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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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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大众 无倾向
原型 四大名捕 无情 , 戚少商 , 冷血
标签 温瑞安 , 四大名捕 , 说英雄谁是英雄 , 无情 , 方应看 , 戚少商
状态 连载中
文集 风雪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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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3 17:05
第四章、肝 胆
一、两个人和七个人
二、两个人和二十七个人
三、两个人和三十四个人
四、两个人和三十五个人
五、三个人和三个人
六、朋友和兄弟
一、两个人和七个人
唐非鱼今天以前从不知自己发出的暗器是极刺眼的。
那支小箭从对面那个房间倒冲回来,直取他的左睛。
他的瞳仁映出了那箭尖的利芒,极锐,带毒。他的左眼马上产生了不适,微眯了一下,还流了点眼泪出来。
他平生第一次看到自己发出去的暗器飞回来。
他两指一骈,堪堪在眼前一尺接下了这支小箭,看到箭尾嵌了一颗小石子。
雷媚一剑从玄字号房间的地板刺入,白刃一轻,心中一空。
身为“无剑神剑手”的她,很少用有形之剑,但她今天还是带了一把剑。
一把细,秀,白,凉,如冰雕雪琢的剑。
她每次用这把剑的时候,杀的都是大人物,比如雷损,比如白愁飞。
今天用这把剑,首先是因为今天所伏击的人——戚少商,也是一个大人物,其次是因为,她今天突然很想重温利刃划开血肉的真实。
人生如梦,虚虚实实,真假交织,这几年来,她越来越留恋真实的感觉。
雷媚并没想要一剑杀了戚少商,戚少商难杀得要命,但她无端就是想要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一剑。
她一剑落空,肩胛和耳侧无端起了一道凉意。
她一瞬间就忆起了这凉意的真意,因为这就是利刃与血肉相触的感觉,只不过利刃是别人的利刃,血肉是她的血肉。
雷媚如一只巧燕般翻身疾飞出去,青龙剑贴肌而过,割断一缕青丝。
与此同时,二层玄字号房间一前一后掠出两人,上了主楼的屋檐。
唐非鱼和雷媚一袭不中,均不敢大意追袭,抽身便急掠落地,而院中倏倏又从各个方向多出了几人。
他们一起聚在院中,目光齐齐朝檐上看去。
“他们”是:
“鹤立霜田竹叶三”,任怨。
“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劳。
“三生有恨”,唐三少爷——唐非鱼。
“无剑神剑手”,雷媚。
“梦中剑”,罗睡觉。
“惊涛书生”,吴其荣。
“小追命”,胜玉强。
而上方的两人,一人立于楼东屋脊,独手,负手。
长剑在侧,同样孤直地插在屋瓦之中,仿佛同样有个寂寞的魂魄。
他是戚少商。
另一人斜坐于西檐,蒙面,着白。
檐角一弯如眉,看上去十分细脆易折。
他白衣长垂,膝下虚浮。
腰线竟是微微后挺,仿佛空中有张无形的椅子。
他一点都没有掩饰一下这个特征、这种习惯的意思。
所以虽然他蒙了脸,场中却有人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比如任劳,比如任怨。
任劳的呼吸瞬间有些窒闷。
他先看向任怨。
任怨只看了那人一眼就低下了头,神情像个思虑着心事、神游物外的少年,十分专心,还带点腼腆。
此时,上方的两人也回礼似的朝下面扫视过来。
两人是相背而处,二分了这不大的一角楼宇。
一镇西檐,一据东脊。
一坐,一站。
两个人,对七个人。
一些人本能的自胸膛升起一股莫名的积郁,强烈的,压顶般的。
不祥的。
就像一跤跌进一场恶劣梦魇。
只是不知,谁才是谁的噩梦。
戚少商瞥见地面上自己那一团孤独、怪异的影子。
那影子现身在包围圈中,仿佛也正在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生了一点闲心,携着那影子走动了几步。
影子嘲弄般地止步于另一片憧憧刀影。
脚下的屋脊窄如一线,尽头处被彤红的天色映得有些模糊不实,像上天在他眼前划出的一条界线。
生死之界。
而他,却不偏不倚的站在生与死的当中。
他忽然觉得,其实这么多年来,他根本一直都走在这界线之上。
生不得,更亡不起。
所以只能站在两者之间,沿这一线一直的走下去。
好在今日这一程,不算寂寞。
无情就在这时转首颇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
戚少商会心回望。
现在站在院子里准备围杀他们的这七个人,无一不是顶尖好手,说不定还有伏兵。而他们两人,一个功力受制,一个必须自制。如此一来,力量对比就更加悬殊。
戚少商很明白无情的意思,这一劫,终究是如他所料。
他们两人,可以认劫,但向不认命。
无情静坐如磐石。
背靠一天血色,足下一地凶光。
他对戚少商说:“我只攻两人,困一人,防一人一炷香,其余的你自理。”
他一开口,场中立刻出现了两种反应。
一种是松了口气:他原来没有内力……
另一种是倒抽一口冷气:没有内力,真的是他……
“果然。”任劳切齿冷笑道,“你果然是——”
在他说第一个“果然”的时候,无情微微别过了脸。
到他说第二个“果然”的时候,无情定睛注视着他。
雪白蒙面,精亮眼。
眼神专注,像在倾听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
而且丝毫没有阻拦之意,似乎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愿意听他说下去。
任劳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有了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却又弄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直觉。
任怨就在他说到“是——”的时候开了口,截断了他的话头。
他说的还是这四个字,只是改了顺序。
他说:“果然是你。”
无情目光淡淡一转,并不答言。
任怨原本站在七个人的中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的踏出去了一步。
他两手背在身后,十指拧握,有些腼腆地道:“我们是知道戚楼主必定会有后着的,只不过万万没想到,来援他的竟然是你。这样也好,本来只有戚楼主一个,若是你也被我们留下了,真可算是大礼一封、额外收获。”
说话间,他负在身后的手有意无意地换了个手势。
他站在众人的最前面,其他六人都看见了、也理解了这手势的意思。
这手势是说:情势有变,按第三套计划实行。
这次的“杀戚”行动,共有三套计划。第一套,由唐树携蜀中唐能的秘器“荣枯五更梦”,吴其荣、罗睡觉从旁伏击,若戚少商被顺利击杀在主楼,行动便告结束。
如果戚少商未死,就由任氏双刑、唐非鱼、雷媚、胜玉强驰援三合楼,执行第二套计划。
如果金风细雨楼这方出现意想不到的援兵、变数,那就要再出动增援人马,也即是第三套计划。
现在的情势是:戚少商的确没有死,他身上的“荣枯五更梦”之毒似乎得到了控制,且三合楼还多了一个人。
在场的人并不都认识这名不速之客,但任怨一看见这个人,就果断决定,启动最后一套计划。
他也以他和任劳之间独门的“密语传音”之法,告之任劳:马上通知第三路人。
任怨自我安慰似的继续道:“还好,我们人不少,不然的话,这便宜还真是占不到了。”
无情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任怨注意到无情蒙面的白帕系的有些松散。
结打的很不牢靠,甚至可以说打的很随便,很敷衍,看起来说掉就掉。
这很不像无情的风格。
任怨冷笑一下,说:“其实,你又何必蒙面呢?你不良于行,身无武功,以暗器防身,如此种种,又怎么会是小小一块帕子盖的住的?”
此言一出,满场大哗。
他没有说破无情的身份,但已经形同向所有的人点出了来者是谁。
无情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我人已来了,你若有本事,何不自己过来揭开看?”
他语速转慢,语气却渐渐泛寒:“但倘若此帕先落,不幸你却没能杀了我。那我就见者不留了。”
最后半句话一出口,他身上的杀气就不敛不藏,骤然一绽。
在场的人无不感到一种惊心动魄的杀机。
强烈的压迫感。
仿佛空气都因为这乍起的杀意稀薄了一大片,令人觉得呼吸困难。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大的杀气,居然是从这样一个人身上释放出来的,他仿佛整个人就是一团杀气,寂寞而无情的飘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唐非鱼忽然开口道:“原来是你。”
在场的人里,他和罗睡觉十分相似,都是气质冷厉的青年。
但唐非鱼更狠,更厉,更偏执。
他低头看着手中接下的小箭,道:“既然是你,能折回我这一箭,便说的过去了。”
他披散着一头长发,发丝随风自动,他没有抬头,却于乱发之中扬起了一双精亮的眼睛,如同蛰伏在黑夜中的野兽。他瞪视住了无情:“但我不会让我的暗器回来第二次!”
无情侧首看他一眼:“那么,再来一箭?”
唐非鱼点头:“好,再来一箭!”
他说到这个箭字时,这一箭就发了出去!
他说话时对着的是无情,身形发动时对着的也是无情,但他身上的暗器激射而出,却是直取东边的戚少商!
此时,任劳、任怨、胜玉强三人也猝起发难,同时攻向戚少商!
而雷媚、吴其荣、罗睡觉三人,则从三个方向掠向了无情!
唐非鱼师出唐门,以暗器和毒功见长。胜玉强是方应看座下“五虎贲”之一,亦是以暗器见长。
这两个用暗器的人,都没有去攻袭无情。
这也是刚才任怨背后手势所暗示的内容之一。
因为无情擅暗器,长于轻功,戚少商则擅剑术,内功深厚。而他们七人当中,暗器最强的唐非鱼和剑术最强的雷媚,刚才暗器对暗器,剑术对剑术地偷袭这二人,都没能讨得了好。
既然如此,就用身为剑手的雷媚、罗睡觉,长于掌法的吴其荣,近攻无情,用暗器出众的唐非鱼、胜玉强,加上任氏双刑,远攻戚少商,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唐非鱼连发了三支利箭,攻向戚少商上、中、下三路,他的人也像一枚巨大的暗器一般,随箭一起弹向屋檐!
箭淬剧毒,人也淬了剧毒。
胜玉强左手打出两枚“鸳鸯蝴蝶镖”,直取戚少商面门,右手“鸳鸯鹣鹣梭”紧随其后。
任劳任怨则一前一后飞身而上,以“鹤嘴”、“虎爪”攻向戚少商周身大穴!
另一端,“梦中剑”罗睡觉首当其冲,双足踢出剑影,铺天盖地的笼向无情。
雷媚身影一晃,紧随罗睡觉一剑劈出,却不是攻向无情,她劈向无情身下那一弯檐角。
无情是没带轮椅来的,先毁其立足之地,才有机会找出破绽。
她一向都是个聪慧女子,聪慧到了狡狯。
吴其荣没有上去,但他双手隐隐透出异彩,祭起了“活色生香掌”。“活色生香掌”原本就是可以隔物打物、远攻近攻皆可的功夫。
戚少商站在高处,看到唐非鱼、胜玉强、任劳、任怨,四人从地面疾掠而上,在夕阳之下,投射出四条迅速爬升的人影,这四个人影组成了一张大网,而他就像是一条即将被网的鱼。
他足尖一动,挑起一片屋瓦,也挑起插在檐上的青龙剑。
剑身在太阳下绽出寒光,刺的四个人的眼睛都晃了一晃、痛了一痛。
那一块瓦片激飞出去,直直撞上胜玉强的鸳鸯鹣鹣梭,胜玉强只觉梭上传来一股大力,连人带梭在空中被逼退三尺,虎口开裂。
这一来,胜玉强的攻势就慢了一拍。
而戚少商接剑在手,“一字剑法”剑气一催,格飞了两枚蝴蝶镖,一剑先取任怨!
任怨鹤啄展翅,一招七式,三招廿一式,攻他身前大穴,任劳则虎扑其后,猱身攻他腰背要害。
还有唐非鱼!
唐非鱼挟着三支利箭呼啸而来。
他的箭和人都带毒,攻势狠厉,战团之中,他造成的威胁最大!
但戚少商不躲,不藏,不攻,不守。
面对如斯强敌,他竟不作任何反应。
因为唐非鱼的三箭甫一发出,就有一道青光追射而来!
唐非鱼是蜀中唐门年轻一代一流的好手,据说,除了唐老爷子和唐老太太,他的武功、暗器可排在前三之内。
因此,这枚暗器一出,他听其声,便知暗器大小在两寸左右;辨其位,便知暗器欲取的是他所发三支箭中的中路箭。电光火石间,他脑中就画出了暗器将要交锋的轨迹。
但这道暗器比他的思路更快。
当他刚刚有所察觉时,这道青光已击中了中路的小箭,并用巧劲将小箭在空中一折为二,把他其他两箭也接连击偏。
无情出的手。
唐非鱼冷哼一声,一不回头,二不转身,双手反掌一播,向无情所在之处打出了一把钢砂。
这一把钢砂有数十粒之多,六角三棱,透着莹莹的蓝光,正是唐非鱼独门的“招魂”,这种暗器依靠内力施放,力道凌厉,钻骨入肉。砂上涂有剧毒,只要触及肌肤,立时侵入四肢百骸,根本没有救治的时间,故名“招魂”。
唐非鱼手上,是戴着鹿皮手套的。
而无情的暗器从不淬毒,他今日轻装而来,并没有带着应对各种毒物的防身之物。他行动不便,此刻坐于西檐,前有敌人,后有毒砂,轻功也难以施为。
看起来,这把毒砂,他是接不得,避不及,防不住。
二、两个人和二十七个人
无情此时正面对罗睡觉的“梦中剑”和雷媚的“无我之剑”。
虽然这两人才是他应聚精会神应对的劲敌,但他仍然先射了一记暗器,阻拦唐非鱼的攻势。
因为按照常理,暗器的速度比剑快。
唐非鱼的暗器,比一般的暗器更快。
而且,戚少商那方,是一对四,他自己这方,是一对三。他必须确保能拦下唐非鱼的第一击,为戚少商争取出对付任氏双刑和胜玉强的时间。
但罗睡觉与雷媚,也不是一般的剑术高手,他们的剑,也比一般的剑更快!
所以当无情与唐非鱼一招交手,两人的剑气已至,剑风掠起他的鬓发!
罗睡觉的剑已到了他身前三尺!
雷媚的剑已到了他足下一尺!
还有吴其荣蕴势欲出的“活色生香”掌力、唐非鱼的一把招魂砂即将袭来!
无情左手两指一弹,一点寒光打出,取罗睡觉足踝关节!
罗睡觉原本冲在头阵,以脚剑“刺”向无情。
然而就在无情出手的同时,他竟在空中一个反转,改刺为斩!
就像梦中的一个翻身。
这一来,原本取他足踝关节的暗器落了空,而他一双脚剑冲无情当头斩到!
罗睡觉心中大定:只要一近身,无情暗器就失了作用。
他“脚剑”的剑光已映白了无情的脸!
但他突觉脑后皮肉一紧,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锐意,一物朝他后脑疾射而来!
无情那枚暗器一击不中,打在了对面的屋角,却刚好击飞了檐上的鸱尾,那鸱尾的一片尖角倒飞,直取罗睡觉后脑!
罗睡觉脚剑剑势急收,凌空翻了一个跟斗,两腿一踢,足尖过耳,叮的一声,格飞那片尖角。
那尖角几乎贴着他的头皮被挡下,仍有嗡嗡余颤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雷媚贴三合楼主楼外墙旋身掠起,正看见无情白袖一挥,对上罗睡觉。
无情若要现在对付她,只能以右手发出暗器,但她现在所取的角度,是一个非常不好发射暗器的角度。
无情凭靠在屋檐一角,双腿悬空。如果他不是无情,而是其他任何一个高手,那他可能会用腿法攻袭雷媚。
但他的确是无情,他双腿早已残疾,虚不着力。
因此雷媚毫不畏惧,无情的下盘功夫,不可能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
雷媚仰起脸,从她的视角,先看见无情的一角白衣。
秋风翻起他衣衫下摆,露出他的双足。他脚上穿的也是一双白靴,但靴底似乎较常人的厚了不少。
雷媚隐约觉得有点异样,当她反应到这点异样时,就看见无情右手在膝侧一拍,似是触动了什么机簧,从他右脚白靴的靴底立时飞出一点精光,直取她咽喉!
雷媚脸色骤变,疾疾回剑在颈前一护,双足在墙面一点,仰面收势,身体一个大回旋,那一道精光险险擦颈而过,但还是划伤了她的秀颔,秋风拂过,隐约带起一阵含着秋凉的痛意。
但雷媚还未及检查自己容颜,就发现她已陷入一个新的危险境地!
无情连出两道暗器,逼得她和罗睡觉飞身闪避,虽然两人都避了过去,但身法变换之后,却刚好迎上了唐非鱼那一蓬招魂砂!
雷媚才刚避过无情的暗器,已是竭尽全力,再无法抽身躲过毒砂,罗睡觉原本在与孙青霞搏斗时就带了伤,又被孙青霞引了“活色生香掌”的掌力在身上,身法微滞,亦是闪躲不及。
好在他们两人都有剑。
面对扑面袭来的招魂砂,罗睡觉在空中剑气连出,转瞬间于横、纵、斜方向各出了十数剑。就像是用剑气织了一张网,力挫招魂砂的来势!
而雷媚就利用这喘息的间隙,在空中一旋。
一旋如舞。
她旋舞的同时回剑削向自己!
她在刺杀时常着黑衣,但如她这样一个年少、清丽、妩媚的女子,自然也是爱美的。
所以她的黑衣也有黑色的裙摆,如游鱼的尾鳍,幽美幽然。
她一旋之下已削下自己的裙幅,向空中抛了出去!
她还追加了一记“无我之剑”。
黑色的裙幅铺天一盖,卷住了毒砂向檐下落去。
无情就在此时甩手向那裙幅打出一片飞棱,只闻一声短促的裂响,那裙幅在空中被划为两半,内中包裹的招魂砂顿时倾泻而出,向最下方的“惊涛书生”吴其荣兜头撒了下来!
吴其荣大惊失色,原本要向无情伺机发动的“活色生香掌”急急收势护体,又运起十成十的“欲仙欲死神功”应对毒砂,一时自顾不暇。
戚少商以一块瓦片与胜玉强交手一招之时,胜玉强和任劳心下都吃惊不小。
因为这一击所蕴含的内力惊人,难道“荣枯五更梦”之毒已经影响不了戚少商的内功收放了?
心里有了这层疑窦,胜玉强和任劳的攻袭不免都滞了一滞。
戚少商便乘这一滞之机,一招五剑,逼得任怨倒退五步!
任怨厉声道:“他内功未复,只不过真气时断时继,莫被骗了!”
二人闻听此言,又复扑身上前,胜玉强脚踏“鸳鸯玉环步”,飞蹴戚少商心口!任劳虎啸一声,抓其项背!
但戚少商竟不防守!
他前胸、后背空门大开,剑锋笔直,人也如一柄宝剑一般径直刺了出去!
刺向唐非鱼!
而无情此时衣袖一扬,两道红光飞出,一取胜玉强足踝,一取任劳虎掌!
那是两片枫叶。原本轻飘飘的两片叶子,旋转激射出来,却像两把飞镖一般,每个叶角都成了锐利的锋刃。
他们若不及时收势,这一足一掌就得废了。
任劳的掌心有些发麻,他虽撤掌及时,但被迫收势带起的内力吞吐,惹得他胸口一阵堵闷,胜玉强也招式微乱,险些立桩不稳。
两人都很恚怒。
因为他们都记得无情刚才说,他会攻两人,困一人,防一人。按照刚才的形势,他主攻雷媚、罗睡觉,困吴其荣,防唐非鱼。
这让不在此列的人下意识中都放松了一些。
谁知他转眼就插到这边战局,扬手就打!
回想起来,无情的确说过攻二困一防一,但他可没说其他人就不打了。
这人竟如此狡诈!
而无情与戚少商这等配合、这种默契,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合力作战。
戚少商整个人仿佛与青龙剑合为一体,一人一剑刺向唐非鱼!
唐非鱼怒啸一声,周身真气激荡,至少十二道暗器从他全身不同部位弹射出来!
戚少商足踏行云,步如流水,身形腾挪闪转,但始终是疾进,不退!
他身形变幻之间,一剑便如千剑,将暴雨般向他袭来的暗器纷纷击落。
唐非鱼眉间拧出一抹狠厉。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与他的暗器对战时,是这样一种打法。
暗器可以接,可以挡,可以闪躲。
但戚少商应对的方式却是“破”。
是势如破竹的破,也是破釜沉舟的破。
尽管他此时中毒、内伤、遭人围杀,但他仍有着绝顶高手的风骨,和京城龙首的风度。
他敢闯杀阵,敢破险关!
就在这个当口,场中突然发生了新的变故!
屋脊的青瓦突然噼噼啪啪爆开一阵连响,数十支锐箭像突然从房顶长出来一般,疾射戚少商!
戚少商剑风旋起,剑与箭金铁交迸,冒起一串串火星。一轮弓箭挡下,他白衣上添了数道血痕。
从三合楼的二楼跃出九个灰衣人,手持弓弩,足踏钉靴,各自盘踞于外墙之上,转瞬间又射出第二轮锐箭!
而另一端的西檐,一股大力突然冲破屋瓦,整个楼角如同开花般绽开!四把钢刀、五把利剑也随之破檐而出!
无情几乎在同时纵身而起,扬手撒出一把小石子,阻断了那四刀五剑的攻势!
但他突感身侧带起一阵异风。
带点剑器的锋利,还带点女子的馨香。
雷媚!
她轻功不及无情,但四刀五剑发难之时,她是第一个应变之人。
这时,地面上又多出了九个人,趁势向无情与戚少商撒出了暗器!
雷媚这一剑没能杀了无情,甚至没碰到无情一片袖子,但她这一剑却是成功的。
因为无情在空中强提了一口真气,身体一纵一偏,让过了这一剑,但他还是给那剑气拂了一下,气息不免一窒,顿失重心!
而此时,吴其荣,罗睡觉已封死了楼上的凭靠,那四名刀手,五名剑手和地上多出来的伏兵开始了第二轮的攻杀!
雷媚一剑追来!
无情身体疾落,同时甩袖打出一枚飞刀。
这出手立刻逼退了雷媚。
但也将他自己逼到十分危险的境地。
有大片的人看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时间天上地下十几条人影同时向他冲来!
戚少商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毫不犹豫的倒提剑柄,回手一抛!
他把他惟一的防身兵器:青龙剑,抛向千刀万剑之中!
他还对他的剑坚定的说了一声:“去。”
青龙剑一声龙吟,像是回答,宛如游龙入世,投身在刀光剑影之间。
无情于疾落中接剑在手,一剑插进二楼的窗格之中,白衣一展,凭剑当空,稳稳定住了身形。
他手中精光连出,十几道暗器疾风暴雨般将众人攻势一封,缓了一缓。
但也只是缓了一缓。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与戚少商都数出了多出来的伏兵数目:
九名弓弩手,九名刀剑手,九名使带毒暗器,共二十七个人。
无情当下扬手朝楼侧打出一物。
他自闯楼以来,多以三合楼固有之物代替暗器,至多也只发普通暗器,他自己的独门暗器、成名绝技,则不能展露。
但这一发,的确是他的独门暗器。这也是无情自闯楼以来,第一次打出他自己的独门暗器。
这件物事乍一看,是个小球,一击之下,牢牢嵌入了楼侧所种的一株枫树树干之内,只听一声巨响,那小球在树干之中蓬地炸开![注1]
地面震颤不已,那株需两人方能合抱的巨大枫树从树内发出一连串断裂的声音,轰然倒塌!树冠将主楼的半个屋檐也砸毁下来,扫落无数瓦砾。
而那枚小球炸裂之后,立刻散发出云团一般的白色雾气,自树身蔓延开来,顿时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这白雾一起,众人尽皆变色,虽然知道无情的暗器从不淬毒,但大多数人还是本能地一退。
如任劳、任怨这种惯于暗袭的高手,第一反应仍是避开、护身、防御。
如唐非鱼这种擅攻嗜血的高手,退避的同时仍向雾中打出了暗器!
——他听到暗器与暗器的交锋之声。
如雷媚、罗睡觉这种聪慧敏捷的高手,不退反进,仗剑便闯进雾中!
——但他(她)都发现雾中仍有雾,视线受阻。
白雾转瞬消散,但无情和戚少商都已入了楼。
三、两个人和三十四个人
黄字四号房。
这间房位于二楼西侧走廊的尽头,戚少商,现在就站在这间房的门前。
三合楼现在很安静。
刀兵之声,肉搏之声,都消弭得无影无踪。
但杀机更深。
从第三批伏兵现身,无情毁树入楼,所有的人现在都隐藏在楼子里的某个角落、某个房间。
前一战敌在明,我在明,这一战敌在暗,我亦在暗。
三合楼虽没有矾楼那般气派,却也是京师数得上名号的酒楼之一,像这样的酒阁雅间,大大小小也有四五十间之多。
戚少商不知道敌人们在哪个房间,也不知道无情现在何处。
他已经打开了三间房,都没有遇敌。但一间在窗后布了暗弩机关,一间在门把手上涂了剧毒,一间在进门的地板之中埋了利刺。
他负手站在黄字四号房的门前,像站在人生的一道关口。
这间房里等待着他的,是敌人,还是朋友?是暗算,还是援手?
他推门走了进去。
看似无人。
许是位置偏僻的缘故,房间里略显昏暗,但光线却很柔和,温度也很舒适。
这间房毫无杀气,反倒容易让人生出几分想要小憩半刻的倦意。
戚少商似是也为这杀阵之中难得的喘息之隙所感染,缓步朝窗边的罗汉床走去。
但他却没坐,也没卧。
他突然踩榻,腾身而起!
在他头顶上方,一个灰衣弓手如壁虎般吸在屋顶之上,一支利箭已对准了他的顶门!
几乎同时,从他左右两侧,一刀一剑两道白刃疾刺而来!还有一人身法奇快地攻到了他的背后,一掌拍出!
戚少商现在手中没有剑,只有青龙剑的剑鞘别在腰侧。
他身形一个反转,偏出数尺,自腰畔抽出剑鞘凌空一格,堪堪敲在那支箭的箭尖,竟将箭震得倒飞回去,一箭对穿了那弓手的咽喉!
那弓手惨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半声,身体已砰地砸了下来,戚少商将剑鞘一抛,就势夺下了他手中的弓箭。
他只有一只手。
此刻,他对敌的距离也未拉开。
但戚少商身形一动,飞身踏在了两道白刃之上,借力腾空而起,
他在半空中将弓身一横,张口咬住了弓弦,弯弓如月,一弓两箭,嗖嗖飞射而出!
一名执刀的灰衣人被一箭射倒!
背后出掌那人步法奇巧,拧身避过要害,但还是被一箭射中了肩胛,正是胜玉强。
这一连串动作,只在瞬刹之间,戚少商咬弦发箭之后,还来得及接回青龙剑的剑鞘。
他以鞘为剑,与另一名黑衣剑手对了一剑!
一击即分。
这剑手正是雷媚。
雷媚一剑不中,竟丝毫不恋战,翻身跃出房门。
胜玉强被射中了左肩,身法一乱,但右手还是脱手打出了一梭,同时脚踢“鸳鸯蝴蝶步”,一齐攻向戚少商。
戚少商回以一拳!
回龙拳!
他以肉掌对飞梭。
胜玉强这把飞梭,叫“鸳鸯鹣鹣梭”,边缘锋利,内有机括,出手后仍能回旋到主人手中。
他别号叫胜鸳鸯,因为他的衣物、配饰和兵器上,都绣有鸳鸯图形。这“鸳鸯鹣鹣梭”之上,也纹刻着比翼鸟的图样。
传说鹣只有一目一翼,必须雌雄比翼才能飞翔。
而戚少商这一拳,正击在鹣鹣比翼图案的连结之处。
他丹田之中还有半根毒针,真气时聚时散。但他还是以“鸟尽弓藏心法”抓住了真气凝聚的短短一瞬,暗催内力,聚集于拳上。
所以胜玉强这一梭本该在他拳头上造一个血窟窿,但现在只划出一道血线。而飞梭被内力和拳风所震,内部机簧一断,立时裂成了两片!鸳鸯分飞,鹣鹣分离。
但戚少商的拳风却没有停。
他一拳击碎了飞梭,立刻易拳为掌,攻势不减,一掌印向胜玉强!
胜玉强到这个时候才知道,雷媚为什么一击不中便果断抽身而走。
他原以为戚少商内伤、中毒、失剑,“杀戚”便有更大的胜算。
但戚少商毕竟不是一般的高手。
而雷媚有过多次刺杀经验,她很清楚,要杀戚少商这个人,除非一击得中,否则,哪怕被他占到半点先机,他也会瞬间变成非常可怕的对手。
胜玉强本来是以“鸳鸯鹣鹣梭”为护法,再用“鸳鸯蝴蝶步”飞腿踢向戚少商。
但戚少商击碎了飞梭,一掌攻来!
戚少商敢以拳头对飞梭,胜玉强却断不敢以自己这双腿来接戚少商的掌。
他所习练的轻功和步法,全靠双腿施为,戚少商这一拳一掌凌厉非常,如若伤在他掌下,只怕脱身都难。
所以他疾疾收腿,改以“流星蝴蝶拳”接戚少商的单掌。
拳掌一对,戚少商张口喷了一口血!腕下却发力一扣,胜玉强左手关节立时脱臼!
胜玉强闷哼一声,恼恨得睚眦俱裂!
他双拳与戚少商单掌一对,便觉对方掌力轻飘,全无内力,竟是虚招!待自己内劲一卸,便以擒拿手法反挫了自己手腕。
如果他仍以运足十成十功力的飞腿攻之,必能将戚少商重创生擒。
但他却因为戚少商那击碎飞梭、气势如虹的一拳生了怯意,没有出腿,待到收腿出拳,气劲便打了不少折扣。
可是此时,戚少商却出腿了!
他硬接胜玉强一拳,加之体内毒力作祟,血气翻涌,脸色煞白如纸。
他真气只能凝聚很短的一瞬,但从入楼开始的每一战,都是生死之战,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
所以他生受一拳之后,再度强聚真气,飞腿踢在胜玉强胸口!
胜玉强倒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鲜血,扑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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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字一号房。
任劳潜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这间房里有人。
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本来要等一个同伴一起行动,此人身份十分特殊,是小侯爷特别安排的强援,因此,他这一组,也是人数最少的一组,只有两人。
但此人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到,他只有先行开路。
没想到刚找了第一间房,就察觉了异样。
此时却已不能退了,任劳脊背绷紧,细细观察着四周。
他很擅长搜检和虐杀,也享受这两件事带给他的愉悦和兴奋。
每当他找到藏匿的“猎物”,再用各种方法将其杀死,看着对方死前恐惧和绝望的表情时,他就觉得惬意。
因为他苍老,猥琐,总被人不齿、诟病,所以他在欺凌弱势者的过程中格外能够找到尊严和快感。这种长年重复的杀人游戏,让任劳养成了一种经验和本能,那就是他走进一个地方,总能快速地察觉到敌人的藏身所在。
他一走进房中,就注意到了一侧的茶座。这个房间是三合楼最常见的普通雅间,除了宴请所用的主厅,一侧还用竹帘隔开,单独设有座席,可以品茶观景,也可呼伶人歌女弹唱助兴。
任劳听出房间里有并未屏住的呼吸声,细细分辨,就来自茶座竹帘之后。
任劳心中大定,眼中掠过狠色,一步一步走近那竹帘。
这时,竹帘突然刷地一卷,屋内光线顿时一亮,大开大阖,光明正大地露出了帘后的人。
无情就坐在席上,帘子也是他拉开的。
他容色平常,仿佛他是在等人来喝茶,而不是在等一场厮杀。
任劳顿时觉得头顶像有几百口大钟同时轰鸣山响,震的他头痛欲裂,眼前发花。
他懵在原地。
无情就在他眼前,如此接近,决不会超过一臂的距离。
无情,居然也不动。
他连眼都不眨一下,一双瞳子精光炯炯的注视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任劳一下子冒了一身的汗。
无情为什么不动?
他没有理由不动。
他无武防身天下皆知。
他应该施展轻功避免近身交锋,他应该施放暗器招呼自己,飞刀快箭铁莲子飞蝗石,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他竟然不攻不守的稳坐在自己一尺开外,这算什么意思?
任劳气息大促,冷汗涔涔,惊恐莫名。
可是令他像这样空前恐慌的,并不是无情。
他就算把一个人活割个三五百块,手也不会抖一下。
他恐慌的来源是他自己。
以前,他面临类似于这样的对峙时,他想的都是:我要怎么杀他。
而这一次,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要怎么杀我?
这时,无情那块蒙着脸的白帕略略滑脱了一点,这巾帕本就系的不牢,连番的打斗下来,已经是摇摇欲坠,昭然若揭了。
任劳有生以来头一次对上苍萌生了感激之意。
那帕子终于是没有掉下来。
这是天意。
无情曾经说过,此帕一落,见者不留。
他相信无情也不愿做的太绝,跟小侯爷僵到不可收拾。
连天都不亡他。
苍天无眼,一点都不错。
他向来清楚自己是大恶之人,说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看多了所谓持正扬善之士次次惨烈收场。这是个魔长道消的年代,积恶如漫世大火,持正者如赴火之蛾,天道如此,莫可奈何。
这结果诚然冷酷,但对无情,既不意外,也不陌生。
天负公义岂止这一次?
他拂天之意,更不多这一回。
任劳听到无情清晰的咳了一声。
白帕应声抖了一抖,飘然落下,露出无情冷若秋霜的脸。
任劳在白帕飘落的一瞬间发出一声痛苦、绝望的怒吼,一掌拍向无情!
他明白了。
无情是要杀他的,从来都是。
他不管无情有什么招数绝技胆敢近身相搏,他也来不及多想。
一臂之遥,对他又何尝不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这一掌所用的功力,足以一掌将这天杀的捕快穿透!
无情衣袖一展,竟然也出了掌!
只手疾疾一翻,乍扬又收。
他掌中隐隐有白光微微一亮,旋即又收回袖里,宛如还剑入鞘。
这时任劳的手掌离他胸膛仅有一指。
但任劳已经顿住了。
他突然感到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手掌已经攻到无情身前,却怎么都拍不下去。
有什么东西正温热缓慢的涌进喉管,他很想咳几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当他终于意识到那慢慢注满喉咙的液体是什么时,无情已重新蒙上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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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字三号房。
门半开着,戚少商无声息地闪入门中,房内寂静无人。
风动珠帘,珠串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戚少商就踏着珠帘响动的声音,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他轻功原就不弱,此刻步伐与珠串碰撞的声音重叠,几乎全无痕迹。
但当他踏出五步,却有另一道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种寂静。
破风之声!
一物破帘而出,打向戚少商的左路!
戚少商躲也不躲,一掌劈向珠帘深处!
他左臂是条空袖,暗器即使击中也无用。
他欺身入内,掌风却疾疾一收,手掌顿在空中。
他的手就顿在一个人头顶。
如果这个人是站着的,此刻这一掌便印在此人的胸口。
但这个人却矮了一截,因为他是坐着的。
他虽坐着,人却挺秀如出鞘之剑,他是无情。
他身侧也确然放着一把出鞘之剑,青龙剑。
戚少商收手,长出了一口气,道:“我头一回觉得断臂也是一件好事,今时今日,倒成了辨别敌我的标识了。”
无情将青龙剑掷还与他。他面前有茶壶,今日三合楼虽不迎客,但壶中仍有残余的凉水,他顺手便斟出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戚少商。
他气息微乱,但执壶的手仍然从容。
戚少商也席地坐下,只觉伤、毒、累一起袭来,他仰脖一口喝干了一杯水,一股清凉之意渗下,才稍稍缓解了周身之痛。
他身上白衣已是血迹斑斑,整个袖口血色青黑,显是抹拭毒伤吐血所沾。
无情看见了,看了一眼,就不看了:“遇了几人?”
戚少商道:“雷媚退走,胜玉强重伤,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灰衣杀手,我已杀了两个。”
无情颔首道:“那些灰衣人,你可数清了一共有几个?”
戚少商道:“二十七人。”
他补充道:“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官军,也不像是普通的江湖杀手。”
无情冷哂:“你可曾听过有桥集团之中一个名号,叫二十七划生?”
“二十七划生。”戚少商了然,语声微寒,“那是米苍穹精心扶植,少见的一个既可入仕固权,又可杀人害命,文武双全的好手,方应看为了让此人入朝为官,设计冤杀了时任知政殿大学士的李皇芳,李皇芳最终落得个割舌剖腹的下场,李家全家也都被贬为官奴,此案可算是震惊朝野的一桩惨祸。”
无情冷然道:“这正是米苍穹与方应看的精明所在。明面上的二十七划生,借助有桥集团的势力,以卑劣手段接替李皇芳为官,吸引目光,知道真相的人都对其不齿愤恨,但真正的二十七划生,不是一个人,而是二十七个人。”
戚少商目光一紧:“即是刚才在主楼伏击我们的二十七个人?”
无情看着杯中浮动的清水,水是凉的,他声音也带了点清泠:“米苍穹老谋深算,他纵横朝野这么多年,身边始终有几张底牌未出,这几名高手多为內侍监,轻易不露行迹,二十七划生,便在其中。”
戚少商颇见玩味地笑了笑,道:“这么说,加上之前的七大高手,他们一共出动了三十四个人来杀我——”他补了两个字:“和你?”
无情点头道:“只多不少。难保没有其他伏兵。”
“两个人,对三十四个人。”戚少商由衷地感慨道,“这一战忒也疯狂。”
无情执壶给他添了点水,水溢出了一些,他蘸着水迹,不动声色地写了几个字。
他写了一个房号:天字柒号房。
戚少商看了,神容不变地将水迹抹去。
无情取了三个小茶杯,一字排开,道:“我们已过了内院,这里是主楼,外围是小三合,过小三合,便能出楼。”
戚少商道:“但我却不能出楼。”
无情低声道:“现在三合楼外到风雨楼之间,必有官军守株待兔,他们都是皇城司的人,你即便能出楼,他们也有一百个方法将你诬罪。”
戚少商剑眉微挑:“这些人,只需下杀手围攻于我,逼我杀官,便有铁证如山了。”
他冷冷一笑,道:“不过,我也不想出楼,难得一场恶战,双方都该放手杀个痛快。”
无情淡然道:“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事官府了,既然皇城司要插一脚进来,六扇门也不遑多让了。我已设法传信大理寺知会冷血,速调刑部的人驰援,此时他应该已在路上,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三合楼接应。所以——”
他抬起眼,目中神光一敛,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必须战至酉时。”
※※※※※※※※※※※※※※※※
任怨一看见任劳,就知道他要死了。
虽然他双眼仍然大睁,口唇仍在开合,挣扎仍旧有力,但在任怨看来,任劳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或者一只被放了血的鸡,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他即将死去。也可以说,他正在死。
快死的任劳身旁,还有一个人。
这人身形高大,一身紫衣,五官轮廓深刻,如刀斫就。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脚,面无表情地看着躺着的任劳和站着的任怨。
他身边还立着一杆长枪,枪与人相似,有点寂寞,也很倨傲。
任怨眼神阴鸷,道:“你未和他一起遇敌?”
那人嗯了一声,似是连回答都懒怠回答。
任怨白皙的脸色升腾起一股血气,像努力抑忍着什么似的:“我们不是事先说好了?待你一到,即以暗记联络,两人一组行事,为何你到现在才来?”
紫衣人道:“有两个原因。第一,我迟到了。第二,我不喜欢你们俩。”他指了指任劳,略带嫌弃地闭了目道:“尤其是他,好不令人生厌。”
任怨低垂着头,眼神一厉,如刀光一闪,瞬间又恢复常态。他不再和紫衣人说话,转而去看任劳。
令他诧异的是,以他十几年刑讯的阅历,一眼看去,竟没有找到致命伤。
于是他走到任劳身边,俯下身仔细的审视着。
任劳看见了他,求生的欲望愈加强烈,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双手在空中乱抓,像即将溺死的人在寻找浮木。
任怨却用一种验尸一样的神情看着他。
紫衣人懒洋洋地开了口:“在脖子上。”
任怨这才看见任劳的喉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
这是一道剑伤,切口细如颈纹,却是一剑断喉,出手的速度极快,因此伤口至今才开始慢慢的渗血,一时半刻,人还不会死,但喉管已被切断,也断然是活不成的。
任怨不禁伸出手,沿着伤口的弧线摸了一下,触手无痕,就像细丝割豆腐。
伤在深处的血是滚热的,而颈项上犹带着剑锋遗留下的丝丝寒意。
戚少商是用剑的,但他之前为援手无情,青龙剑已失。
杀了任劳的只可能是一个人:无情。
任怨的头一阵剧痛,他下意识的看向任劳。
任劳牙痛的时候,他就会头痛,多少年来,这是他和任劳之间一道割不断的感应。
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任劳,依然在竭尽全力跟死亡争夺着所剩不多的、属于他的空气。
他至今不肯就死,挣扎不已。
无情竟然出手就对任劳下杀手。
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各留后路的意思。
他根本是要借这个机会大开杀戒。
他更有可能不只要化劫消灾,还意在扭转乾坤!
任怨的头抽痛的愈加厉害。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任劳断了气,他的头是不是也就不会再痛了?
他这样想着,就用两根手指将那伤口扒开了一个缝。
任劳惊恐万状的看到自己的脖子喷出一注高高的血泉。
任怨又想到:如果全都翻开了,这血泉会不会就变成了血瀑?
于是他就用他那只十分白皙、漂亮、保养的很好看的手,耐心的一点一点探进任劳的喉管里,五指一翻。
伤口顿时喷出一大蓬的鲜血,一直冲上屋顶,洋洋洒洒,停停喷喷。
紫衣人冷眼旁观,拧了眉头道:“所以我说,我不喜欢你们俩。”
任怨观看着这蔚为壮观的景象,颅内又狠狠的抽痛了一下。
※※※※※※※※※※※※※※※※
地字二号房。
一间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的空房。
戚少商在吐血。
连番动武,他必须强聚真气,又被荣枯五更梦的毒性所克制,一聚一掣间,所受的内伤愈加严重。
血中带毒,凝结在玉簟之上,颜色艳得妖异,就像成熟的红色果实。
这时,一个声音道:“你不该在战场之中吐血,毕竟即使遇不到我们,被人看到血迹,也知道你伤得不轻了。”
戚少商咳了两声,淡淡道:“你也不该发声跟我讲话,毕竟偷袭于你们才最有利。”
吴其荣温和有礼地笑了一下,道:“越是绝顶的高手,在遇险之时应变就越快,潜力激发也越大。戚楼主的确是个人物,偷袭你不死,围攻你不死,那么,偷袭加上围攻,你总该死了。”
他关上了门。他身边还有六个人,五名灰衣剑,还有一个罗睡觉。
戚少商抬起了手,很干净的抹去了唇边的血迹。
他白袍已破,兵刃已失,人重伤。但当他抬起了头,挺直了背脊,他就雍容如旧,桀傲如昔,挺拔如玉树。
他从腰间像拔剑一般拔出了剑鞘。
戚少商有两把佩剑[注2]。
一把名为“青龙”,剑身通体透着淡淡的青光,为上古名师殉身所铸。是自他少年成名就伴随在身边的一把名剑。
一把名为“痴”,剑白如雪,剑意如雪,能够契合他的“心剑”而动,是他接任金风细雨楼楼主之后所得的一把宝剑。
这两把剑,也代表他不同的心境。
此刻,他手中一把剑都没有。
但他手握剑鞘,鞘指群敌之时,仍然浑身上下透着睥睨天下的剑意和剑气。
罗睡觉首当其冲,飞身一剑刺来!
他额前的长发都被自己带起的风吹散,露出又利又亮的一双眸子,既狠,也恨!
在他的人生中,已经和戚少商交手多次,没有一次是占据上风的。失败的次数越多,他就越觉得自己杀不死戚少商。
杀戚,对身为“七绝神剑”之首的罗睡觉而言,不仅是一项任务,也成了一块心病。
所以他这一剑,是携着新仇旧怨,必杀而来!
戚少商手中青龙剑鞘一挥,碧落剑法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剑鞘无锋。
罗睡觉的脚剑却有锋。
罗睡觉连出十三剑!戚少商以剑鞘对了六剑,格住三剑,闪身避过四剑!
但罗睡觉剑快如电,整个人仿佛一团剑气,不留一丝间隙,戚少商腾挪之间,左手空袖被罗睡觉凌厉的剑势斩中三次,白袖碎碎而落,看起来十分凶险。
吴其荣心中暗喜!
戚少商手中剑鞘没有剑锋,只能招架,却不能杀人。
他要想反击,只能凭内力出手,但他此刻内功受制,若群起而攻之,耗也能把戚少商耗得力尽而亡。
此时,那五名灰衣剑也飞掠而来,剑光如雪,一齐攻向戚少商!
吴其荣暗运“活色生香”掌功,在战团之外一掌拍出!
戚少商陷入纷乱剑影之中!
他的青龙剑,是百炼钢剑,青龙剑鞘,也是精钢所制,但剑鞘的材质自然不能与剑身相比。
六个围攻他的剑客,都是用剑的好手,六把宝剑,都是削铁如泥的好剑。
但戚少商却只攻罗睡觉一人,至于其他五名剑手,他只挡、格、架、刺。
包括吴其荣的掌影,他也只是闪避,并不回击。
这种打法,自然要付出代价,短短几个回合,戚少商身上瞬间又添几道新伤,剑鞘也伤痕累累。
他周身浴血,战意却愈加炽烈。
他一口气对罗睡觉攻出三十三剑,一剑快似一剑!
转瞬间,罗睡觉的脚剑指在了戚少商的左肩,戚少商的剑鞘则指在了他的颈侧。
从剑术上来说,高下立判。
但罗睡觉一向冷酷的面容上却浮上了一丝笑意:即使戚少商剑招胜了,剑鞘又如何杀人?
却见戚少商也是一笑,手中剑鞘一递!
罗睡觉只觉颈间一凉,他反应也是奇快,足尖一剑毫不犹豫刺入戚少商肩胛!
戚少商连避都没避,肩头血花四溅,但此时他手中的剑鞘已疾电一般抹向了罗睡觉的脖子!
二人一对即分。
罗睡觉颈侧爆开一个口子,一股鲜血喷薄而出!溅了周边的人一头一脸。
他惊恐而本能地用手捂住脖颈,但大量的血还是从他的指缝之间喷射出来。
他踉跄着倒退几步,倒地抽搐起来。
他倒地之时,看清了戚少商手中尚在滴血的剑鞘。
那剑鞘与在场六剑交斗,布满伤痕,但在剑鞘最末端的一侧,有一道约一寸长的锋利断口,如一小段雪亮的剑刃。
寸余长的利刃,跟真正的杀人武器自然不能相比,但割断一个人脖颈的大动脉,却是绰绰有余了。
戚少商是在斗剑之中,以他人剑锋,磨出了鞘上青锋!
他一剑重创罗睡觉,随即撤身闪出三步,但有几滴血还是溅到了他身上、脸上。
他眼睫一分,眨掉了一滴血,双眼之中,剑气杀意陡然大盛!
吴其荣震惊之下,只觉脊背发凉。
那五名灰衣剑手也都被这摄人的杀气所震,一时间竟无人敢轻易发动进攻。
四、两个人和三十五个人
天字柒号房。
这间房是三合楼主楼最大的一间房,由三个普通的小房间打通建成,可召歌姬舞女陪饮作乐,专供喜欢歌舞的客人宴饮使用。
房中设有舞池,上方悬挂了数十盏明灯,每到晚间,都有舞姬在此处着华服起舞,如点灯,则华灯闪耀,托美人之妍丽;如熄烛,则月光如水,衬美人之柔婉。两种风情,俱能让起舞之人显得格外娇艳如花,因此,这个地方也被酒客称为:照花台。
照花台中现在没有如花的美人,只有一个男人。
男人身着紫衣,手握一杆长枪,悠悠然站在台子中心。
而无情坐在距照花台一丈开外的一张普通椅子上。
此时此刻,即使照花台中有美人起舞,他也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情。
因为除了正前方的紫衣客,门口和窗前还扇面一般站着三名灰衣刀手、三名暗器高手。
看起来很凶险。
但他坐得很稳,稳的像满树秃枝上最后一片绿叶。
紫衣客一双眼扫过无情的下盘,又盯住他的脸,仿佛能从蒙面之下看到他的面貌。
他甚至侧耳分辨了一下他的气息。
他沉思了一下,带点质疑地问了一句:“人字一号房那个人是你杀的?”
无情并不回答,只微微扬眼:“阁下何人?”
紫衣人唇角勾起,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我有一位同僚提起过一个人,跟你很像。”
无情眼神与他一对,似无形中过了一招。
那紫衣人低笑一声,道:“我叫萧宸。”
无情冷峻地道:“看来小侯爷又添良将。”
萧宸一笑,道:“你也不差,京城武林果然多奇人。只是你虽能战,却不能久战,你自己想必也是知道的。明知不可为,何必为之?”
无情还没有回答,骤变即生!
他身后五尺的墙面上,挂着大幅的游园仕女图,画上的仕女或扑蝶,或簪花,或抚琴,栩栩如生。
就在萧宸话音刚落的当口,画上一名仕女所执的团扇突然飞出了三道暗器!
画中的仕女自然不会发暗器。
发出暗器的是藏身在画后的人。
无情白衣一闪,纵身而起,动作快得惊人,身法也奇诡得惊人。
他闪过了其中两道暗器,同时自衣领、襟前发出两点乌光,一点击落余下一枚暗器,一点直取墙上的仕女图!
这面墙并非真墙,而是特意隔出来的一层薄薄的木板。
唐非鱼,就藏身在假墙与真墙的夹缝之中。
墙上的仕女图嗤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唐非鱼破墙而出!
无情已翻身落座。
他依然背对着这面墙,背对着唐非鱼。
唐非鱼恨恨啐了一口,吐掉了他用牙齿咬住的、无情发来的那道“暗器”——那只是枚龙眼。
他所发的三道暗器,角度都很刁钻,力道都很猛悍,且都淬毒。
但他却忘了,无情除了暗器,轻功也是一绝。
他的轻功全力施为,甚至比有些暗器还要快。
萧宸却皱起了眉头,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话,你就动手?”
唐非鱼咬牙道:“萧宸,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萧宸冷哼了一声:“一群人打一个残废的,还要费这许多设计、周折。你着急出手有何用?急便得手了么?”
唐非鱼对萧宸怒目而视,却不与之争辩,他转而狠狠瞪着无情,准确地说,是瞪着无情的背后,声音冷厉如冰:“这世间,还没有一个人敢背对着我唐非鱼!”
无情背对着他,声音冷酷:“我生平最厌两件事,一为背后伤人,一为暗器淬毒。而你两样都占,对你这种人,我向来少看一眼是一眼。”
唐非鱼切齿冷笑:“少跟我来这些虚伪做派,动手不做绝,杀人不杀透,只会留下后患!你敢背对着我,是你自寻死路,可别后悔!”
无情还是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了脸,雪白蒙面之上,眉峰一剔:
“我既然敢背对着你,就接得住你的背后之招。”
唐非鱼大喝一声,周身气劲冲盈鼓荡,六发暗器飞射而出!
与此同时,二十七划生中的三名刀客亦包抄过来,三名暗器高手也发出了暗器!
那紫衣客萧宸仍然冷眼旁观,动也不动,但唐非鱼与二十七划生这一前一后的攻袭,已经封死了所有生路。
无情两手一拍,长身而起!
他面前方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一壶六盏。他起身之时双手一拂一抄,便将那六只茶盏打飞出去,分袭二十七划生中的六人!
而他自己在半空中身形急变,身侧精光连闪,无人看得清他的身法变化,但见一道白影闪转腾挪,伴随着一连串脆响。
唐非鱼一听到这声音,便知自己发出的暗器已失了手。
此时,前面来袭的六人,已扑倒三人,余下三人被逼退数步。而无情身形一落,坐了回去。
他仍旧是没有回头,右手却朝着唐非鱼的方向略略一抬,一把青瓷茶壶倒提指间,转瞬又反手一甩,茶壶脱手飞向唐非鱼!
唐非鱼猝然接招,稳稳拿壶在手,突然醒觉不妥,又急急抛了出去。
那青瓷小壶甫一脱手,便在半空中突然炸裂开来,碎片纷纷而落。
唐非鱼胸中似烧起一把熊熊邪火,怒意难平。
他刚才所发出的六道暗器,皆被这一把寻常小壶“吞”入腹中,暗器所淬之毒尽留壶内,所蕴之力亦被巧劲锁于壶中,至自己接壶之时,方才爆发。
他更愤怒的是,无情这一番手法,从头至尾,全在他眼前发动,刚才那提壶还击,更是刻意停顿,是着意要让他将这过程看个清楚。
这把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茶壶,由这人随手拈来,就成了杀人利器,而且使得光明磊落、大大方方。
这也是无情今天第二次把他发的暗器送还给他。
这自然就是名捕无情的“明器”。
唐门以暗器称绝江湖,门中暗器高手不计其数,但这种暗器手法,却是唐非鱼平生仅见。
唐非鱼气恨于这种手法。也不平于这个认知。
他怒吼一声,暗器连发,自己也朝无情飞身而去!
无情衣袂一翻,还以两道寒芒,一道将唐非鱼逼退五尺,一道将唐非鱼所出暗器击偏,正中一名灰衣人喉间,同时纵身向后一掠。
他这一退,恰与唐非鱼换了个位置,退到了那面已破损的假墙之前。
就在这时,破墙之中冷不防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微拢,如竹叶,手指捏聚,如鹤凿。
这只手直取无情后心要害!
刚才唐非鱼被暗器逼出墙外,把那壁画撕开一个大口子,而这人仍然沉得住气,隐匿不发,就是要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偷袭出手!
无情背向敌人,衣袖一扬,朝天顶打出一物,那暗器打在屋角,又疾弹下来,直取那人心口。
那人身侧还有退路,但他却只是急缩右手,侧身避开心脏要害,左手袖中闪电般滑出一柄短匕,一刀划在无情腰际,与此同时,那枚暗器也打穿他的肩头,衣衫遍血。
无情在墙面一借力,掠出三丈,落在照花台一侧。
他身前,身左,身右,都是敌人。
他腰际白衣已见红。
而那偷袭之人,也手捂肩头,咬牙站了起来。
他知道无情的暗器不会淬毒。
所以他拼着肩胛捱上一记,也要换一个围杀无情的机会。
他是任怨。
任怨从小就不喜欢无情。
他们年纪相仿,从少年时期就相识。
那时,诸葛先生刚得天子重用,尚未开府,无情随诸葛先生住在皇宫偏院“一点堂”。任怨则投身少保府,拜于三鞭道人门下,是“夏侯”组织所豢养的杀手之一。
他也习轻功,通暗器,且根骨奇佳,体质比起无情强上百倍。
但他却得不到诸葛先生这样的名师指点。
及至长大成人,他也没得到四大名捕这般的地位和侠名。
所以任怨一看见无情受伤,但不是致命伤,眼神就变得很冷毒。
此时,地字二号房中,罗睡觉颈上血流如注,躺在地上抽搐不止。他圆睁着双眼,怨恨、不甘而绝望地瞪视着戚少商。
戚少商冰冷、寂寞而孤傲地俯视着他。
他手中剑鞘还维持着杀人的姿态,鞘梢血珠连串,沿那一寸雪亮的剑锋流畅地滑落下来。
他双目冷然一转,落在其他人的脸上,周身杀气一盛!
吴惊涛和五名灰衣剑心中剧震,距离鞘锋最近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人退,人人自危。
戚少商就在这时霍然攻了出去!
他白衣已遍布赭色,内伤、外伤、心伤,无一不重。
但他仍然人如矫龙,鞘如名剑,周身上下散发出了一种傲视群雄、舍我其谁的气宇。
他仿佛是用气宇来舞剑。这种气宇,将剑鞘注入了剑意,把原本群敌对他的一场围杀,瞬间变成了他一个人围攻一群人。
他于战团中清喝一声,剑光划过,一蓬血线高高扬起,一名反应略慢的灰衣人颈上一凉,已毙命于鞘下。
吴惊涛一掌推出,飞身急急撤出十步。
他后撤,有两个原因,其一,自然是不想跟罗睡觉一样被割了颈脉。其二,则是为了让路。
让谁的路?
吴惊涛乍一收招,西面轩窗突然嗖嗖嗖射入数十支利箭,戚少商足尖急转,沿墙面疾步直上天顶,箭雨几乎贴衣而过!
然而他心中的警觉却仍未消失。
他直觉仍有杀招未解。
果然,一点剑芒夹在箭芒之中,扑面而来!戚少商挥鞘在眉间一挡,只闻“叮”地一声清响,一道寒光击在鞘锋之上!
剑光!
戚少商飞身便退,但来剑凌厉胶着,直欲击穿鞘身,刺进他眉心里去!
剑意灵动狠绝,还带着几分姹女的艳色,恰如执剑的人:雷媚。
戚少商鞘锋一逆,与雷媚连对三招,两人身影一晃,已各自分立于房中两角。
此时,窗口又跃入八人,正是刚才施放冷箭的八个灰衣弓手。
戚少商握鞘而立,神容里透着说不出的寂冷和肃杀之意。
在场用剑的人不少,这些一流的剑手看着这个人手中的这支鞘,忽然不约而同地由剑、到心,升腾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只是一支极普通的剑鞘,连番战斗,鞘身已是伤痕累累。
但这支剑鞘在戚少商的手里,仿佛就成了剑中的王者,能令千锋折锐,万剑朝宗。
戚少商仿佛能看出他们心思似的,他看着鞘尖那一点雪锋,淡淡说了句话:
“剑不是这样用的。”
雷媚忽然向身后众人抬起了左手,四指一收,人已冲向戚少商,一剑挥来!
她手势一落,那八名弓手便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这女子竟是自恃艺高,要在箭雨中与戚少商一决高下。
两人在箭雨中穿梭对剑,时而闪转腾挪,时而交手过招,在场众人只闻得簌簌箭啸,琅琅剑声。
还有戚少商的声音,自斗剑中清清朗朗的传出来:
“剑行侠道,出鞘为显,入鞘为藏,显锋则光明正大,藏锋则朴实无华,故称为百兵之君。你们用剑,却是用于偷袭、暗算,剑中正气已失,剑术再高明,亦是流于下乘。”
雷媚在激战中讥嘲地一笑,剑光映亮她的面容,清丽而英秀:“我练的就是偷袭的剑、暗算的剑。戚楼主自去领悟那剑中真意,我是个小女子,我的剑,只要能杀人就够了。”
戚少商微微一笑,格开几支利箭,剑路突然一变,一路大开大阖、快取强攻,剑风中却增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纵情恣意的味道。
雷媚秀目一凝,低喝道:“纵剑三十三?”
她说出这个名字,仿佛就看见了用这剑法的人。
——那寂寞如诗,不平若剑的男子。
戚少商此刻使出的,正是孙青霞的“纵剑三十三式”。
他在激战之中,还和孙青霞的习惯一般,用那雪亮的寸许青锋好整以暇地照了照面容。
只不过孙青霞是照自己,他照的却是雷媚。
雷媚恰好看见自己秀颔上被无情暗器划出的一道伤,不由得气恨,剑势更加凌厉。
戚少商低笑一声,鞘锋一转,又变了一种剑风。
虽仍是快攻之剑,却添了勇悍坚忍、激越拼搏之意。
在场之人多为剑术高手,这次已有人看了出来:这是冷血的四十九路无名剑!
雷媚心中震慑,应变已有些吃力。
孙青霞与冷血,都是当世一流的剑客,戚少商自己亦是剑中名家。
他以一支剑鞘,一人使出三个剑术宗师的剑法,且用的挥洒自如,令在场之人无不心惊!
“孙青霞的剑、冷血的剑,你们学不来,因为他们是剑者,剑者手中有剑,心中有义。剑道之中,没有无义而功成的名剑。”
戚少商激战中鬓发飞散,厉声道:“这世间,也没有左道旁胜的道理!”
这时,吴其荣眼见雷媚被戚少商逼得连退,当下叱住了弓手,自己带同那四名灰衣剑客飞身驰援!
他虽没有雷媚那个胆量冒箭而战,也不能看着雷媚涉险而不顾。
雷媚毕竟是小夫人,身份不同。
何况,雷媚又是那样秀美、娇嫩、诱人的女子。
戚少商一人独对雷媚、吴其荣、四名灰衣剑手,那八名弓手则改变策略,各寻角度,改以伺机施放冷箭的方式攻袭。
他与雷媚一路激斗,还要躲避箭雨,此时,恰好战至了房间南侧,这里格局与其他房间略异,其中一侧的墙面单独凸出了一折。
那独出的小墙上挂着一副山水,戚少商突然身形一转,就朝墙面撞去!
山水之后,竟是一道小门!
戚少商闪身冲进了墙中小室!
天字柒号房。
无情所落之处,正是房间中央照花台的后方。
此时,任怨在东,唐非鱼在北,二十七划生只剩三人,分立于西,萧宸则远远站在窗前,毫无参战的意思。
唐非鱼叱道:“萧宸!你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萧宸面带讥刺:“他已体力不支,再频繁施展轻功,必定气息难继。此时出手,于我来说已没了意思,你们要捡这便宜,尽管动手就是。”
他话音未落,窗口射出一轮袖箭,向无情数箭齐发!
而唐非鱼袖口一翻,打出一颗黝黑的圆珠。
他几轮暗器的攻击,都没有奏效,但他还有绝世的毒功。
无情反手弹出一物,准头极正,恰好打在那黑色圆珠上,但圆珠却没有被击飞,而是散成了无数粉末,化成了一团毒雾!
此时,那十数支袖箭先发后至,穿过这一团毒雾,箭身瞬间染成了黑色,向他呼啸而来!
无情却既不迎击夺命的毒箭,也不应对诡异的毒雾。
他只朝天顶打出一物,击落了一样东西。
他此时身处照花台附近,照花台上方,悬挂了十几盏宫灯,他出手击落、接在手中的,就是一盏宫灯。
他随手将这盏灯抛了出去,毒箭尽数扎在灯中!
灯是普通的纱灯,袖箭一穿即过,但无情手中又追出两点精光,一前一后,分别打在灯角和灯身之上。
那宫灯载了毒箭的一瞬间,灯角被先发的暗器一击,先于半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灯体被后发的暗器一震,扎在灯中的毒箭余力未消、破纱而出,竟向着西窗嗖嗖射了回去。
这一连串突变,只在瞬刹之间,只听锐物入肉之声,惨叫之声,身体坠地之声,窗外便再无声息。
无情气色发寒,也汗湿重衣。
他化解了这两次危机,也耗费了很多气力。
唐非鱼连发两次毒袭,却均未奏效,他心中恼恨,眼中似乎也放出毒来。
无情却是笑了。
他笑容中略带了点慵懒之意,道:“唐门之毒,不过如此。”
唐非鱼表情森寒,在窗格投下的阴影中格外可怖。
任怨此时向二十七划生中剩下的三人看了一眼,一起朝无情攻去!
无情一面出手应对,一面对唐非鱼道:“我知道你还有一个绝招,乃是在唐门试毒大会拔得头筹的一招。”
唐非鱼的神容已近扭曲:“你想试试‘唐煞’,我成全你!”
任怨脸肌抽搐了一下,急叱道:“你疯了!”
唐非鱼此时已近癫狂,大袖一翻,袖中黑光一闪。
他打出的东西,却非刀非箭非暗器,居然是一团气。
青黑色的瘴气。
那毒瘴浮在半空,也并未向任何人发起攻击,却迅速朝地面铺陈游走。
地上遍布打斗留下的血迹。
那毒瘴每经过一处血迹,便涨大几分。
任怨眼见那毒瘴游走,心知此毒是见血而催,又是唐三少看家毒功,心中不敢小觑,当下便想撤手避开片刻。
但无情单手对他四人,出手如风,将他们缠在原地,一时间近不得他身前十步,又退不出他出手范围。
任怨恚怒不已,切齿道:“你不收手,你也要死!”
这时,唐非鱼大喝一声,遥遥一掌拍出,那毒瘴受内力催动,突然像活了一样,急速向无情扑来!
无情挥手向天顶打出一物,连打五盏宫灯灯角!
灯角有铜铃,被暗器连击而过,发出一连串脆响。
他拍地而起,整个人向后方急速退去!
他在后退的一瞬间,看到萧宸拿起了长枪。
五、三个人和三个人
在天字柒号房群敌暴起,杀向照花台之时,正是地字柒号房中,戚少商拔剑这刻!
雷媚率先一剑追入那间小室,戚少商回身举手一格!
雷媚只觉一道剑气摧枯拉朽地袭来,她虎口一震,倒退了三四步。
一道雪亮的剑刃,映亮了戚少商的面容。
剑身青寒,断金切玉,正是青龙剑!
他竟一直将青龙剑藏在这小室之中!
雷媚脸色骤变:“青龙剑,你已——”
她话未说完,抽身便走。
这时,只听楼上传来一串急促的铃音,戚少商闻音一剑削断了那厢室中的机括木杆,众人头顶的那块圆形的天花板轰然坠了下来!
戚少商不避反进,纵身而起,“回龙拳”一拳击在急速下坠的天顶之上,破顶而出!
此时,地字柒号房的吴其荣,二十七划生中的八名弓手,都已冲到了厢室附近。
而天字柒号房的任怨、二十七划生中剩余的三人,都随着照花台的塌陷坠了下来!
破开天顶,透进一片大亮。
戚少商心中亦感清明。
这小小的厢室,黑暗、逼仄、充满恶意和杀机,正如他这些年刀口舐血的生涯。他打破这片黑暗,光线透进来时,就像一片生天的出口。
这时,他突感迎面有风!
枪风!
一杆乌黑的长枪,从戚少商一拳破开的窟窿里疾刺过来,直逼面门!
戚少商挥剑一格,只觉一股大力如巨山怒浪一般压制过来,仿佛要把他打回到无间地狱中去!
他此时仍受荣枯五更梦的毒性压制,无法凝聚内力,但他瞬间身体倒卷,剑身一弯一旋一直,反在枪尖一个借力,跃上了天字柒号房!
他足尖一触到地面,却没有第一时间远避,而是反手一剑追出!
反攻!
这一剑带着七分寂寞三分冷,未蕴内力,却有着剑的斗志与战意!
持枪人也没想到他有如此胆识、如斯决断,虽接下了这一剑,但枪势已颓,人倒退三步,冷声赞了句“好!”
他正是萧宸。
无情一掠数丈,一掌推开轩窗,飞出楼外。
戚少商一剑挥出,吐了一大口血,也飞身向窗边急掠。
这时,还有两个人也飞跃了上来,急速躲到了安全之处。
一个是任怨。
任怨最先惊觉中伏,在下坠之时,他果断抓过了两名弓手挡避剧毒,又及时踩踏上另外两人的身体借力,反弹了上来。
另一个则是吴其荣,他却没有任怨那般幸运,动作稍稍慢了一拍,冲上来时,已着了“唐煞”之毒。
吴其荣直到这个时候才醒悟,雷媚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是“你已见过无情。”
——既然戚少商已重新得回了青龙剑,他当然就已经会合过了无情,而他之前只以剑鞘对敌,一是为了麻痹对手,二是为了保存实力,三是必定有一击能胜的后招。
而这记后招,就是照花台。
照花台原就是一个可以升降的舞台,台板之下连有通往地字柒号房的小厢,凡有歌舞盛宴时,使舞姬事先候在厢室之中,扳动机关,便可徐徐升降,美人随之起舞,别有一番风情新意。
无情早将厢中机括略做了调整,之后激唐非鱼发动“唐煞”之毒,击响铜铃,以为暗号,戚少商随即毁掉机括,破顶而出。
只有萧宸这个人,是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但他们这一招联手,已然计成。
唐非鱼是个性情很极端的人,他毒功精湛,但他用毒,却不像其他唐门子弟那般千奇百怪。
他只求有效,因此他所用之毒绝大多数是立时发作、见血封喉的快毒。让中毒之人连解毒、求救的时间都没有,立时毙命。
“唐煞”灌入厢室之中,照花台立时就成了一个剧毒的活棺材。
场中沾到“唐煞”的人,立刻就倒地抽搐,七窍流血 。
而且,这可怕的毒力,见血而涨,还在不断的蔓延之中。
吴其荣也沾了毒,他并未七窍流血,但原本红润的脸色突然罩了一层黑气,嘴唇也现了乌紫。
他虽拼着内功深厚,将毒力暂时压制下来,但内心却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唐门之毒,谁不忌惮?更何况是唐门当代顶尖的人物,唐三少爷之毒?
他眼见“二十七划生”如同割麦一般一片片倒了下去,顿时流了一头一脸的热汗。
他嘶声向唐非鱼道:“唐三少爷……给我解药!”
唐非鱼见此激变,已知中计,心中恨极,哪里顾得上吴其荣的死活,他双手齐发了数十道暗器,向无情与戚少商追袭而去!
吴其荣本欲追上去,却见戚少商翻身跃出窗台之前,讥诮地瞥了他一眼。
他步伐立时顿住,只觉脸上的死气似乎又深了一重。
他已中了毒,如果继续参战,他就是战团之中战力最弱的一个。无论是戚少商还是无情,都会先杀弱敌。
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终于顿足向另一个方向奔出。
戚少商飞出楼外。
无情趺坐于地。
戚少商这时才看见无情右肋之下洇出一道血线。
他心里微微一沉。
如能脱险,无情还要赶回去赴宴。
正因如此,他还比自己多受一道限制,那就是身上不可见伤。
但无情此时却无心顾及自己伤势。
他看向那紫衣男子萧宸,恰逢萧宸也注视着他们。
戚少商道:“此人功力不可小觑。”
“不止不可小觑。”无情声音转冷,道:“只怕还非我族类。”
戚少商略一沉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你是说——”
话未说完,只见无情身形一晃,似是要软倒于地,戚少商伸手一揽将他扶住,无情反手一攀,也顺势扣住了他的手。
戚少商只觉腕上一暖,一股绵厚内力沿腕脉逆冲入体。
他看到无情面上血气一褪,气色寒了一寒,但神情却是如常。
戚少商亦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这时,敌人,也都到了楼外。
昔日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重建三合楼,除了主楼,又修了这外围的小三合,便是眼下所在之处。
当时,杨无邪建议在这里植满枫树,原为着枫香精致,不曾想,待到红枫长成,却觉满目萧索,竟像是满院血树、满树血花。
有好事者便给此处取了名字,叫血花堂。
血花堂内,现在只有五个活人。
唐非鱼,任怨,萧宸。
戚少商,无情。
放眼四顾,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叹为观止的感觉。
血色的残阳,血色的枫树,血色的血花堂。
一个时辰之前还活生生的几十个人,而今多半已在这座酒楼中丢了性命。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血腥气,死气遮天蔽日,仿佛要把剩下的人也吞噬进去。
任怨感慨非常的说:“还好还好。”
戚少商反问:“还好?”
唐非鱼接下去道:“虽然死了这么多的人,还好,我们还剩了三个。”
任怨又道:“至少比你们多一个。”
戚少商双目微微一开:“错了,应该说,你们原来是三十五个,现在是三个。而我们原来是两个,现在还是两个。”
唐非鱼怒笑道:“现在你们两个,可还能一战么?”
无情这时候抬起手,撷下了面上的白帕。
这个举动顿时让三人暗吃一惊。
他又说了句话,更让人心惊。
他对戚少商说:“我们是三个。”
戚少商居然立刻就纠正了:“是,我说错了,我们是三个。”
唐非鱼冷哼道:“你们俩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花眼了?”
任怨阴阴一笑,道:“你们两人,缺胳膊的缺胳膊,断腿的断腿,两人凑一人还算勉强。”
唐非鱼盯紧了无情,目中射出杀机:“江湖上有句话,说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以一人可敌唐门一门。我唐非鱼却不服你!你的暗器手法,我全都修习过,你成名绝技的破法,我也都研究过。所以今天,你就和这句话一起消失吧!”
无情一阵咳嗽。
“以一人敌一门”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江湖却总要他为这句话负责。
他轻叹了口气,说:“你们若是三人联手,我大概是必死的。”
他补充了一句:“但我和戚楼主联手,最少可以杀你们其中一个。”
任怨貌似腼腆地低头笑了笑,道:“大捕头,你唱得好一出空城计。谁不知当年易水一战,你就曾用过此招,生生诓死了文张。我还听闻,早在四大名捕办十三凶徒一案时,你身陷三大高手围攻,硬是三言两语就激走了其中的“无刀叟”冷柳平,十三凶徒最终被你师兄弟各个击破,杀得一个不剩。有这许多的前车之鉴,你的话,我们可不敢轻信。”
话是这么说,但他可没再进一步。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萧宸手中枪锋一偏,指向无情:“我也想和你讨教一二。”
无情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我之间,终有一战,但不该在这里。”
他话锋一转:“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他未及说完,任怨已出声打断:“无情,你少玩这些个阴谋诡计!事到如今,你二人已是我等囊中之物,你们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样!”
戚少商一笑:“囊中之物?你何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到底谁是谁的囊中之物?”
天色渐沉,现在已是申时二刻。
无情容色宁定:“酉时之前,冷血带人必到。”
戚少商看了看手中的剑锋,淡然接了下去:“你们三十多个人耗了这些光景,也不曾杀得了我们,现在剩下三个,想在两刻钟之内取我二人性命,岂非做梦?”
萧宸看向无情,沉吟不语。
任怨厉声道:“萧宸,现在岂是你逞英雄的时候!这残废的一向心机深沉、阴险狡诈,你与他废话作甚?现在他们体力耗尽,加上毒伤,我们三人联手一搏将他们杀了便是!”
无情居然点了点头,对萧宸道:“他说的对,我和你算心机,戚楼主和你真较量,你可敢赌?”
萧宸露出一点兴味:“怎样赌法?”
无情定声道:“二十招之内,我赌戚楼主能夺下你手中长枪。”他瞥了戚少商一眼,问道:“如何?”
戚少商只微微一笑,道:“十招。”
无情颔首:“十招之内,若戚楼主夺你兵器,你今日便退出此战。”
萧宸朗声大笑:“十招之内被人夺枪,我也确无颜面再战。”
任怨见此情状,猱身、抢步、出手!攻向戚少商!
唐非鱼也发出了暗器!
无情手一挥,两点寒芒打出,截住二人攻势。
这是最后的机会,对于双方都是。
六、朋友与兄弟
萧宸漠然看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身形一动,掠出数丈。
戚少商知道他这是有心避开任怨等人,为图公平一战,心中也添了一分敬意。
萧宸掠到空旷处,也不多言,枪花一绽,率先攻了过来。
他天生神力,枪风刚猛。戚少商则剑意凛冽,剑疾如风。枪剑交迸连声,顷刻间已过数招,
——前三招平。
三招之后,戚少商已摸清了萧宸武功的特点:内力深厚,外功猛悍。
而他自己现在内功受制、毒伤交加,若以力相抗,决计无法占到上风。
戚少商当机立断,剑路一改,足下步法变换,转而以飘逸轻灵的剑势,连攻枪尖、枪缨、枪杆三处。
却见萧宸唇角一弯,枪锋一扫,竟也一改雷霆枪势,如流星赶月,落雪飞花,一架、一抹、一刺,连破戚少商三剑!
——第六招平。
萧宸与戚少商连过六招,执枪拧身一刺,突又回转到大开大合的刚猛枪风,枪尖急舞,如同密雨疾风,顷刻间压制住了戚少商的剑意!
他大喝一声,枪身一挺,凌厉枪风配以雄浑无匹的内力,枪挑青龙剑身!
既然赌约是十招内夺他长枪,那他便要反夺戚少商的长剑。
戚少商反应奇速,剑锋一挽,格住了枪尖,人却被枪势所蕴的浑厚内劲一冲,倒退三步。
他手中青龙剑震飞出去!
——第九招败!
可就在此时,戚少商反手又追出一剑!
他剑已脱手!
但却有一道剑气奇袭枪身!
剑气快,准,傲,厉,萧宸发觉有异之时,枪身已被剑气当中一道强击,他臂上一麻,长枪已脱手飞出!
戚少商当空一跃,夺枪在手。
——第十招,飞纵剑气,胜。
萧宸的目光从自己的长枪移到戚少商的面容上,沉声赞了一句:“好剑法。”
戚少商淡然道:“这不是我的剑法,是我一位知交的成名绝技。我这番化用,不及他本人使来十中之一。”
萧宸并不吝于自己的称赞:“别人的绝技,你能化为己用,也一样是武学中的奇才。”
戚少商神情冷傲:“我大宋多得是武学宗师、大好男儿。”
他转手将长枪抛还给萧宸,浑不担心对方会趁势反攻,道:“望你遵守信诺。”
萧宸也不废话,亦将青龙剑抛回给他,只说了一句:“好。”掉头便走。
在戚少商与萧宸对决之时,无情则以一敌二,将任怨与唐非鱼拖在自己这方。
唐非鱼双眼泛红,几近癫狂地施放暗器。
任怨则借唐非鱼暗器攻势的掩护,意图冲进无情身前一丈之内。
只要冲到近战之距,他就有把握立杀无情。
无情不动,不闪,不避,只靠双手暗器连发将唐非鱼暗器打落化解,并将任怨拦在三丈开外。
任怨边出手边道:“无情,你只守不攻,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无情冷冷道:“也不需撑到几时,快则到戚楼主胜出,慢则到冷血驰援。”
任怨冷笑:“你体力耗尽,已无法用轻功进退,莫不是以为我看不出来?”
无情气息紊乱,却坐得笔直,抬手一挥,逼退他三步,目色冷然:“我现下这等情状,你们两人联手都拿我不下,何需废话?”
唐非鱼神容狂乱,周身肌骨贲张、真气充盈,周身暗器纷纷聚力挺耸,整个人仿佛就是一个暗器的容器,蓄势而动、一触即发!
他的绝技之一,就是能以气发动暗器,并能将对方的暗器倒射反弹!
他不仅将自己的暗器吸附在身,也将无情打出的暗器也一并吸附过来,整个人好似一只巨大的刺猬,随时准备把浑身的利刺发射出去。
他汇聚全身之力,怒啸一声,漫天暗器如同结成一张巨网,朝无情扑袭过来!
任怨左冲右突,倏忽间抢进十余步,竹叶手闪电般攻出!
无情仍坐在原地。
他确已提纵无力,避不开去。
但他袖中突然窜出一条长索,绕上身侧一株红枫,借长索之助将身体发力一提,人已凭空而起,任怨竹叶手贴襟而过,扑了个空!
而无情人在枫树亭盖之间,红叶白衣,明丽中带点凄艳,寂寞中交缠杀气。
唐非鱼视线一花,自漫天红叶之中看见一只苍白的手!
那苍白秀气的手指决然而冷酷地一挥,唐非鱼腹中便是一痛!
他感觉到有细针一样的物事直射入丹田之中,体内气息一乱!
唐非鱼惊痛不已,不觉倒退数步。
无情发出这一记暗器,这一掠也力竭,连人带索跌下地面。
任怨已追至他身前一丈!
但此刻,戚少商也已战退了萧宸,飞身回护过来,任怨再无追袭的机会。
任怨秀气的面庞此刻扭曲得几近狰狞。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就能杀了无情。
人生在世,有时就是一步之差,结局便不一样。
得失,进退,胜败,生死,无不如是。
直到这时,无情方才身体一颤,吐出一口血来。
他因自身体质所限,不能修炼内力,却能以激发“潜力”所成的“破气神功”另辟脉络,短暂聚气,因而能使用巧力发射明器、修习轻功。
出主楼时,他以“破气神功”突破经脉限制,将孙青霞输在他体内的一成真气强行聚力,转输与戚少商,但自己也被震伤。
此时,戚少商与无情的战力都已到了极限。
但反观对方,萧宸退战,唐非鱼中针,场中只剩任怨一个,形势已然逆转。
唐非鱼怒恨不已,欲再发动暗器,却听无情开口道:“我劝你还是别动。”
唐非鱼腹中阵阵抽痛,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无情此时急喘不已,却仍冷着声音,一句一句,缓缓道来:“你既研究过我的暗器,当知顺逆神针,顺血攻心,若以内力相抗,则逆气钻脑。”
唐非鱼捂腹厉声道:“胡说八道!顺逆神针无光无影,细若游丝,刚才这针的尺寸根本不对!”
无情闭目微微一笑:“自然不对,因为刚才那根针,是我从戚楼主体内逼出的半根荣枯针!”
唐非鱼心中一凉,只觉丹田中的确隐隐有些刺痛,真气运行似乎不甚流畅,不觉心生恐惧。
无情说了下去:“这对飞针的打造,与我顺逆神针有相似之处,我用施放顺逆神针的手法将其打出,至于针上是否还存有毒性,荣枯五更梦出自你唐门,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他徐徐喘了口气,道:“你现在找个地方以内功把针逼出来,或可无恙,若执意动手,也随你。”
唐非鱼垂下头,额前黑发遮住了面容。
他沉默半晌,转身就走。
他飞身离开时,挥手朝二层破开的窗户中洒进一把粉末,残破的照花台中十余具尸身瞬间化为血水。
整层楼一时间血气一盛,“唐煞”之毒铺天盖地漫到了血花堂中,堂下顿时毒瘴弥漫,院子里的红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枯萎颓败起来。
戚少商眼疾手快,携起无情纵身跃上了屋顶。
任怨见此情势,已知大局,飞身几个腾挪,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两人就这样疲倦已极的挂在屋顶上。
戚少商身上白衣已成血袍。
他侧首看了无情一眼。
只见他苍白的像个影子,气息浊重,显是体力透支的十分厉害。
堂下遍地是毒。要不了多久,毒气就会升上来,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楼顶旁边,是血花堂最外侧的围墙。越过这道墙,就彻底越过了三合楼。
一场噩梦,就此结束。
而楼外的世界,又会有多少五更梦魇?
二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翻身越出了三合楼。
戚少商翻墙而过的时候,看到秋阳柔和的光线从斑驳树影中投下来,他就在这萦柔的明亮里,微微眯了下眼。
暖照,晴空。
金桂,丹枫。
阳光温煦,像小孩子的手抚上脸颊,就像少年时东篱偷眠、梦里翻身时,午阳铺在身上的轻暖。
这样的景象,使戚少商觉得,活着,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疾奔而来,在秋阳里腾空而起。
这个人敏捷的像弹出匿身长草的豹子,那么鲜明炽烈,如同十月肃秋里跳出了一片盛春。
他看见了戚少商,活着的戚少商,没笑,眼神却很欣喜。
因为他们是朋友。
但他却掠过了戚少商,冲向另一个方向。
无情跌落的方向。
戚少商却是会心笑了。
他完全能理解这个人此刻的心情。
他可从来没指望过,这人会在自己和无情之间,先援自己。
因为这个人是冷血。
冷血是自己的朋友,却是无情的兄弟。
那厢冷血一手托在无情臂下,稳携着他朝地面疾落。
戚少商也不胜倦怠的抽剑一顿!
剑身“铮”的一啸,入地半寸,岿然挺耸。
而他空袖委地,独手握剑,终究不倒。
他低头,吐了一口血,仿佛吐掉的是掺过水的酒似的,然后很慢很慢的站了起来。
冷血接下无情,低声询问了几句,停都没停,便又是几个提纵,迅速跳出了三合楼属地。
戚少商方自抬手抹去了唇边鲜血,却又吐一口,比刚才还多,还艳。
但他依然站得很稳,也很直,剑有多直,人有多直。
他离开三合楼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视线里,浮着一小片妖红的天,仿佛血花堂的血花一直开到了天上,映得那楼,那台,甚至他自己,都像个魅影一般。
他远远随着冷血的身影,七拐八弯,最后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幽然隐没在京城的繁华和血腥背后。
远远可以看见那两人正在深巷尽头,白衣冷,锈剑寒。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予人的感觉有时是十分相像,像到如同一人;有时却又觉得十分不像,各有各的鲜明。
戚少商看见冷血用脚勾过一张条凳,想是事先从就近的酒家借来的,他的手稳稳圈在无情臂下,让他能够靠在自己肩上。
无情坐下去的时候已经掌不住身形,几乎脱力跌倒。
冷血手势一紧,揽稳了他,随即不留痕迹的略略沉下了腰,助他坐好。
戚少商微微一笑。
他了解无情。
无情是个比起让人搀扶,宁可选择跌一跤再自己爬起来的人。
所以冷血始终没去搀他,但他会用他自己的方法支持着他的身体,并尊敬着这种心气。
只因为他和他是兄弟。
戚少商替他感到温暖。
他想起雷卷,想起了赫连,边儿,红泪,晚词……活着的,死去的,他想起一个名字,就增添一分力气,虽然这些人现在一个也不在他身边,但只要想起他们,他就随时都有力量忍耐下去,拼杀下去,坚持下去。
他毕竟是个有兄弟,就永不心灰意冷的人。
【注】:
1、北宋《武经总要》记载有火球、引火球、蒺藜火球、霹雳火球、烟球、毒药烟球、铁嘴火鹞、竹火鹞等八种火球的图绘及其构造与使用方,载明北宋时期已经有初级火药武器。
2、原著戚少商《逆水寒》时期剑名“青龙剑”,《说英雄谁是英雄》时期剑名为“痴”。
3、二十七划生在原著《天下无敌》中仅提及名字,人设为作者杜撰。人物萧宸为作者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