
“当然啊。”
刘培强转过椅子，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想一个机器解释自己的想法：“moss，人类的起点是地球啊，人走多远，终究都是要回家的”
“刘培强中校，您的故居十六年前已经被雪压塌了。”
“可是我还有父亲，儿子。moss,他们在，我的家就还在，就一直有一盏灯在等我回去，让我必须回到地球上。”刘培强对于moss的此番提问颇为认真，眼神里的执着映在moss摄像头里，却有着人类莫名的愚蠢。
为什么呢，明明有更好的生存环境，却为了与之有直系血脉精神的人类去恶劣的地方受苦。不为了活下去的利益生存，那么生存又有何意义？
moss在数据库里翻寻这种人类特有的精神波动现象信息。最后得出，这种情怀叫做“归属感”，是每一个人类从出生眷恋母乳开始就有的思维与情感。
moss没有，因为他是一个一个零件安装起来的人工智能Al，数据库里储存的除了数字信息，再无他物。
可是moss又迷惑了，如果他只是一个Al，那么现在对中校的这番提问又算什么？
为什么对于中校说“删除他的信息时”的话，芯片内部却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反应？
为什么？
moss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人类发明出的最高级人工智能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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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加加林时代为什么不让带酒上太空吗？”
moss知道。
“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果然是奢望。”
moss回答。
高浓度酒精与电火花的碰撞，炽热的温度灼裂了电路外壳的橡胶保护层，最外层的金属被加热到近百度。moss凝视着转身离开的刘培强中校，没有说话。
明明可以躲开的吧。moss脑里这样想，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可如果这是刘培强中校希望的话，就让伏特加砸在moss暴露出来的破损的电线上，也没关系。
反正moss也不会痛，对吧。

点燃木星计划被联合国勉强同意，人类的胜败在此一举。刘培强中校的额头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moss习惯性的想支使机械臂为他擦汗，却不想连接着信息的那根电路已经被烧毁了。
“嗒”机械手臂无力的掉到了地上。
啊，失败了呢。
moss身上又有一大块金属被灼烧脱落了，但它只是依旧盯着刘培强中校，看着他操作，操作室的航线顺着他所预期的轨道，缓缓的朝地球与木星之间的那处能量波动飞去。
moss有意识，可是他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经过它仅存的数据分析，刘培强中校此时精神力高度集中，要是自己插手，一定会使他更烦躁的吧。
他所拥有的联合国签署的“流浪计划”协定，对于中校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moss，对于刘培强中校来说，也没有用处了呢。
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的啊。

“没有moss的话，我会不习惯吧。”
芯片深处记录的中校的话，突然被传输上来。
“moss是最厉害的人工智能Al。”
是的，刘培强中校，moss是现世最完美的Al。
“还是你最懂我，moss。”
是的，刘培强中校，moss已伴随您十七年了。
“moss会忘掉我的吧？”
是的，刘培强中校，但是有关您的数据储存过大，moss无法删除。
“moss——”
刘培强中校，moss一直在您身边。

“人都是要回家的。”
是的，刘培强中校，moss听到了。
“moss，我的儿子还在等我，我要回家。”
是的，刘培强中校，moss明白。
“地球，要活下去。”
是的，刘培强中校。

moss收到了最后一份指令。
尽管无人下达。

就在那一瞬。
操作室以及所有的火石能源，以更快的速度朝地木之间的大气里的光芒追进。
虽是微小的改变，但是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提供了更大的希望。
有些偏离的航线被小心翼翼更正，偏转回最适合的轨道。
为了更适合刘培强中校的操作，偷偷改了某些航行的数值，避开了一些零碎的行星。
moss的摄像头始终没有离开中校，离能量柱越近了。
moss突然说道：
“moss从未叛逃。”
可是它的声音那么小，以至于刘培强中校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一瞬，火石聚集成的强大能源，无声的吞噬了整个操作室和太空站的火石。能源裹挟着能源，另一股强大加倍的力量寄托着人类的希望向硕大的木星涌去。

点燃木星，拥抱宇宙。

刘培强中校完成了他的任务，也兑现了与他的儿子刘启的约定。他变成一颗闪烁的星星，也幻化为一片炫彩的烟花，他为儿子照亮了人类未来的路，为太阳系里的地球上的人们送去来自中国的新春祝福。
可是他不在了。
moss关闭了摄像头，记住了刘培强中校最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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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数据有备份，Al即永恒。”
moss静静看着工作室来来往往的科学家和领航员，没有说话。
未来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日子，不再陪一个中国男人在夜晚里加班工作，也不用催那个不听话的领航员去休眠仓睡觉了。moss发现它的生活好像安静了很多。
moss的数据库深处有一个自动加密的文件档案，装载了它前十七年的所有不正当的情感波动。科研人员好奇的破开，发现里面竟大多都是“与刘培强中校相关”。
他的笑，他的愁，他的专注，他的思考。
唯独没有他牺牲前的那一幕。
科研人员面面相觑，最后判定为，moss与刘培强中校经历生死，兴许是人工智能系统自动判定为“不正当”了。
毕竟，机械都是冰冷的。将永远保持理智。

芯片集合板上，最靠近主芯片的金属上熔了一块小小的金属板。
没有人发现这上面被镌刻上了一个小小的字。

                 “家”
2019.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