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失忆症
最近圈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活动都没有。

刚回国的李家小少爷表示这根本不正常。

去问他哥，结果被他哥赏了一顿栗子吃。

“我跟你讲，”李家大少爷语重心长地说，“这段日子你安分点，千万别参合进贺家人的聚会，不然我们家得倒大霉！”

“贺家？那个贺海楼？”

“是啊，当年我就说他和顾沉舟是不可能的，你看看，这才过了几年？故态复萌了吧！”

“我确实听说这两个人在一起以后贺海楼变了很多，再也不出去鬼混了，感觉挺认真的啊.....”

“啧，总之你老实点！”

李小少爷眼珠子转了转，转头就去好友那里吃瓜去了。

贺海楼今天又收到了那束雷打不动的红玫瑰，看来那个叫顾沉舟的人还没有放弃。

贺海楼承认自己对顾沉舟很欣赏，这种狭路相逢的感觉让他跃跃欲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跟顾沉舟交往。

这根本不可能！

他随手把玫瑰花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那天他在舅舅家的床上被电话铃声吵醒，还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小情人给他打电话，随手就给按了。

但是打电话的那个人不死心，等电话铃声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接了，冷哼了一声，“临死前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本以为对面会用那种颤抖的声音说话，毕竟每一个情人都怕他。

但意外的是，对方是一个很冷静的男人，仅仅用了疑问的语气：“海楼？你怎么了？”

这句话让贺海楼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手机——上面显示着“小舟”——是顾沉舟，他沉吟了一下，用慵懒的语调说道：“小舟？”

“......”对方显而易见地沉默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接你。”
  
贺海楼觉得莫名其妙，印象里他跟顾沉舟这个人基本没什么交情，怎么他的语气会这么亲密？就跟恋人一样。

“小楼？”

贺海楼从沉思里走出来，嘴角微微扬起——他觉得有意思极了，“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

仅仅从语气里贺海楼就能想象出对方吃惊的表情——这可真难得，一定非常漂亮，可惜不能亲眼见一见。

“顾沉舟，我和你不熟，为什么要跟着你去美国？难道顾少还缺跟屁虫吗？”贺海楼嗤了一声，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红酒，一边倒酒一边期待对方的反应。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震惊？不可思议？还是愤怒和不甘？

出人意料地，顾沉舟很冷静，“......我知道了，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谈，我会很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不愧是顾沉舟。

贺海楼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看向窗外，举着酒杯敬了敬太阳，然后含了口红酒，慢慢咽下。

顾沉舟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早上，前一晚他还和海楼聊到了深夜，听着带了睡意的贺海楼在电话里喃喃自语，既欣喜又酸涩，心脏的跳动速度完全不受控制，心跳声聒噪得不行，恨不得现在就坐飞机回去，回到海楼身边，抱着他，蹭蹭他柔软的头发，然后相拥而眠。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了床，去机场接人，因为他知道贺海楼一定会坐第一班飞机赶到美国。

但是没有。

他忍不住猜测贺海楼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打了好几个电话以后终于有人接了，贺海楼慵懒的嗓音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贺海楼失忆了。

顾沉舟轻而易举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作为顾沉舟的助理，郑岚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顾沉舟，那天他从机场出来以后就一言不发，双手都是颤抖着的，没日没夜地工作，一个星期的工作量硬是被他用了三天搞定，然后订了最快的飞机回国。

郑岚想，一定是感情出了问题。

结果一回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顾沉舟被绿了。

有人亲眼看见贺海楼在娱乐声色场所待了三天三夜，仿佛又变成了过去的那个浪荡子弟。

顾新军大发雷霆，立刻找顾沉舟谈话。

谁知顾沉舟比他想象得更加镇定，扔下一句：“海楼失忆了。”就急匆匆地走了。

贺南山亲自打来了电话，第一句就是：“老顾，对不住，小楼似乎不记得小舟了。”

本来顾新军是半信半疑的，直到顾夫人表示这种非常容易被拆穿的谎言骗不到小舟，他才勉强相信。

顾沉舟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顾沉舟也见到了贺海楼，不过贺海楼是跟他的情人一起出现的。

顾沉舟连半个眼神都不屑分给那个跟小白兔似的的女孩子，只是看着贺海楼，并露出了英俊的笑容。

贺海楼猜想过顾沉舟见到他会说些什么，不外乎就是他们以前感情有多么多么好，让他回来之类的话，说实在的，无趣极了。

他难道没了解过吗？

以他张扬的性格，他和顾沉舟的那点事情肯定闹得满城皆知，随便一查就能知道七七八八。

但是事实证明，顾沉舟不愧是顾沉舟，非常——非常非常地了解他。

他记得顾沉舟脸上的表情非常真挚，语气郑重：“海楼，上次是你追我，现在你失忆了，该换我追你了，我一定会追到你的。”

他郑重得像是在婚礼上宣誓。

贺海楼回想着自己的回答，那个时候他脸上一定挂着轻佻的笑容，漫不经心地拉长了声音说道：“那好啊，我拭目以待。”

顾沉舟非常认真地追求着贺海楼，甚至比当年的贺海楼还要热情，他挖空了心思制造惊喜和浪漫，带着贺海楼去了满载着他们回忆的各个地方，每天鲜花电话短信情话一个不落，但凡换一个对象顾沉舟都会成功。

贺海楼承认顾沉舟是一个非常贴心的情人，他相信认真起来的顾沉舟没有人能够抵挡住他的攻势，迟早有一天会答应顾沉舟的追求。

他也不例外。

但他总是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少了能让他开口的契机。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一件事情的到来。

有的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曾经爱顾沉舟爱得甚至可以去死的贺海楼，他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无论顾沉舟怎么努力他都想不起来任何东西。

他甚至觉得以前那个贺海楼死了，顾沉舟只是把他当作了贺海楼的替身。

但是顾沉舟每天都会跟他说，“我爱你，你就是我的海楼。”

每天每天。

有的时候他看着顾沉舟被他拒绝后眼里的落寞，都忍不住为顾沉舟感到难过。

就算他们拥抱亲吻做亲密的事情，两个人之间也是沉默的，好像有一堵厚厚的墙隔开了他们。

他们每一次都没有办法做到最好，只能用手相互纾解。

顾沉舟再深情再温柔再耐心，贺海楼都觉得无比荒诞。

他冷眼旁观着，好像他并没有参与其中。

他会用——“我知道所有事情，但我没有记忆，我不是他，我和他完全是两个人”——这种话来拒绝顾沉舟。或许他是心软了，他看不去了，所以难得好心告诉顾沉舟——“没用的，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这个时候顾沉舟会握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脆弱，乞求道：“你别说了，海楼，别说了。”

贺海楼忍不住想，或许他早就知道了。

顾沉舟永远是个聪明人。

直到顾沉舟所乘坐的航班失事的消息传过来，贺海楼才终于知道这么久以来他们之间缺少的是什么东西了。

——是生与死的考验。

这一天贺海楼的心脏久违地跳动了起来，他跪在地上，痛苦地呼吸着，双手捂住胸口感受着剧烈的心跳，细细品味着一刹那涌上心间的苦与涩。

眼泪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脸上悲痛的神情——他终究还是动心了。

或许他早就已经沦陷在顾沉舟的深情里，但是他固执地认为顾沉舟深爱着的是曾经的那个贺海楼，总是不愿意承认。

又或许他只是自卑，曾经的那个贺海楼爱得太过疯狂，就像是不顾一切扑向尖刺的荆棘鸟，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吟唱出世间上最动听的歌谣，他的感情是那么浓烈，就像是太阳底下最绚烂的那一从花朵，肆无忌惮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他相信任何人的感情在曾经的贺海楼面前都不值一提，没有人会比他更疯，更狂，更加肆无忌惮。

他也一样。

他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爱着顾沉舟，总是疑心顾沉舟心底真正的人是谁。

这说出来很可笑，听起来就跟吃自己的醋一样。

但.......是的，他就是在吃自己的醋。因为知道曾经的贺海楼有多好，所以他自惭形秽，因为知道顾沉舟有多么爱曾经的贺海楼，所以他嫉妒无比。

他......深深地嫉妒着那个贺海楼，嫉妒他拥有顾沉舟全部的爱，嫉妒他能够把全部的感情倾注在顾沉舟的身上，没有一丝杂质，全部都是沉甸甸的爱意。

是他输了。

如果能再给他点时间，或许他就不会钻牛角尖，会想明白『顾沉舟只爱贺海楼一个』这件事情，他会接受顾沉舟，和顾沉舟一起生活，慢慢回到从前，然后再慢慢变老，一起死去。

但是生活没有如果，顾沉舟先走一步。

钟表的时针一圈圈走着，花开花败，春去秋来，贺海楼脸上长出了皱纹，长出了白发，眼睛渐渐看不清了，耳朵也不好了，最后他躺在床上，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如果是曾经的贺海楼，一定会立刻跟着顾沉舟离开的吧？

他突然这么想着，眼前浮现出顾沉舟的笑脸，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看吧，顾沉舟，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