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寂



港口黑手党大楼的顶层。在这个最接近天空和层云、却永远不会被阳光所照亮的地方，连常年盘踞于此的风都沾染着阴冷可怖的黑暗气息。

中岛敦望着前方在楼顶边缘处停下脚步的男人背影，暗地里悄无声息地揉了揉因为冷意而突然轻轻战栗起来的手臂。

站在不远处的是个黑衣黑帽的小个子男人，拥有着一张模糊了年龄的漂亮面孔：如果对方愿意换上一身年轻现代的潮流服饰，也许会被不明真相的路人误认作尚未成年的高中学生。然而即便有着这样的外貌，眼前之人却依然是个不容小觑的凶恶存在——那是地位仅次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黑手党最高干部、凭借着碾压般的实力在横滨里世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重力使」，中原中也。



中岛敦几日前曾与这个男人在这栋大楼顶层的首领办公室内有过短暂的照面，只是当时的他虽然也在对方的气场之下感到过一阵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可那时所感受到的压迫感与现今笼罩在那人周身的氛围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毕竟当时的情况无论如何都还没有变得像现在这样糟糕。

想到这里时，中岛敦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前侧方那个导致了如今这种危机局面的男人横躺着的身体——那个曾经属于港口黑手党首领太宰治的身体，此时正如某种灵异现象一般，在重力的牵引下，从空中慢慢降落在了中原中也脚边的地面上。

这件事在过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因为那个男人是这世上少有的纯正反异能者，拥有消除一切异能的「无效化」能力。无论是重力也好还是虎化的攻击也好，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异能都无法直接作用在他的身上。

……事情本应该是如此才对。

只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因为那个男人已经死去多时了。从大脑到身体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具只残余着一点尚未来得及消解的碳氢的无机物，人类的形貌之下再也没有所谓的“生命”可言。

在至今为止的四年间，立于整个横滨里世界顶端，君临于这片暗夜帝国的统治者太宰治，已经彻彻底底地对这个世界无知无觉了。



晚间的疾风萧瑟又凛冽，中岛敦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立得有些发寒，然而前方伫立在大楼边沿的男人安静抽烟的背影却让他连一步都不敢擅自行动。风声在耳边呼啸，来自前方香烟顶端的微弱红光在猛烈的寒风中显示出了一种岌岌可危的覆灭感。

许久之后，燃至尾端的烟头被丢弃在了地面上。用鞋尖碾灭了残余的火星，中也低哑的嗓音才随着他收回脚尖的动作从风声中传了出来。

“他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吗？”

中也的目光注视着大楼下如蝼蚁般往来不息的车流和人潮，突然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算得上是嘲讽的笑意：“他以为，死在重力之下，就等同于是死在我的手上了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语让中岛敦突然猛地回想起了那天在首领办公室里，对方临走前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警告——

「这家伙终有一天，是要由我来杀掉的。」

无论在谁看来那都应当是一句相当危险的发言，然而当初蓦然听闻此句的中岛敦，却不知为何隐约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两人间某种难以言明的禁忌关系。比起真实的仇恨和杀意，不如说它更像是一种占有者对侵入自己领域外敌的示威，是这个世界上仅有那两人能明白其含义的深邃告白。

那种毫无由来的直觉让当时的中岛敦顿时有了一种自己不小心错踏进了一个不该踏入之地的感觉，说不出的惊惧沿着脊椎传递到了大脑皮层，深入骨髓的冷意顺着神经急速地侵入了四肢百骸，让他除了僵立原地，说不出任何一句回答的话语。

而今重新回想起这件事，中岛敦心下一动，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在对方的压迫力下隐约产生的恐惧感，脚步下意识地向着前方的中也靠近了一步。

“中原先生……您……”

他没由来地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然而刚一开口，中也就好像有所察觉一样，率先扭头朝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来得猝然又直白，中岛敦毫无预警之下直接撞上了那双天青色的眼瞳。清亮眼眸仿佛洞穿了一切，被刺穿一般的感觉让敦的心里陡然地一阵心惊，不过是浅浅扫来的一眼，竟让他刚刚迈出了半步的动作生生地被逼停在了原地。

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似的，中也的视线在他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后又似乎毫不在意一样重新转头凝视起了下方的车流，仿佛连同刚才的那一眼都只是中岛敦惊惧之下的一个幻觉。



“别误会了，我可不是对那个家伙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中也说着，视线向脚边的男人尸体上稍稍偏移了一点，停顿片刻后，他又神色不变地在中岛敦的注视里慢慢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讨厌什么事都擅自决定，从来都只会自说自话的混蛋罢了。”

尽管什么凶恶的话都没有说、甚至连声音语调都没有改变一下，敦却直觉般地从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到了某种压抑着的汹涌情绪。那种庞大的感情虽说不是落在他的身上，却连带着他这个外人都感觉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只能暗地里咬了咬舌尖才勉强让自己在对方的压力之下镇静下来。

他回想着太宰临终前对他和芥川留下的话语，硬着头皮有些犹豫地解释道：“太宰先生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

一边揣摩着能将多少关于这件事的真相告诉给对方，敦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企图在自己贫乏词句的帮助下从这压抑的氛围中找寻出一丝逃脱的生机。

谁知尚未等他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地整理清楚，下一秒，中也语气淡淡的话音就从他的前方传了过来：“我知道。”

“诶？”

他倏地抬起头，却见对方依然没有转头看他。那个男人唯一的动作就只有漫无目的般望着下方的城市缓慢地揉搓着一点指尖的烟灰。

“太宰那个家伙，虽然一直想要死，但如果不为了什么理由，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真的做出这种事来。”中也用了然又平静的语气这么说着，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他会做出这种决定，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死会带来什么价值的吧。”

中也分毫不差的猜测让中岛敦哑然了一下。

「您既然知道……」

他想这么说，然而空气中凝滞着的窒息感却张开了口的敦并没能够发出声音。

他将那句冲动之下差点脱口的话堪堪地收回肚中，正想要重新组织语言时，便听见中也突然间话音一沉：“但是他想要做什么，跟我无关。所以我想要做什么，自然也就与他无关。”



如同一只长期被抑制着的猛兽终于撕开了表面那层连封印也算不上的脆弱纸张，然后向着他不屑一顾的外界露出了他尖利又嗜血的獠牙，中也一边淡淡地吐露出让旁人胆战心惊的话语，一边在中岛敦疯狂蔓延的不安之中动作缓慢地摘下了那双包裹着双手的黑色手套。

“这个世界就是各凭本事。他既然决定了不让我知道这一切，那我又凭什么要安安分分地接受他的安排，让所有的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意来发生？如果他连这点都没有料到，那可就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黑衣黑帽的男人宛如降临在人间的黑色死神，踩着看似轻巧却实则能够撼动整片大地的步伐向着楼顶的边缘再度迈出了一步。

“被小看成这样，我可是相当、相当地生气呢。”



人类说，神爱世人。

人类说，神明无欲无求。

既要无欲，又何来爱？

既是神明，人类的存亡又怎会与他相干？

他是掌管重力的使者，连创世基石的物理法则在他眼中都如若无物，那么仅凭那些法则之中诞生的蝼蚁，又有何理由将他囚困于一个他不甚满意的世界之中呢？



“明明是除了头脑之外一无是处的家伙……你却错算了最为关键的一点啊。”

指尖轻轻松开那副还残留着一点温暖体温的皮质手套，看也不看它们被呼啸的狂风瞬间吹远的黑色轨迹，中也低垂着眼眸，细碎的头发在他的额前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交错的光影掩盖着中也眼眸，在他沉静又肃杀的侧颜外，没有人能看清这位港黑最高干部脸上此刻的表情。

“这是我的找茬，混账家伙。你要是不满的话，那就来阻止我。”

向空气中吐露着不知对谁说出的话语，不祥的暗红色纹路随着他落下的话音渐渐地在他的皮肤上暴涨开来：“否则的话，就给我在地下……认认真真地后悔去吧！”



一时之间，风云突变，雷声大作。怒吼般的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某只刚刚苏醒的远古凶兽，咆哮着要将这片大地上的一切在顷刻间化作虚无。

车辆被暴起的气流掀翻，行人尖叫躲避着四散而下的碎石。雷鸣与撞击声此起彼伏，暴雨与火光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在这片狂乱的大地上互不干涉地肆意横行。

倾覆的城市，痛哭的人群，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眼前的一切便已不再是人们记忆之中那座名为横滨的港湾城市原有的样貌了。

这里是因背叛了神之名而被洪水淹没了的大地。这里是因为罪恶而被上帝以天火毁灭的蛾摩拉。



黑色的气流在摇摇欲坠的港口黑手党大楼上方不断地膨胀凝聚。身处在黑色风暴的中心，中岛敦以极近的距离看着那个曾经有着“中原中也”这个名字的人类一点点将自身的重力压缩为无限大的黑洞。他看着整个世界以那个男人为中心开始不断塌缩覆灭，却最终也没有做出任何能够阻止的行动来。

因为他在最后看见了那个人不经意间从他的身上飞掠而过的眼神——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歉意，有的只是纯粹的漠然。是真正了无欲求的神明对人世间无爱无恨的彻骨冷漠。

明明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在看见那个眼神的时候，中岛敦就再没有了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念头——因为那不是人类所拥有的眼神。眼前这个仅仅拥有着他所熟悉的中原干部外形的“什么东西”，绝不是以人类的规则和道理就可以简单说服的对象。



从过去到现在，中岛敦见识过中原中也一次次地将太宰治从临近死亡的边缘拼着性命拉扯回来。他原以为中原中也是牵绊住太宰治人生的一道无法抗拒的枷锁——因为有着中也的存在，那个名叫太宰的男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坚持着生存到如今的年月。

可是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人间失格是污浊的制动装置。」这句话从来都不是一句单纯的戏言。

——在那个男人死后，真正的神明被解放了。

那是中岛敦的意识消散之前，在他的头脑中闪现而出的最后一句话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