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悬挂着的时钟向来准确无误。

　　秒针以精准的步调前行，弹奏着极具规律的曲调。

　　或许是受其影响，房间内的人也开始轻声细语地数起了节拍。

　　“4…3…2……”

　　每一个字符落下，都恰到好处地融合着节奏，如同配合着曲调歌唱。

　　“0”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房间外响起了沉稳的敲门声。不多不少，恰好三下。

　　“请进。”

　　在门板被指节敲击所产生的声音消失的下一秒，话语声极为精准地进行衔接，并引导着随后门被推开的响声，经由对方口中从未改变过的语句，完美地演奏出独属于他的乐曲。

　　“您好，染谷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眼前的白发青年依旧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很难确认他是否真的需要帮助，或者说……

　　染谷諭的视线下移，转向对方身侧正坐在轮椅上的黑发青年。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那金色的眼瞳依旧令他微微恍神。而当他想要深入窥探时，对方却早已别开了视线，双臂不安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依赖般更近一步地贴紧了白发青年。

　　但，即使面对这近似于求助一般的行为，白发青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站立于原地。他像是精准的钟表，从不会偏离路线，也从不会提前做出行动。染谷諭清楚，在自己没有做出答复前，对方的时间都是静止的。而这也更令他怀疑——

　　对方真的想要治疗好那位黑发青年吗。

　　房间内的时钟依旧在稳步前行着，发出滴答的响声，令此刻显得并不那么寂静。而染谷諭在这段期间初步观察清楚两人的大致状况后，整理着内心的思绪，如往日一般开口道：“我会给你们提供帮助，所以还请尽可能详细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谢谢。”白发青年在等待到答复后轻微点了点头，如同时钟内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他轻松地将轮椅上的青年抱起，与他一同坐在患者专用的沙发上，随后语气平稳地开口道：“菲尔他……最近变得很奇怪，总是说着许多我听不懂的话……”

　　白发青年的讲述极为全面，被他称为菲尔的黑发青年的症状经由他的述说无疑比直接询问其本人要更为直观。但染谷諭的眉头早已在最初就紧蹙着。

　　桌上的病历表记录着患者的详细信息。能够清楚的看到，贴着黑发青年照片旁填写姓名的空格中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基尔伯特·维斯。

　　更何况，在最初自我介绍时，白发青年也明确说过，他的名字是路西菲尔。那时的他称呼黑发青年为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染谷諭无意识地咬着手指，回忆着最初相遇直到现在两人的种种表现，在听见黑发青年因这过于诡异的气氛而紧张地称呼白发青年为主人时，染谷諭放下了手。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似乎在这两人的认知里，自身早已变成了对方。在得知这点后，之前所感受到的种种不自然便有了答案。

　　为了确保记忆的准确性，染谷諭示意两人稍等片刻，随后查阅起过往的记录。与患者有关所有的对话都会被录音并在事后以文字形式记录下来，这是他的习惯，也多亏于此，许多事情都会变得轻松。

　　关于黑发青年，基尔伯特·维斯的第一次记录在一年前。染谷諭还记得他当初的模样，漆黑的长发乱糟糟地散落于身，难以观察到那被长发所遮掩的双眼中隐藏着怎样的情绪。哪怕询问问题，他也只是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意味不明的字符。

　　起初染谷諭只是认为对方过于内向或是态度恶劣，但经由一直站立在基尔伯特身旁的白发青年，也就是路西菲尔解释后，才初步了解情况。

　　精神创伤症状并不少见，解决的方法也早已熟知……但那都建立于患者还具备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言语，表情，动作，所有一切通过自我意识所表现出来的形式都能在深入解读后得出正确的应对答案，但这个人却不同。

　　哪怕是他身旁没有任何表情的路西菲尔，眼神中也能看出对他的担忧。而在路西菲尔的帮助下，染谷諭得以看见了基尔伯特的双眸。明明是极为亮眼的金色，此刻却黯然无神。如同被吞噬的太阳，无法窥探到任何事物。

　　面对这种情况，染谷諭能给出的建议仅仅只有去正规医院治疗，而非他这间并不算大的心理诊所。

　　不过，或许是路西菲尔进入时的一系列行为令他感到舒适，又或是对方在听到这个建议后执着的眼神令他感到兴奋，在对方离去之前，他难得好心地给予了基尔伯特一个暗示。

　　那只是类似催眠的小技巧，染谷諭并不能保证起效，仅仅只是让对方有心灵上的安慰罢了。也因此，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第二次见到那特殊的两人。

　　记录跳转至八个月前。察觉到门外熟悉的敲门方式时，染谷諭难得停滞了几秒钟才做出回应。而在看见推门而入的人后，虽然讶异，内心却也觉得果然如此。

　　路西菲尔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无论是表情或是说话的语调。若不是他的眼神时刻关注着身旁的基尔伯特，染谷諭很难确认他前来此处的目的。

　　然而当视线转向基尔伯特时，染谷諭再一次感到讶异。他原本乱七八糟的长发此刻已变成利落的短发，露出了他那漂亮的金色瞳孔。与上次不同，这次能够极为清楚地从中观察到什么。

　　还未待进一步端详，对方先一步走上前来。眼前的事物快速地运动着，直到看见贴近眼前的桌面，染谷諭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所压制住，无法动弹。

　　“主人……”路西菲尔想要说些什么，却直接被对方的话语所打断。

　　“说出你知道的信息，他在哪里？”

　　对方的力度很大，染谷諭在这种情况下做不出任何反抗，只能顺着对方的提问进行安抚性回答。

　　这是一段很漫长的过程，染谷諭并不陌生，以往也不乏这种患者出现。他熟练地运用着多年来锻炼出的技巧抚平对方的情绪，直至对方冷静下来并相信他并非危险的存在。

　　第二次的记录到此为止。但在之后的数周，两人变成了这里的常客。

　　基尔伯特的状况很奇怪，记忆时不时出现断层，对待他人的态度也随时都在转变，包括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路西菲尔。

　　现在重新观看这份记录，染谷諭猜测，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路西菲尔的状况也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然而由于对方极为优秀的伪装，当时的他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那段期间的记录十分杂乱无章。基尔伯特的话语时而具有理性，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杂乱的，疯狂的。一旁的路西菲尔起初还会说些什么，之后便只是站立在他的身旁，不发一语。他眼中所蕴藏的情绪也渐渐无法看清了。

　　忽然的某一天，他们不再出现。染谷諭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对此的疑惑却并没有减少。按理来说，面对这样的患者，正常人只想迅速远离他们，从此再也不相见。但说不清究竟是他们的情况所带来的挑战性让自己跃跃欲试，又或是被他们身上的独特气质所吸引，染谷諭隐约期待着他们再次光顾这家诊所。

　　故而在几天前收到路西菲尔预约的消息时，他便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眼前，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受到患者干扰，染谷諭再次观察起眼前的两人。精神方面异常的患者难免会影响身旁的人，他就像是感染性极强的病毒，不断吸食靠近他的一切，直至将之同化。而路西菲尔已然被拉入其中，成为了与之相同的存在。

　　这份转变太过隐蔽，以至于染谷諭直到如今才察觉。路西菲尔的神情与话语没有过多变化，消失的情绪原本被认知为彻底抛弃了对方，如今看来却恰恰相反。

　　至于基尔伯特这位最初的病毒，如今以极易理解的自我防御机制依存着身旁的人，看似发生了变化，实际与当初并无不同。

　　毫无疑问，这两人的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致，不过只要深入了解他们的所有经历，在经过定期治疗后，至少能够确保他们重新认知到自我。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

　　染谷諭看向眼前这位已然病变的白发青年，轻微叹了口气。

　　最为重要的，便在于不要被患者影响，深陷其中。

　　轻轻点击鼠标，含有相关记录的两个文件夹跃入眼前。染谷諭一边移动着鼠标，一边微笑着看向面前的两人：“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现在请二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们的名字是？”

　　两人做出的答复，恰好错综对应着那两个文件夹的命名，如同古老钢琴曲中忽而响起的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