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明的时候回家，踏进厅室里的晦暗无光，每一寸每一段往黑暗融融里沉陷，是一座岛屿回到汪洋怀抱。日月里面的无限清晨，罗伊马斯坦一次又一次从城市将醒的低朦雾气中抽离，从上一个夜晚里抽离；幢幢高楼在昼夜相交的地方扭曲，裂解，再叠合，光影碎片浮游在金属框架的缝隙之中，成为光怪陆离的液态幻象。

　　林林城市里的情爱不曾存在过，你的爱人不曾存在过；很多人来了又走，一座座岛屿上云烟生起，海浪拍岸声声碎，水珠在日光曝露下转眼间蒸发至青空。男人深夜的时候去寻他的小情人爱德华艾尔利克，一到天明就离去，仿佛是只存在黑夜中的幻象，在夜色搁浅的时刻被吞没在清晨公车驶过和落叶扫过的声响中。爱德华从来没有挽留他，最多最多在他穿上皮鞋离开的时候，在床上哑着嗓子说一句，“你要走了。”他只不过睁开他金色眼睛，头发还胡乱散在枕头上，沉金的几绺结缠在一起。但是没有关系，白昼到来的时候，他会拿一把梳子一点一点把它全部梳开，连同一整夜星光下的乱梦，什么也不留下。

　　那一天罗伊回家的时候，看见客厅的黑暗里恍恍坐着一个人，那里火光忽地一闪，很快暗下去，凝固成焦红的一点在空气中颤动，难辨青烟，好像一声叹息。他看清楚，是拉斯特。

　　拉斯特是罗伊他长姊，两人都是青黑色的大美人，几乎令人嫉妒。她就这样在桌前坐着，什么也不说，等罗伊走过来，递了一支烟给他。罗伊张了张口，在大理石面上摸打火机，拉斯特反倒先笑出声来，“那是谁？刚刚长成的小姑娘，还是哪里的漂亮男孩子？你总没有把自己交给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罗伊不在，已经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岛上潮涨潮落，夜里下过小雨，树木上长起粘稠的苔草。

　　拉斯特坐在那里半个夜晚，桌上拢起一堆烟草，整间屋子的黑夜里弥散起烟草的苦。她用薄薄的纸把碎烟草卷成一支支香烟，指腹推着纸，一捻，手指尖尖，上面搽着鲜红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