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纷纷扬扬的雪这会儿细小了许多，扫完雪的道上没多久又积了几层盐粒子。白雪映着天色，屋里比平日亮堂，一时分不出时辰来。
随着一声"爷回来了"，丫头小红立时放下手上的活计忙前忙后，原先安静的院落沸腾了起来。
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在廊下停住，路辰跺了跺脚，将鞋上的雪抖得差不多了才掀帘进屋。
扑面而来的热气将冻得严肃的脸色融化，左右望了望，没看见熟悉的身影，路辰解着斗篷朝小红问道："夫人呢？"
小红一手接过斗篷，一手递上手炉，嘴上也没停下："夫人在书房。"
路辰压低声音问她："用过晚膳了吧？"
小红笑了一声回答："我的爷，这都什么时辰了，早用过了。今天夫人准备了好一桌子菜，爷却在外面绊住了不回来，夫人这会子怕是还在生气呢。"
路辰面上一讪，低头换鞋："好了，我去看看她。"
路辰轻手轻脚进了书房，只见你歪在软榻上，头凑在灯下翻书，脚搭在熏笼旁的矮凳上取暖。
你早知道路辰已经回来，他和小丫头的谈话更是听得清清楚楚，原想不理他，可看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又软了心肠。
“生气了？”
你哼了一声，不答话。
他伸手摸上你的手炉，察觉不如自己的热便顺手给你换上自己的，“今日是我的错，害你白忙一场。李大人做东，几位同僚都在，不好推拒，只好让小马回来告知你一声，下次不会了。”
你瞪他一眼，但因为心里忍不住笑，落到他身上时又变得软绵绵的。怕自己露了馅，连忙回头看书。
“看的什么？”他的手撑在你身侧，越过你看向书册，独属于他的气息便将你笼住了。
你将封皮翻给他看：“之前让你找来解闷的话本，这本不如……”话说一半，记起自己还在与他置气，硬是嘴巴一闭咽下后文，伸手把他搡开一些。
“你现在离我远一些。”
路辰听了这话，脸色微变："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这下你是真生气了瞪大眼睛看他，见他没有软化，立马用力将他推下软榻："好啊，那你赶紧走吧。"也不管他一时不防踉跄了几步，只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明明今晚是他回来迟了，怎么现在倒是他生起气来了？你悄悄斜眼看他，他倒是像没事人一般做自己的事。
成亲几年，路辰从未和你生过气，即使你惹了麻烦，他也只会笑着安慰你再帮你收拾烂摊子。平日里倒是你会像今天一样使些小性，因为路辰时时刻刻的包容，你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从中得到了乐趣。
当然路辰也乐在其中，否则你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所以今天一定有什么古怪。你也忘了方才还与他置气，坐起身来托着下巴，正大光明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终于他转身状似无意一般朝你掠过一眼，但你确信这不是偶然，于是抿唇无声笑了一会，问他："你在做什么？"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半天得不到回应的你趿着鞋走到他桌前。
桌上摆着些工具，还有个小碟子装着珍珠玛瑙各色宝石，他手上一朵珠花已然成型。你趁他松懈将他手上东西抢下，红色玛瑙层层叠叠串成花瓣，中间一颗珍珠是为花蕊，花瓣底下还有玉石绿叶做点缀。
你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并不是什么新奇的样式，但一想到是他亲手做的，你便越看越欢喜。
"送给我的？"
"不是，"话虽如此，路辰眼里却是你猜对了的笑意，"是给今天没有生气的人的奖励。"
闻言，你将珠花往身后一护："我今天可没有生气，如果真生气了你可别想用一支珠花来哄我。"
看着你一副无赖模样，路辰忍不住捏捏你的脸颊："是了，你最不好哄了。"
这话是夸你意志坚定还是损你得理不饶人，你一时分不清只得狐疑地看向他，而路辰只是无辜地朝你眨眼。
眼角余光看见了一个匣子，你记得刚刚珠花等物件就是从这里被拿出的，顿时生了好奇："这里面还有什么？"
“没有什么。”路辰压下你准备翻开盖子的手，面上还流露出些许紧张。
这下你是一定要看的了。
“不就是我送你的东西吗，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匣里放着几枚香囊荷包，是你闲暇时为路辰做的，还有一些你曾经喜欢后来又丢开手的舶来的小玩意。“原来七夕那天丢了的耳环在你这，你怎么不说一声害我找了好久。”
路辰想阻止你继续翻找的手，大约觉得阻止不了又默默将手放下。“说了没什么的，都是你认识的东西。”
你只顾低头寻宝，自然错过了路辰耳边的艳色。
盒底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叠好的纸，你拿起来问他：“这是你设计珠花的图纸吗？”
路辰伸手要夺，你轻巧躲过，打开一看却是一封书信。字迹拙稚，内容也有些眼熟。
“念母安……夫君待我甚好……勿要挂念……”
“你怎么偷拿我的信？”震惊的情绪让你然有了底气，面对面和路辰对质。
路辰一见被你误会，也难得显出着急来：“这……这不是你叫小红扔掉的吗？”
你想起是有这回事，但这一回想倒是勾起当初有些仓皇的记忆来。

因为你是个女孩儿又是家里第一个孩子，父母对你娇宠异常，原本父亲打算找个差不多的亲家，最好嫁给幼子，不用担起家业，一辈子在两家的庇佑下做个富贵闲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可天有不测风云，父亲意外去世，家中经商多年积累的丰厚资产便是群狼眼中的肥肉，孤儿寡母如何守得住？母亲迫不得已，只得想方设法谋算一个得力姻亲，好帮弟弟稳住家产。思来想去竟是因参加科举前来投奔的路辰是最好的选择。
彼时，路辰刚考中了举人又尚未婚配，按理说轮不到你这个商家女，但两家有些渊源，婚事未必不能成。
这渊源原也是好事，只是后来成了坏事。原来你先前是和路辰的弟弟有婚约的。
路辰父亲与你的父亲是关系极好的同窗，恰逢两家夫人一前一后相继怀孕，便想结个秦晋之好，就交换了信物将还在肚子的你和路辰弟弟指腹为婚。
只是路夫人早产，孩子也体弱多病还未来得及取名便夭折了，婚约也因此作罢。信物玉佩本该退还的，但路家却将玉佩当做给你的周岁礼留在了你身边。
后来父亲应试不利继承家业，路父虽蟾宫折桂得了个小官却在任上染病去世，路母便带着路辰回了祖地。如此，除了年节时两家会送些特产便没了联系。
不知是哪层关系，这场婚事竟谈得十分顺利，一年后你就坐上了花轿嫁去路家祖地。
为了你的婚后生活，母亲在这一年间给你做了紧急培训，小到如何绣花大到如何管家方方面面都要好好教一教。
但家中动荡、婚礼仓促、素未谋面的丈夫以及全然陌生的路家，这一切都让你惶惶不安。
夜里睡觉时眼睛是闭着脑子却很清醒，你刚躺下没多久就想要翻身，怕吵到身边的丈夫，干脆起身下床。
你点亮一支蜡烛，见桌上有路辰用剩的纸，就磨了墨准备给母亲写信问好。
你想从母亲那里找到慰藉，但又怕母亲担心，便将内容全往好处写。
婆母慈善，夫君温柔……
写着写着心里涌出大片酸楚来，眼泪也一滴一滴晕开了墨迹。
你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全然不知路辰在你背后看了许久。
见你心情稍平，他掩唇咳嗽一声。
你慌忙将笔搁下泪痕擦干，信纸抓成一团压在袖子底下。
路辰见你如同受了惊的小动物声音更加轻柔：“睡不着吗？”
你不知道眼睛哭红了没有，也是怕羞，不敢抬头看他，点头回道：“我还不习惯这里的床。”
路辰笑了笑：“新铺的褥子有些太软了，我也不习惯。"
你想接话，但是脑子转了几圈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你们沉默太久，索性闭了嘴巴。
路辰见你怯怯，便问道："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不如下棋解闷？”
你知道路辰是想帮你适应，于是答应下来。
你棋艺不佳，好几处不是路辰故意放水早就输了。
棋局的输赢不是路辰关注的焦点，他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和你聊了许多。
“我们小时候见过？”
“嗯，见过，那时候你太小了，不记得很正常。”
“那也不可能缠着要你抱！娘亲说过我小时候只认她。”
“或许在那时候你就知道我们有缘呢？”
你红了脸，紧盯着棋盘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下棋。
门外一阵脚步声，随后敲门声传来，是值夜的王婆看见烛光以为忘了灭灯前来查看。
“是起夜点的灯，马上就吹灭了，您也回去休息休息。”路辰扬声回答。等王婆离去，路辰也站起身朝你伸手，“好了，今天就下到这里，棋盘放在这，明天接着下。”你会了意，思索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上。
也许是熬得太晚，也许是下棋太累，你在路家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小红收拾屋子时，在桌角捡到了那封未完成的信。你看信纸上又是水迹又是褶皱，就让小红扔了，重写一封送回家去。

如今想来最后那张未完成的信纸是被路辰要了去。
像是有了重大发现一般，你惊奇地看向路辰：“原来你那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否则不会收着一封不是给他的信。
路辰眼中流光溢彩，手指点点信纸，“是很早，但你不也这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吗？”当初年幼逞强，为母亲宽心直把路辰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如今倒在这里坑了自己一把。
你红着脸反驳：“那是为了让娘亲放心，才在信上那么写的！”
“是吗？半点喜欢我的心思都没有吗？”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路辰的情形，他穿着大红喜袍，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你不禁哑了声和路辰大眼瞪小眼。忽然路辰朝你眨眨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最后路辰将你揽进怀里，顺手将珠花插入发间。你的耳朵恰好贴着他的心口，心跳的声音便混着呼吸声扑通扑通从耳朵钻进了你的心里。
那晚下完棋后，路辰也是这般将你抱在怀里入睡。那是你第一次听到一个成年男子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温和平缓，你一下一下数着，发觉自己的心跳也似乎和它同频了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像你还在闺中时候，雨打在后窗芭蕉叶上的声音，驱散了不安和恐惧。
你知道这样的声音不仅会出现在你的童年，还将出现在将来你需要的任何时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