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你和灵玉去外面转转。”
大人们相偕进屋商谈，留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
“张灵玉,我们去玩儿吧”扎着粉色羊角辫的小姑娘三两步跑过来，熟练地上前拽人。
“松…松手!”张灵玉一抻衣袖想要摆脱小姑娘,粘人的小姑娘却仍旧牢牢地攥着袖角。
“灵玉哥哥，就陪我玩儿么~村子里没有人跟我玩儿，每次只有你不躲我”小姑娘使劲儿晃着张灵玉的衣袖，连拉带拽的把人往外拖。张灵玉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姑娘，难得心软了一回，被半拖半拽着踉跄跟上，可看看那只紧抓雪白道袍的小胖手，他又蹙着眉费解起来：比他还矮一头的小丫头，怎么力气这般大？
村子深处是片丛林，其中一颗系着红布头的古树是夏禾的圣地，她那箱盛满小玩意儿的“百宝箱”就藏在底下的树洞里。其实，村口那颗标志性的皂角树才是孩子们欢聚的游乐场，可惜那里并不欢迎这个粉色头发的小丫头。
夏禾撅着屁股从洞里搬出她的百宝箱，翻翻找找了好一阵儿，才献宝似的掏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我们玩弹珠吧？”
“无聊。”
“那跳皮筋儿？”
“幼稚。”
“张灵玉！”夏禾啪的一下合上箱子，一针见血地戳穿他，“你怎么什么都不会玩儿？”
小男孩精致的宛如白玉雕琢的脸一下红起来，强自镇定地说：“我每日都在练功，自不像你一般整日无所事事。”
“哼，阿娘说我不用练功，你肯定在偷偷羡慕我。”
“你这样...”张灵玉刚想反驳她，便被抢了话。“我们玩儿捉迷藏吧，这个最简单，保证一教就会！”小姑娘的思维总是跳脱的，沉浸在有伙伴一起玩的欢乐中，哪里还管什么练功的事，连同方才的嫌弃一并抛之脑后，手舞足蹈地解说起游戏规则。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漏进来，在铺了满地的杂草落叶间洒下斑斑驳驳的光晕。不知名的小白花一丛丛散乱地长着，光与影缠绵在树叶林间。
张灵玉在一棵树下静坐，或者说他理解的“捉迷藏”就是走到远一点的地方让人看不见，躲起来这种操作太为难他了。
周围茂盛的杂草虚虚实实地遮掩着，虫鸣，鸟叫，与隐约的潺潺溪水，汇成大自然的奏鸣。他突然觉得这个游戏也可以接受，似乎和在龙虎山练功并无二致。
“张灵玉~”
“张~灵~玉~”
“你别躲啦，我已经看见你啦！”
除了这一声声聒噪的噪音。听着夏禾的呼喊渐渐走远，他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嘴角，嗯...就这样呆到师兄他们谈完吧。
时不时有微风拂过，吹得杂草忽悠悠打颤儿，又轻轻撩动他鬓角发丝。
是风动，也是心动。她在远处高高的树杈上悠闲地晃着脚丫，张灵玉，我抓住你了。
夏禾轻轻巧巧地穿梭在树桠之间，几息就来到张灵玉背倚的高树之上。
“张！灵！玉！”一字一顿，稚嫩的嗓音突如平地惊雷在半空乍破，又如一颗石子打乱一湖平静。张灵玉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觉得头顶一黑，是小姑娘从三米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的身影，他甚至来不及起身便张手去接，被夏禾直直压倒在地。“哈哈哈~我抓到你啦！”
那一刻，风声、水声、虫鸣、鸟叫全数从他的世界褪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他怀里这个温热的幼小躯体，周围静的只有两颗心交错跳动的频率。
张灵玉觉得自己的视线无法移开分毫，接住她的双手不受控制的慢慢勒紧。他在心底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面对这股翻涌而上的陌生情潮开始默诵静心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感受到这种力度，夏禾不解地抬头...是熟悉又陌生的眼神，那种痴迷的眼神，在人群疏远她之后，许久未见。
“对不起...对不起...”夏禾慌张地挣开张灵玉的怀抱，不住地后退，“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离你远一点，你一直没事的，对不起...我不粘着你啦”，道歉的话颠三倒四地重复，慌乱的声线里夹杂着委屈，人却是很快退到了远处，她抱膝蹲着，把头埋进臂弯里，“灵玉哥哥，你能不能...别不理我...”低低的嚅嗫难掩深深的难过。
张灵玉起身拍拍道袍，朝夏禾走去，夏禾抬眼偷瞄到就如惊起的猫儿往后跳。
“夏禾！”声音不大，却成功的令逃跑的小猫停下了脚步。
张灵玉对着皱起来的包子脸义正严辞：“这种危险的事不要再做了。”
“啊？”
“不要再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了。”
“哦”
“还有”他走近，拉她起来，“不是你的错，是我修行不够。”
夏禾看着张灵玉，突然一扁嘴就“哇”地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泣着怎么也停不下来，“他们…都…都…都躲着我，我什么都没做，还…拿石头…拿石头砸我，骂我是怪物”。
张灵玉沉默地听着，直到她哭累了，哭不动了，才拽着她往溪边走，打湿手帕给她擦了脸。他看着小丫头红红的眼睛，几次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为老天师最小的关门弟子，他位分高、年纪小，师父师兄待他宽厚，师侄们也很是尊敬他，她的处境他不曾体会过。
回程中，他牵着她的手，想了很久终于说：“保持为人端正，或许可以消解他们的恶意…我也还会再来的。”

后来呢？

粉色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穿着轻薄睡衣的女人缓缓睁开眼，用力眨了一下，继而茫然的望着天花板。最近总是想起之前的事啊…
夏禾伸手在床头摸索着手机，按亮，23:47。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薄纱窗帘打在床上，如同她死那晚一样寒凉。
后来啊，她死了。
恶意这种东西，与你做什么样的人无关。这个道理，用生命验证一次足够了。
张灵玉，善良、正直，那些美好的字眼不足以让我活下去，这回总要换个活法。
想到那个光风霁月的人夏禾无意识地笑起来，甜的醉人。她双手一撑，慵懒地斜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熟练地拨过去。意想中“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并没有出现，“滴...滴...滴...”的连线声倒让夏禾有些惊诧又有些期待。他这么个作息规律的人居然还没睡？
三声忙音后，电话那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喂... 试探着问道：“...夏禾？”
夏禾一下子就笑出声，娇媚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在勾人，“灵玉真人~你该不是特意在等我的电话吧？”
嘟...嘟...嘟...
切！死牛鼻子！她咬牙暗恨，飞快地重播了那组号码，一接通就抢着说：“别挂别挂，我想你了。”
“......嗯”短暂的沉默后是一声含混的应答。
“最近在公司怎么样？”
“张楚岚和宝姑娘对我很是关照。”
“那....”夏禾想说的话被窗外的钟声打断。
零点了。
当当当的钟声从不远的山上传来，一声又一声，深沉庄重，余韵悠长，“张灵玉，新年快乐！”她突然很想出现在张灵玉面前，然后抱住他。
“新年快乐。”
夏禾打开免提，妖娆的身姿又平摊在床上，“啊~我现在好想见你！”
“多事之秋，你少乱跑。”
“想捏你的脸，玩儿你的头发，扒了你的衣服，摸摸那些小胸肌，太可口了~”
钟声的余韵里夹杂了那女人惯常的调戏，张灵玉的脸一如既往地黑了，“夏禾，你…”
嘟…嘟…嘟…这回是对面切断了电话，张灵玉憋着一口气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再打回去。
夏禾满意地睡了，醒了就去给他“惊”喜！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那个会使白色绛宫雷的小道长再也无法拥抱曾落入他怀里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