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艾尔利克在黄昏的时候去逛书市，小路一直延伸到薄晚暮色里，两面是鳞次的书摊，堆叠起纸白的微墙。梧桐叶阔大，金黄，从疏枝之间落下来，在书页间掩去声息。他漫无目的地看，一时不知道买什么，有同年龄的女孩子路过他身旁，怀里抱着一摞古典文学，是他没有听过的名字。
　　有人推车走过石板道，往冷落的地方收书，停储在梧桐树下的落叶上；爱德华看到有个女人站在那里翻书，一身黑夜，乌发红眼，千百年前的古色太阳坠在她肩头，是纯粹的美和欲念。金色的男孩走过去，日光走过去，他躲躲掩掩地去望那本书，封面熟稔，纯白色，没有任何一点纹案，只是书脊上用银灰色的笔描了小小一个“下”。女人察觉，抬起头跟他对上眼睛，爱德华无措，“我认得一个人，他也有这本书。”
　　“不过他只有上册。”爱德华曾经翻查他恋人罗伊马斯坦的书柜，里面有一本纯白封面的书被单独隔出来，他心奇，从未见过这样的封本。拿下来一看，是一本诗集的上册，没有名字，连作者名字也没有。爱德华翻到扉页，纯白，页脚有一把丹红。他问罗伊，男人同他解释，那是不小心沾上的颜料，下册很早以前找不到了。
　　女人抬起头，对上他明艳更胜那不勒斯海岸的眼睛；爱德华这才看见她容貌尤美，映得天地无光的。是黑美人，他心想。女人施唇红，一如她身后夕阳血，爱德华只觉得那个颜色熟悉，但是记不得了。
　　“我也认识一个人，他书柜里有同样这本书。”女人合上书跟他讲。
　　“他叫什么？”
　　“罗伊。罗伊马斯坦。”
　　“你也认识罗伊？”男孩惊讶万分。
　　女人也惊异：“你也认识？”
　　男孩抿起嘴角轻轻地笑：“是，很美丽的男人，年轻，但是成熟。”他低下头，“有的时候他温柔地对待你，好像是对待一只小狗。”
　　“也不是，他很不喜欢狗。”
　　爱德华又一次惊讶：“你很熟他？”
　　女人摇头，“没有，只是听说。”她声音好轻，说罢仰起头来抹眼睛；指腹轻轻在眼底下抹，她放下手来，食指和拇指反复摩，低声自语一样地念：“啊，不小心，头发掉进眼睛里了。”男孩子隐隐看见女人眼睛里有模模糊糊的珍珠贝的亮，转了又转，雪色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