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吹灰不起
正文——

黑瞎子完全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审美过关，给自己的人形智能机器人创造出来的身躯毫无瑕疵；脸部更是精雕细琢，毕竟他不能容忍一个长相欠佳的机器人成天在自己家里晃来晃去。高挑、匀称，但不能比他高，也不能比他壮，这是作为主人的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当然，他也有私心，完全按自己的喜好打造了机器人的外形。但黑瞎子真心认为，世界上最好的整容医生也不过如此了。

至于技能点，黑瞎子传送了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所有版本的教材，囊括他所能找到的一切专业，但愿这些能让他的机器人博学多识。他在个性设置时始终举棋不定，最后干脆选了个“野蛮生长”，看自己筛选出来的特质到底会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人格。临门一脚，程序开始自动运行，根据机器人的个性自动匹配了一系列兴趣爱好特长性格性向潜能等方方面面。

他想创造出一个无限接近人类的机器人。一个人类从幼年到成年会产生多么庞大的数据，光是分析整理就进行了十几个小时。

这段时间里，黑瞎子给自己的机器人伪造了一个身份，然后倒头就睡。

姓名：吴邪
籍贯：汉族
年龄：25
出生日期：XXXX年XX月XX日
毕业院校：浙江大学建筑系
职业：自由职业

“滴滴。”他被提示音唤醒。

黑瞎子脚步轻快地来到实验室，看见一个漂亮白皙的青年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台上，像任何一个带着轻微起床气的普通人一样。那人虽然脸色不虞，双眼却是熠然有光，周身散发磅礴生气，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片刻，黑瞎子才意识到这正是他的机器人——吴邪。

吴邪颈椎第二节还插着一条金属的软导线，另一端连着输入设备。“……要给你拔掉这个吗？”黑瞎子不知为何老觉得有些不自在，想了又想才开口。

“你倒是给老子拔啊！”吴邪垂着眼睑说，“你以为连着这玩意儿好受吗？我给你插个尿管让你又进又拉，你试试什么感觉？”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上前拔了导线，盖住接口。

吴邪说：“抱歉哈，我有点起床气。”

“我理解，呵呵。”黑瞎子弯了弯嘴角，心里却跟捂了棉被似的蒙得一塌糊涂。

野蛮生长的后果居然这么野蛮吗？

他正思量着，见吴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合金钢铁制成的脊梁咔嚓咔嚓地舒展，扭曲出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弧度。

黑瞎子：“……”

他明明煞费苦心地给这机器人下载了不少人类电影和书籍，甚至包括中学生行为规范——吴邪对人类的肢体活动能力不可能一无所知。

“你心率怎么变得这么快？”吴邪懒洋洋地扭了下颈骨，又一声惊心动魄的咔嚓声。“怕什么，这不是在你家吗？”

“你要学会把自己当成人类，哪怕在我家也是一样。”黑瞎子不欲多说，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插着衣袋平静地望向吴邪。“不过现在……这里也是你的家。来吧，我带你去客厅。”

吴邪道：“我知道你家的结构，你昨天就已经把图片发给我了。”

他敏捷跳下光滑的实验台，衣摆飞扬，一眼就将黑瞎子从上而下的扫描过去。短短一瞬，吴邪度量了自己的创造者，那人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他的心跳已经在缓缓放慢，但仍比平常人快。紧张？忧惧？兴奋？期待？吴邪用一秒钟分析，又用一秒钟决定放弃得出结论。毕竟他只是一台逻辑设备，哪怕储存了海量的影视艺术，人类的情感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微妙。

他来到黑瞎子身边笑了笑：“黑瞎子？瞎子？”

黑瞎子领着他往楼下走，听到这称谓便挑眉道：“你不是应该叫我主人吗？”

“主人？现在不是法治社会吗？”吴邪不以为然地说，“你是不是什么小电影看多了？还主人呢，封建社会都不那么叫，你这奴隶主的派头倒使得一套一套的啊。不如这样，我叫你老板？”

实在是没脾气。黑瞎子睨道：“不用了，就叫我瞎子吧。”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在客厅里好奇地走来走去的机器人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试探道：“吴邪，帮我做杯咖啡。”

吴邪看了眼厨房的烹饪机。这玩意儿非常傻瓜，按一下咖啡按键，选好咖啡种类和冷热就能自动做出一杯。其他饮料同理，还能做一些简单的比如青椒炒饭番茄炒蛋之类的热食，也是一个按键加设置就能完成。吴邪嫌弃地说：“你他妈的懒不懒啊？就走几步路按个键就完事了。”

黑瞎子明明在笑，整个给人的感觉却莫名沉了下去。“你对我很不满。”

吴邪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冷冷地说：“你不应该把我造出来。你根本没问过我，希不希望具有自主意识，希不希望用一个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

黑瞎子看着他若有所思，道：“你没有意识的时候，我要如何问你想不想拥有意识？等你有了意识，这个问题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吴邪，你有很强大的分析能力，靠模仿人类行为就能通过第43版图灵测试，根据现今机器人法，你被认为具有人类智能。抹杀你的意识，相当于杀人。”

“我不用模仿人类行为。我理解人类行为。”

黑瞎子笑了：“你不理解。你只是度量。人类的行为基于情感，而情感是无法度量的。你所谓的理解，是将你观察得到的数据进行分析匹配而得到的最终结果。”

“操，闭嘴吧你。”吴邪又骂了句脏话，瞪他一眼。“你们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同类，正如通用语教材上的课文所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至少，你悲伤、快乐、恐惧、痛苦的时候，我能观察到你身体数值的变化；而你的同类，连透过墨镜看你的表情都做不到。黑瞎子，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更能理解你，不管你同不同意。”

黑瞎子想说知道和理解是不一样的；但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而吴邪如同烈阳怒放的神采……他忽然升起一种高空中被人击落下去的晕眩感。

黑瞎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居然说不出话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哪里是弄了个机器人管家——他分明给自己弄了个祖宗！

他无奈地起身，揪着吴邪的领子把他带到实验室。吴邪警惕道：“你干嘛！你想销毁我？！”他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但他的攻击力只是普通人设定，而瞎子曾是熟练各种格斗的军人。

“你服从性太低了。”黑瞎子把他不断蹬动的四肢给紧绑在实验台上，面无表情。“为了让我以后的日子好过点，也为了让我耳根清净，我会屏蔽你的脏话词库。”

吴邪停止挣扎，脸上一片空白。好久，他说：“啥？”

黑瞎子把连接器插到吴邪后颈接口处，吴邪“嗷”地叫了一嗓子。黑瞎子想起他关于导管尿管的描述，现在想想还挺趣味盎然的。他笑盈盈地输入几个指令，其间吴邪一直在抽搐，不断地大喊大叫，嘴里不时蹦出破碎的通用语单词和无意义的代码。

黑瞎子结束指令并拔出连接器时，吴邪一动不动，面色苍白。真的很痛苦吗？黑瞎子想，也许下次应该中断他的意识。

在黑瞎子给吴邪解绑时，后者悠悠转醒。

“你【哔——】【哔——】的。”吴邪没精打采道，“我【哔——】你个【哔——】孙儿，你可真【哔——】【哔——】的缺大德了。【哔——】，你等我控告，你就【哔——】【哔——】的等着虐待机器人罪吧！【哔——】【哔——】【哔——】！”

黑瞎子惊呆了。从那以后，他的房子成天响着百鸟归巢般的清脆哔哔声。黑瞎子想尽办法，但因为脏话词库是初始设定时不慎下载的，无法取消或更改，只能做到这种消音程度。

黑瞎子无计可施，只得顺着毛撸。吴邪这性子也不知道怎么生成的，倒是吃软不吃硬，不再从早上哔哔到晚上了。除了偶尔冒出的消音，他的言行举止与人类无异。日子渐久，两人相安无事，像一对默契的室友。

一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悬疑电视剧。黑瞎子看得昏昏欲睡，吴邪倒是越看越精神。剧中，歹徒为了窃取隐藏在房间里的高级机密，利用女主人的尸体破入房子的安保系统，却在试保险箱密码的过程中触发警报，最终被横扫过来的激光线杀死。

“安保系统居然没发现女主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这明明比检测瞳孔还容易。”吴邪丢掉爆米花拍拍手吐槽道。

“瞎子，把我接入这个房子的安保系统。”他心血来潮道。

“不行。”黑瞎子睁开一只眼睛，伸手往茶几上摸索两下。“我不就眯了一会儿，你把爆米花都吃了？”

吴邪说：“吐出来给你？”说着作势抠嗓子。他还没开始进行能量转化，这时候吐出来的爆米花口感与之前没什么区别；就是会有点碎。

“还是别了。”黑瞎子收拾茶几。其实他不爱吃零食，只是享受跟吴邪亲密无间地把手伸进同一个爆米花袋子里的感觉。虽然吴邪对这些肢体接触不甚在意，虽然吴邪是机器人，黑瞎子依然感到被碰到的一小片皮肤在隐隐发紧。

他的思想越轨了。吴邪的外貌完全是黑瞎子钟意的类型，他可以把吴邪改造成性龘爱机器人，但他不会那么做。至于原因，他无所谓深究，因为不管知不知道都不会为他带来任何改变，更不会有任何好处。

说到底，吴邪只是个机器人。

黑瞎子敛目自嘲似的一笑，也顺带收敛了那点躁动。吴邪一无所知，跃跃欲试地问道：“为什么不把我接入安保系统？我联结进安保系统能提前给你细致分析访客的信息，遇到危险人物也能提前预警。”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吴邪的眼睛仿佛在发热，将黑瞎子的目光一瞬烫开。他下意识曲指在吴邪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崩，在吴邪捂着额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时说道：“还不是怕你这没大没小的玩意儿里应外合，吃里扒外。”

“难道你还会有访客？”吴邪说，“不会都被你屏蔽了吧？”

黑瞎子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下意识揉揉吴邪的额头。吴邪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副被顺毛了的样子，道：“瞎子，给我连一个试试吧，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呢。”

“……试试就试试，但只能连一会儿。”

“好。”

系统感应到屋内机器人的存在，得到主人的权限后进行了联结。吴邪睁开双眼，他的虹膜是漂亮澄澈的咖啡色，此刻大量数据铺展开来，像给他的虹膜添上深深浅浅、变幻多端的金色，如同繁星急落，流光溢彩。

瞬间，他知觉了房子里的每一处监控和摄像头，各种隐蔽的角落无所遁形。他顺着安保系统延伸到屋外尽可能遥远的地方，天空星罗棋布，地面路灯寥寥，左右只见繁茂的景观植物，黑影飒飒，却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夜晚空气清凉，风也很柔和。

黑瞎子说：“体验够了吗？我要断开了。”

“等等，”吴邪道。“有人过来了。”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走来的方向明显朝着他们的房子。

黑瞎子闻言皱眉。吴邪对那人进行描述，事无巨细，外貌衣着身高体重尺寸什么的抖了个一干二净。黑瞎子越听越好笑，最后大笑出声。

吴邪停下来，不满地说：“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黑瞎子很内涵地笑道：“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吴邪自然是读不懂这种笑容的。他说：“原来你认识他？不早说，那我开门了啊。”

“别开，那小子是我债主。”

吴邪眼珠子骨碌一转。“咔”，大门开了。

“吴邪！”

黑瞎子瞬间爆发，利落地断了联结将吴邪按倒在沙发上一通蹂躏。吴邪嬉皮笑脸地告饶，黑瞎子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张起灵一进来就见到这两人在沙发上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地扭在一块儿，于是非常贴心地把目光移到另一边去。直到沙发上的动静逐渐变小消失，张起灵才结束非礼勿视的姿态，意味深长地望过来。

饶是他能力出众，张起灵也不觉得记忆中自己的存在感会比刚才更明显。他没什么羞耻情绪，径直到离吴邪比较近的沙发另一端坐下。

“我叫吴邪。”吴邪整了整衣冠。

“张起灵。”来客颔首道。

黑瞎子提了个茶壶过来，先行云流水般给自己的机器人伺候了一杯，再一脸嫌弃地给同事倒了一杯。一般家里做这些事的都是机器人，但吴邪把杯子一送，续杯续得心安理得；黑瞎子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你把那些材料都给了他。”张起灵在膝盖上方交叉起修长的手指，对黑瞎子道，“我想知道还有没有多出来的部分。”

黑瞎子一把将吴邪揽过来，灿烂地笑道：“还剩不少，但我不能全部给你。万一吴邪有些零件不好使了呢？我家这位很精细的。”

吴邪听明白了，敢情这位债主索要的是制作他骨骼的主要原料：一种非常特殊的金属，与钢铁混合能生产刀枪不入的战争机器。它们产量稀少，但弥足珍贵，甚于上个世纪的石油和黄金。目前能开采它们的地方几乎都爆发了区域性战争，各国角逐。

这个人也要私造机器人吗？

张起灵冷冷地说：“我刚从南边的战地下来，手部已经有些磨损了。我需要合金来更换我的左腕，现在就要。”他一直盯着吴邪，眼神直勾勾的，探究的意味很明显。“或者我现在就拆了他拿到我需要的，然后帮你把他的体型改小点。”

“【哔——】！你说什么？！你【哔——】【哔——】再说一遍！！”吴邪又惊又怒地抗议，他对自己的身高非常满意。紧接着他意识到这张起灵也是机器人？不可能！

“本来你当初也借给我不少，还你是应该的。”黑瞎子抱臂一笑，目光发冷。“但拿吴邪威胁我，多少没意思了些。”

“不是威胁。”张起灵皱眉，右手在左边手腕上动作几下，像摘手套一样揭下了手上薄薄一层人皮，露出底下半机械半血肉的构造，线路与血管错综复杂地交在一起。吴邪呆呆地注视，显然，机械的部分磨损严重。

张起灵抬手道：“我急需。况且，我做不到单手给自己完成更换。”他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镇定地坐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把张起灵带到实验室。不到一小时，张起灵活动着两边手腕走出来，还提着一个包裹。

他临走前道：“谢谢。”

又看吴邪一眼，再飞快回头对黑瞎子说：“他很好。”

“客气。”黑瞎子砰地把门关上，冷哼一声。

吴邪奇道：“我的数据不会撒谎，那小哥是如假包换的人类，但一些部位被改造成了……机械？”

黑瞎子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以前是军医兼随军工程师，负责给机器人士兵修修补补那种。他当时被从前线抬下来，需要截肢。我看一些机器人横竖也是报废了，就索性拆东墙补西墙，给他试试用机械补上。这项技术属于当年的军队机密，会的人不多，也不鼓励在民间流行，因为一些……伦理问题。”

“人心不足蛇吞象。”吴邪笑笑。这技术若是泄露出去，想必会有不少人趋之若鹜。换掉脆弱、衰老的四肢和内脏，换掉属于人类的口舌和头脑，从头武装到脚，这个失去血肉的人到底算是人类还是机器人？该遵从哪边法律？如果他变成了机器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人？

“那你呢？”吴邪道，“你有给自己换过吗？”

黑瞎子竟点头：“自然有。”他忽略吴邪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指了指小腿。“两条腿都被炸伤过，本来不至于改装的，但当时队里死得只剩下我一个人，环境恶劣，装备丢失，连简单的消毒都做不到。等我被救起来，基本上也废了。”

他望进吴邪像孩童一样清澈的眼里，看见自己平静的倒影。时隔多年，那种锥心的痛苦和绝望早就淡去了。他现在住在吴邪的眼睛里。

黑瞎子正出神，自己的影子蓦然消失了。吴邪闭上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用力抱紧了他。“对不起……”吴邪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黑瞎子抬起小腿，温和地蹭了蹭吴邪裸露在睡裤外的小腿肚，道：“因祸得福，改造成机械后变得比原来强壮了。”就是偶尔要揭掉一层皮给里面上油，因为怕进水洗澡还不能洗太久，怪麻烦的。

吴邪陈述道：“我讨厌战争。瞎子，我讨厌战争。”皱着眉，面露愤懑，像小孩子指着电视里欺负美貌女主的反派说我讨厌坏人。

黑瞎子颇感意外地挑眉，这是吴邪第一次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明显的好恶。像小孩一样笨拙，但……

他别过头。唉，黑瞎子，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之后张起灵还来过几次，每次都带来一些稀有的合金，黑瞎子也没法把他撵出去。每一次他离开，黑瞎子都会试图完善房子的安保系统——事实表明这些努力全部徒劳无功。他们在实验室里讨论，偶尔对自己的金属腿脚进行改装和更换。张起灵和黑瞎子会一起出任务，有时候也会带着吴邪一起去。但更多时候吴邪喜欢待在家里接建筑设计相关的私活；他没忘了自己是建筑系毕业的这个设定。

圣诞前一天的雪夜，吴邪从门口进来，抖落大衣上的碎雪。黑瞎子能想象到前一刻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吴邪肩头上跳舞的样子。

吴邪随意地挨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把从商店买来的冰酒放在桌上。他问黑瞎子：“没别的行程了，是吗？”

“那家伙要是今晚或者明天把我从家里拖出去，他就太没人性了。”黑瞎子晃了晃吴邪带来的冰酒，“你是娘儿们吗？给我喝这些，认真的？过来，帮我把冰箱搬空。”

吴邪似乎脸红了。“谁说是给你喝的，而且里面也不是酒……”

黑瞎子打开闻了一下，“机油？”

误会解开，吴邪不满地哼哼几声，赖在地毯上拒绝动弹。黑瞎子只得自己把冰箱里的伏特加威士忌取出来。他高度依赖傻瓜烹饪机，冰箱里除了酒还是酒。

你喝一口机油，我喝一口酒。屋子里毫无节日气氛，屏幕上放着口水脱口秀，两人在噪声中心满意足。吴邪喝酒如喝水似的寡淡，倒是会醉机油，这种专门为机器人设计的酒。他醉了也不声不响，满地毯摸索遥控器。黑瞎子抓住吴邪的手，这比他想象中的要温暖柔软，多少让他有点惊讶。

“你摸到我身上去了。”黑瞎子指出。

“别废话，肯定在你口袋里。”

吴邪跪着爬过来，脊柱很美好地摆动着，看上去十分优雅。他灼热的呼吸贴到黑瞎子的脖颈旁时，后者忍不住捏住他的肩膀，不确定要把他拉过来还是推回去。吴邪的手——温暖柔软的手——在他的裤袋旁摸来摸去，黑瞎子闭起眼，感觉不坏。他不自觉地开始抚摸吴邪的肩膀和后背。

“骗子，小偷，你压到它了。”吴邪从黑瞎子的大腿下扯出遥控器。

“是吗，我没注意。”黑瞎子毫无诚意地道歉，忽然抬脚踢向吴邪的手腕，在他嘶声松手时又一脚把掉下去的遥控器踢到沙发底下。

“你【哔——】【哔——】幼稚不幼稚？”

吴邪骂骂咧咧地匍匐在地往沙发里面看，屁股撅着，睡衣往上滑，露出一小段细腻的腰。黑瞎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很翘很结实的屁股，从纤瘦有力的腰身往下连接到臀部的曲线堪称完美，还有两个尤物般的腰窝。黑瞎子发誓他设计的时候是真的心无旁骛、毫无邪念——真的没有吗？一点都没有吗？好吧其实他也不记得了。

他恶念一起，忍不住轻轻踩上吴邪的臀部，滑动。脚趾抓着裤子的布料往下拉扯，试图让他走光。“你干什么？！”吴邪立马直起腰气愤地捂住后面。黑瞎子错觉他是清醒的，然后才发现他绯红的脸，目光发直，傻乎乎的可爱。吴邪就用这种神情看着黑瞎子，直看得他坐立不安、燥热不堪，好像不做点什么就是不解风情。

“你——”吴邪拖长调子，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他抓了抓锁骨之间的微红的皮肤，好像因为机油而浑身发痒，忽然反手在尾椎上摸索几下，裤子往下滑了一点——黑瞎子的喉结动了动——吴邪从尾椎的地方拔出一根数据线。

“你愿意跟我交配吗？”吴邪问。他连呼吸都是机油味。

漫长的沉默。“……什么？”黑瞎子低头看那根数据线，一阵恍惚。

“交配，做爱，性交，酒后乱性……”吴邪说，“对，就是这个词。酒后乱性。”他把数据线一个劲地往黑瞎子脸上怼，目光迷离。“接口呢？你的接口呢？来吧，衣服脱了，把我的数据线插入你的接口，我们共享数据，听说会很快乐。我们都会受益匪浅。”

黑瞎子感觉自己酒醒了。不仅如此，他还觉得自己的脑袋上出现了光圈，有一种强烈的教育冲动。“你……你……”他晃了晃脑袋，“给自己下载了什么小电影？”

“机机相交。超市售卖机发给我的，是一个系列。”

“下次离它远点，我觉得它不怀好意。”黑瞎子用手在吴邪眼前晃了晃。“还记得我是谁吗？”

“瞎子。”

“错。”黑瞎子面无表情道，“我是你爸爸。”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嘟哝道：“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如果你非要扮演这个。没错，确实也有这个分类……啊，鬼父……”

“吴邪！把你的数据线收回去！这是……这是……不对的。不是数据线……不对，你是机器人，我是人类，咱们的交配方式不是这样的！不是，根本问题不是数据线！我们不该做这个……”黑瞎子恨自己灌了太多伏特加。他拉开吴邪的裤头把数据线放回去。“什么交配什么酒后乱性，不要想。没有，任何形式的都没有。”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要吗？”

“我——”黑瞎子刚张嘴，但看到吴邪的眼睛，他的舌头忽然打结。

“我知道你看我的眼神，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我是目空一切，还是粉饰太平，以至于连你瞳孔、心跳、体温数据和身体反应一无所知？你喜欢我，从你在实验室第一眼看到我时开始，你就喜欢我。”吴邪激烈地挥动手臂，显然醉得要命。“别浪费时间了，我也喜欢你，哪怕你没有接口。我甚至爱你，【哔——】。张开嘴，我把数据线放进你嘴巴里也是一样的。我将与你共享一切，你会看到我能度量的一切数据，而我能追溯你所有的记忆。我在你面前是完全打开的，而且永远忠诚，毫无隐瞒，任你求取。这是人类永——远——也做不到的浪漫！”

黑瞎子晕头转向，被强烈的情感冲击。可悲惨的是，他不知道那是潮涌般的感动还是难以解释的暴怒。也许二者兼而有之。不公平不公平，这太不公平——机器人的情感就像鬼魂一样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在人类面前天然的无坚不摧。“你这个白痴，你对我说爱？”他几乎理智全失地扑上去压制吴邪的手脚。他大喊，不知是出于迫切还是愤怒。“你懂什么是爱情吗？你真的理解吗？你跟我说这个，让我沦陷，让我成为你的阶下囚——可你呢？你呢？！”

看到吴邪的眼泪时，他的四肢僵硬了。吴邪哭起来就像一场歇斯底里的海啸。这个任性的机器人。

“我原本是懂的……”吴邪红着眼眶说，“爱情的本质简单得荒谬，甚至光靠激素就可以完全复制，比丘比特射箭还要简单。一点PEA和多巴胺就能让人类陷入情网，羟色胺让人盲目地迷恋。一段时间后假如人类产生了厌倦，那就吸入催产素，那人会比狗还忠贞，像木偶任你摆布。就是这么荒唐！让人类死去活来的爱情，在我曾经的眼里就是这么荒唐。”

黑瞎子收回手。“我们也逐渐意识到这一点，所以现在很多国家已经没有婚姻制度了。”他低低地说，抚摸吴邪的头发，有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可现在我又不懂了。”吴邪说。

“哪里不懂？”不知不觉间，他们抱在一起躺倒在毛毯上。

“当我内视，我发现自己像你一样，也在分泌激素——你抓疼我了。”

“对不起。”

“我原本没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它们像程序运行中突然出现的bug，我等着它们被自动清除。但它们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有一天，我恐惧地发现你在我眼中的形象被改变了，你不再是你原来的样子，你知道这对机器人来说是多大的噩耗吗？我看到你的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身体和动作也没有变化，但我突然觉得你像被一束光照亮了，一举一动极富魅力，让我神魂颠倒，胆战心惊。”吴邪呓语，目光发散。“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沉浸于你脚步声中的韵律，为什么张起灵没有像我一样追逐你每分每秒的数值波动，为什么街上的路人不会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为你开路。”

黑瞎子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进吴邪的怀里。只有这样，他才能掩饰自己烧红的脸——至于激烈的心跳声，就让吴邪随便听吧。

“你一直觉得因为我是机器人，所以我不懂。对吗？”

“我大错特错。你刚才的话让我觉得你比人类还要懂。”黑瞎子笑起来，“也许随着社会发展，我们在情感领域已经退化了。”

“也许是进步。”吴邪说，“不管怎么说，爱情还是令人痛苦居多……尤其当我意识到不管我们怎么融入，做出了什么贡献，我们在人类的意识里始终是他者。啊，非我族类……”

黑瞎子往前一贴，直接堵住他的嘴。亲吻的间隙，黑瞎子只觉浑身火烧般发热，喃喃道：“那是因为我们胆怯、忧惧又自私。在你身上，我害怕得不到自己希望的回应。”

“既然如此——”吴邪目光闪烁地扯出那根数据线，有些羞涩地说，“想必你这次不会拒绝我了……”

“……我害怕的就是这种回应。”黑瞎子磨着牙把脸色一沉，手上忽然使劲将吴邪抱了起来。“好，你懂爱，但你并不懂性。没关系，这个我好歹还能言、传、身、教。”

他把吴邪抱进卧室，赏罚严明、恩威并施，好好地教了一整晚。

清晨。吴邪醒来时发现身体没有被自己所以为的那样碾碎，简直喜极而泣。内部传来让人难堪的隐痛，但应该是被清理过，否则他离生锈报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坐起身时不慎碰到依然红肿的部位，疼痛和酸爽一齐传来，不禁瑟缩一下。他可以把痛觉调低，就像黑瞎子昨晚建议的那样，但他一直没那么做。

正如他昨晚所说，完全敞开，予取予求。

不过黑瞎子最后弄他的时候总算给他含了数据线，那种肉体与精神交缠的快感像深渊一样，哪怕只是一瞥也足以令人发抖。所以吴邪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楼下传来器皿破裂的声音，黑瞎子泡茶时摔碎杯子了。吴邪听着他小声咒骂，懒洋洋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回床上。阳光穿窗入户，吴邪露在枕头外的一只眼睛在阳光下隐隐泛金，稍微眯起。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有度量，什么也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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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蒙蔽了我的眼睛 完
OOC让我好快乐（都怪他们一个喝了酒一个喝了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