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他缓缓推开门，感觉有什么东西把门挡住了，宿舍里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打开灯。白鸽还没有回来，只有白猫和——

满地的酒瓶。

“是你啊。”白猫被灯晃了一下，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也觉得我懦弱吧。”

“他死了，对吧。”

他点头。不用多说，一学年培养出的默契让他知道白猫说的是谁。七小时前，黑熊还拉着他们看漂亮的学姐学妹，六小时前，黑熊果断接下辅导员犹豫着提出的任务。

白猫灌下一口酒。“我真想再听他骂我句胆小鬼。”

白猫表示反对，黑熊便“啐”了一口，骂白猫是胆鬼。三小时前，黑熊还在会议室里边讨论战术边讲荤段子。半小时前，他却躺在了冰冷的太平间。

“总会有牺牲，你该习惯才行。”

“去他妈的习惯！”白猫霍然站起来，“你把这句话跟阿姨说说试试，你看她怎么习惯！”

白猫举起酒瓶向他掷去，手抖得厉害。碎片在他脚边炸开，淡黄的液体在地板上蜿蜒。白猫剧烈地喘着气，颓然倒在桌板上，把头埋进手心里。

他走到白猫身边坐下，本想掏出手绢，却想起那块手绢上已沾满鲜血。

“对不起。”白猫茫然盯着上铺床板，“我冲你发什么火呢，明明我才是最该打的那个，白鸽被发现中弹落在了田地里，你一听见爆炸声就抓起枪冲了出去，连平时一声不吭的阿狼都出去寻找求援，只有我，只有我缩在坚固的堡垒里，大气都不敢出。”

白猫的声音那么温柔，像是每次宵禁前提醒他们这群捣蛋鬼回寝睡觉，却莫名让他一阵心惊。

“哈，你别这么看着我，跟看上我了似的。”白猫坐起来戳戳他，“你说的对，我早该习惯了的。”

白猫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到他脸上，附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是很好奇啊，为什么我这么怂还要报警校？”

显然，白猫根本没打算听他的回答。白亮把头惬意地搁在他肩上.

“我爸是突击队员，没想到吧？终于有一天，他被一个电话叫出了家，回来时就只剩下黑白照片和国旗。当警察多可怕，我那时候就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可是我爸的遗书送来了，白纸黑字写着希望我继承他的事业。我一点都不想当警察，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当个白领。那个时候还正是老师们喜欢让我们写《我的理想》的时候。我只好写警察，然后写我爸，再写我为有这样一个英雄父亲而骄傲，可是我不啊，我一点也不骄傲，我只想要我爸话着回来，我可以再骑到他肩膀上，玩他的尖耳朵。我一点也不想要女孩子的同情、男孩子的羡慕。”

他感觉肩膀上一片冰凉。白猫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白猫似乎都没意识到。

“我查了好多资料，终于选了死亡率最低的技侦。我没什么英雄气概，只想混过我爸的在天之灵。——谢谢。”

白猫接过热毛巾，扯了一下嘴角，再没别的动作。他只好蹲下身，为白猫细细指去泪痕。

“我想了这么多年都没想通，我爸到底是怎么做到慷慨赴死的。现在我明白了，看战友死比自己死更难以忍受。”

“报告队长，下学期，我将辅修突击，请您批准。”

他觉得白猫这小身板，突击队员的训练恐怕一天也熬不下来，可是现在这情况下，也不好再打击白亮。

他用尽毕生的情商，终于笑着说：“那好啊，以后我就做个明智的指挥官，一定不会让你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