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姐，热搜上那个是真的吗？”

假的。

“乔莹，你......是同性恋啊？”

不是。

“你被辞退了啊乔姐？那、那我们家小关的资源找谁要去啊？”

关我屁事。

“乔......”

“哔。”

乔莹挂了今天的第十一个电话，狠狠地拆下了手机壳，用力把电池拔了出来，摊开手，任其坠落在桌上。

大面积的暴雨从凌晨起便未曾停止，部分地区政府紧急通知所有居民禁止外出，默默等待铺天的雨幕按下暂停键。

所以当一条标注着“new”的热搜缓缓登榜之时，一下就引爆了几乎所有的在线网民。


评论转发量最多的营销号还po出了数张聊天记录，每一张都清晰地记录着这位经纪人的深恶罪行，绘声绘色地编织出一处挤满天下所有恶意的独属于女孩们的地狱。

评论里有人在为女同发声，有人在为女权发声，权溪的粉丝为自家偶像的身心安全担忧，某些技术宅正一步步人肉这位经纪人的种种......一片热闹而又温馨的盛况。所有人都高举正义之剑，替受害人高喊“冤枉”，越来越多的路人被触动，纷纷加入他们的行列——眼下的人似乎都拥有同一张脸。

乔莹目睹着文章中作恶多端的主角从“经纪人”到“乔莹”，恶人的坐标从“A城”到“xx小区xx幢xxx室”，几分钟后连她的私人电话都被公之于众。网络上的陌生人用键盘一把撕下了她的皮、扒下了她的脸，将她的血与肉涂抹在社交平台的每一处角落，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阳光下，被烈日灼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几抹灰也被几只鼠标敲击、捡走。

乔莹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她的肚子快要炸开来了。她想说那些聊天记录里的“海王”其实是权溪，她想说自己根本不是同性恋，而权溪才是，她想说这是公司所谓的“丢车保帅”，她想说她从来也没做过如此恶心的事。

但没人会相信她了，公司成功地把权溪摘了个干净，把自己抹成了一块黑泥。事实证明这个紧急计划真的奏效了，仅仅牺牲了一个经纪人便保下了公司最大的摇钱树，真是个堪称完美的计划。乔莹甚至已经想象到权溪在家里抱着她的新女友开香槟庆祝的样子。

急促的门铃切断了乔莹漫无边际的思绪，她撑起疲惫的身子挪到门前，在开门的前一秒，她突然停在原地，继而缓缓移向猫眼：一片空空如也的楼道。乔莹对自己过于的神经紧张感到好笑，她拉开了门，看见了门口放着的包裹，拿了进来。

乔莹举起剪刀，划开了胶带。

一阵响雷重重劈开天际，打在她耳边。

她打开了纸盒。

温热的血从内喷溅而出，将乔莹的眼染红。她通过那层红，看清了纸盒内用刀插着的抽搐的老鼠，和一张纸条。

——恶心！死同性恋！去死吧！离溪溪远一点！
——去死！！！！！！！！！

歪七扭八的感叹号排队刻入乔莹的双目，她的视线忽然不再鲜艳，而两行热泪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很奇怪，明明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乔莹还是觉得好疼，疼得快死了。她沉默地到卫生间洗干净身子，沉默地将包裹扔到楼道的垃圾桶里，沉默地回到房间，沉默地倒在床上。

铃声又响了。但是是客厅那个专门用来联系远方家人的座机，乔莹知道自己不得不接，也知道这通电话八成不是来安慰她的。

她一拿起话筒，甚至还没有放在耳边，母亲大声的斥责就已经传了出来：

“乔莹！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你、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啊！”“你骗了五个女孩子的钱？你还骗钱？不、不是，你还搞那个？你是......同性恋？”“妈生你养你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是吗？你给我说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钉子整根穿过，令她发不出声。

“乔莹！说话！”

“是。”她听见自己说道。

“我是同性恋。”






乔莹有一位非常喜欢的作家，笔名叫森灵。

她很欣赏森灵的三观以及在某些方面的见解，读她的书能让乔莹处于一种极其放松的状态，宛如正与一个认识了数十年的老朋友谈天，你说什么对面都能接上，顺便同你分享些自己的看法。

本来乔莹已打算去参加森灵的签售会的，还提前安排好了工作日程，结果短短几天之间她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说她的存款足够她生活一阵，但她还是得出去求职，她还得养活自己。

她压低帽子戴着口罩来到第一家公司，却被告知自己的应聘资格已经取消，大堂的接待小姐礼貌地请她离开。

其实权溪的混事圈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但总有无形的规矩使他们守口如瓶。人都在某些地方留下过尾巴，贸然地指出恶行保不齐自己也要遭殃，与其引火自焚还不如当个无言的看客，所以乔莹的应聘资格在某位老总开口的瞬间便不复存在了，所有的公司都要赶紧和她划清界限，明哲保身。

乔莹被第四次拒绝以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打开手机地图寻找下一家公司的地址。

她不傻。她当然知道是有上面的人下了“驱逐令”，但乔莹这辈子也不允许自己低头。大学毕业的她决定进入娱乐圈时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她深知这个圈子需要什么。可她又是傲的，天生带着逆骨，她做不到其他经纪人的虚与委蛇、圆滑世故，那她就硬着头去拉关系、谈资源，从底层爬上了高层，最终带出了火到没边的权溪，晋升金牌经纪人。

而这一路也得罪了太多太多的人。

全公司底下几百号人无时不刻盯着她的位置，抓住一个把柄便在背后大肆宣扬。往昔的乔莹从不在乎，以为只要自己做出成绩就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直到她被无数张嘴定为保下权溪的弃子，她才明白这个圈子终究还是离不开人情世故。
只可惜她长了张刻薄的嘴，至死也学不来迎合的话术。

意外发生的猝不及防，乔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被权溪的粉丝给认出来。先是一个女生大喊“那个经纪人！”，然后是整条街行人的注视，接着她就跑了起来。漫无目的地跑。身后跟着一群想吃了她的狼。

乔莹不懂跑到了哪儿，但她知道自己真的跑不动了，她在一个会馆的后门被台阶狠狠绊倒，膝盖蹭着地面滑出了半米，生生蹭掉了皮露出肉来，火辣辣地疼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乔莹放弃了，她又不是没干过架，只希望警局里的警察能判她是正当防卫。

瞬息之间，有人一把抓住了乔莹的胳膊，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将她半拉带拖到一扇门内，而几秒后权溪的粉丝夹杂着热心网友便从门口冲过，马不停蹄地远去。

“你没事吧？”乔莹猛地回过头，看到一个棕色长发的女人略显紧张地望着她，见她抬头还露出安抚性的微笑，试图证明自己并无敌意。

女人穿戴整齐，身上墨绿色的连衣裙也被熨烫得毫无多余的褶皱，跪坐在瓷砖上的乔莹却狼狈至极，原先一丝不苟的麻花辫开始“拔丝”，黑色西装也沾满了尘土，内里的白衬衫早就皱乱不堪，甚至连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倒像个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

她尴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假装不在意地将赤裸的那只脚挪到身后，问道：“你是？”

“我叫虞妙弋。”女人笑容温和，体贴上前扶住乔莹的胳膊，“你的膝盖受伤了，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可以吗？”

乔莹也冲她笑笑，“那就麻烦你了。”






“这里是城中会馆？”

“是的。”虞妙弋一边帮乔莹清洗伤口一边答道。

“外面挺热闹的，有活动？”

虞妙弋笑笑：“没什么，有个签售会而已。”

乔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有些惊讶地说：“是......森灵的签售会？”

“乔小姐知道森灵这个作者吗？”

“嗯。”乔莹不禁勾起唇角，“我是她的粉丝，喜欢她好几年了。”

虞妙弋用棉布沾了点双氧水，正想说些什么，小隔间的门就被用力推开，一个小女生瞧见里面的人后喜笑颜开，喊道：“终于找到你啦森灵姐！签售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在这做什么？”

乔莹瞬间愣在了原地。而虞妙弋打发走了小女生后，慢条斯理地将绷带捆在乔莹的膝盖上，待一切处理妥当时方才起身，冲仍未缓过神来的女人伸出手。

她问她：

“乔莹，要和我一起去签售会吗？”






乔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喜欢的作家合租。

虞妙弋在了解来龙去脉后，便说她原先的住址已经不安全了，带着乔莹搬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里。乔莹尊重虞妙弋的选择，不去过问女人为何如此草率就选择相信一个网上臭名远扬的“坏蛋”，但她也不愿意白吃白住，在第三天求职碰壁后，乔莹选择了发声。

她要痛斥这一切。

她知道这条路会是多么难走，但她就是咬着牙通过以前的关系去搜集证据，最最幸运的是权溪的现任经纪人是乔莹的大学同学，她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站在乔莹的这边，为她拿来了珍贵的一线资料。

当一切准备妥当，乔莹打电话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营销号，开始了她声势浩大的反击。

早晨八点整，各大媒体营销号开始发布“权溪经纪人事件的真相”，权溪那时刚经过一整晚的醉生梦死，倒头昏睡在堆满酒瓶和各色玩具的沙发上，公司似乎也因为乔莹几天的沉寂而放松警惕，直到这条热搜直接冲上了榜首才猛地反应过来。权溪的手机关了机，现任经纪人早已倒戈，公司高层顿时手忙脚乱，眼睁睁看着公众的天平一点点倾斜——他们错过了最佳的狡辩时机。

比起公司上下一片的焦头烂额，乔莹和虞妙弋的公寓内充斥着轻松的气息。乔莹盘腿坐在床上刷微博，在听到叮咚一声后顿了顿，随后哭笑不得地对虞妙弋说：“你转发这些干什么？一个作者贸然站娱乐圈的队很影响路人缘的好不好。”

坐在电脑前的虞妙弋抿了口热咖啡，“无所谓啊，我写书也不是为了博得那些所谓‘路人’的好感。”

“大作家的口气就是不一样。”

“你又打趣我，乔莹。”虞妙弋不知何时摸上了床，额头抵上乔莹的额头，绿色盈动的眸子对上那双碧蓝的瞳，“你有些时候总是很坏。”

乔莹哼哼一笑，“那又怎样，你还是得爱我。”

是的，她们在一起了。

又或者说，她们有什么理由不相爱吗？

当乔莹熬夜整理证据困倒在床上时，虞妙弋吻了她，却在下一秒被人狠狠推开。

乔莹那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死死拽着虞妙弋的领口大哭，好似溺死前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又想到了那只抽搐的死老鼠，那快要了她命的一竖一点，那赤红如血的“死同性恋”“去死”，还有她妈妈歇斯底里的“乔莹！说话！”。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虞妙弋，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乔莹到底是不是同性恋，而比她略高的女人便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乔莹不是同性恋，乔莹只是个喜欢森灵、喜欢虞妙弋的小女孩。”

这个世界很坏，虞妙弋闭上眼想着。人人都试图折断这朵开得正盛的玫瑰的骨，把她的花瓣扯成丝，用她的刺把她钉死在蜘蛛网上，供花园里所有的花哄笑一通，展示这朵玫瑰的“离经叛道”。

明明她是这么漂亮，这么独特。

可有些人的恨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平庸，没有天分、碌碌无为，于是她的优秀、她的天赋、她的善良和幸福都是原罪。 (1.)

那时的乔莹只觉得虞妙弋很好笑，居然会说一个奔三的女人是“小女孩”。她趴在虞妙弋的肩头噗噗地笑了出声，然后就拥着女人的脖子用力地吻了过去，舌头顶开对方本就未合拢的牙关。

迷迷糊糊之间，她又睡着了，虞妙弋没有叫醒她。她帮乔莹盖好被子，将文件、照片整理好放在床头，重新坐回电脑前，轻轻地敲打着键盘。

她写道：

“她是奔跑在人间的另一个月亮。” (2.)







【随机掉落的段子】：
1.
乔莹重新工作以后，有同事问她会不会对待工作就没有最开始那份热情了，她只是笑着说：“‘我没有厌沙漠，我只是在习惯它的过程里受到了小小的挫折。’” (3.)
同事：好帅一女的，爱了爱了。（不是

2.
乔：你当初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虞：当初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落了难，接着用那双更漂亮的眼睛看我，我就坠入了爱河——
乔：（拍人脑袋）以后少看那些三流言情小说！

3.
权溪最后居然被抓入狱了。
原因是教唆未成年人吸毒，可想而知这个女人玩得是有多开，所以乔莹觉得公司不保她保权溪简直就是脑子有泡。
权溪的故事估计得是好一阵子网民们的谈资了。

4.
乔莹发现虞妙弋最近有点黏她。
因为平常的虞妙弋其实话算少的了，而且也很尊重乔莹的个人空间，作家的工作有时又是一坐就是一天，不过这种时候乔莹往往会把工作搬到书房里和虞妙弋待在一起，便也不觉的彼此受到冷落了。
但最近虞妙弋总是对她搂搂抱抱，特别是爱从背后环过她的腰，然后把下巴放在乔莹的锁骨处摩挲，有点......像只大狗狗？
她伸手撩拨着恋人披散而下的发丝，小声问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虞妙弋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文章遇到了瓶颈，怎么也写不过去。”乔莹刚想说话，虞妙弋便又说：“没事，你让我抱一会就好了。”
乔莹被虞妙弋逗笑了，她转过身吻住虞妙弋的嘴，几经唇与舌的缠绵后，她勾着女人说：“怎么样，这样会不会好得更快？”
虞妙弋没有回答，只是吻了回去。
阳光倾泻而下。



END.
(1.)：改自东野圭吾《恶意》。
(2.)：改自莲鹤夫人《逆转》。
(3.)：出自三毛《撒哈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