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后的某一天子夜，周子舒照旧挨到夜色散去才堪堪睡下，陪着他的温客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囚室边的几间客房无人问津太久，就算他们刚来的时候重贴过一遍窗纸，也总有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周子舒缩在人怀里自是浑然未觉，替他挡风的温客行却是早就从头凉到了脚。其时正是五更，温客行想了想索性不睡了，他把自己那条被子也盖在周子舒身上，披上外衣下了床，想着去附近找几块料子，把周子舒屋里的窗子封死。
一推开屋门他才发现，屋里这么冷竟然是因为下了雪。
蜀中一带不比江南，就算是冬天也冷得温温柔柔，下雪更是堪比黄河水清。雪下得秀气，刚落在地上就化了，等雪停后再看，大概会更像是小雨初霁。
若不是顾虑着周子舒的身体，温客行恨不能现在就喊他起床。说来理由也很简单，温客行只是觉得他与周子舒之间缺少一场雪。他们一同吹过太湖的风，看过苏州河畔的花，在半轮月下谈起过秋明十八式……可一旦谈到雪，似乎就只有被大巫盖棺定论那一日的洞庭雪。在那雪中，只有周子舒长歌当哭的春秋代序、美人迟暮……尽是惹人伤怀的东西。
周子舒所做出的那个固执的选择，让他这一生中还剩下几个冬天、几场这样的雪？温客行想，周子舒自己不会不明白。不会不明白，却又那样从容就死——就像明月别枝、就像雁渡寒潭、像他生命里闪过的春雷，像下过的这场雪，甚至不愿在地上停留……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温叔？早啊，您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温客行心里那一点点遗憾刚刚冒头，便让身边的开门声压了下去。他转头去看，大概是到了每日练功的时间，张成岭打着哈欠从旁边的屋子走出来：“哇，下雪了！”
温客行道：“是啊，这雪落在后院井里有声音，吵得我睡不着。”
张成岭疑惑地眨眨眼，下雪能有多大的声音？
温客行看见成岭的表情笑道：“……成岭，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小徒弟拼命点点头。
温客行喜欢讲故事，当然这些故事之中不乏别有用心的旧事重提，但更多的还是信口胡诌、乱点鸳鸯。从头到尾听完这些信口胡诌的故事而且既不犯困也不骂他胡说八道的，张成岭是唯一一个。因此温客行尤其爱给张成岭讲故事，住在傀儡山庄的时日里，除了给龙雀老爷子刻墓志铭，这几乎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于是他就讲，这也是个发生在雪天的事。
从前有座山，每年山上最冷的那几天，赶路的若是不裹得严严实实恐怕就要半路上被冻死。有些穷人专挑这种日子埋伏在路边等着劫道：如果能得些银两自然最好，即便是过路人身无分文，他们也至少能落件棉衣或是皮衣穿。
有对夫妇正住在这山上。当家的出门打猎被野兽所伤，这一日不得不由妻子去砍柴，她回来路上便遭遇了这等剪径的强盗。那强盗装作挥斧砍道旁沟里的枯树，见她经过，猛地一斧头劈下去。她一点声音都未能发出，就这样无声地死去，滚进道旁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却说丈夫在家久等妻子未归，后来伤愈又多次出门寻找也未果，心里多少已有猜测，于是终日闷闷不乐，最终积郁成疾。他白日里浑浑噩噩，夜里又总听见屋后的树上积雪落进井里的声音，吵得他难以安眠，他不出一年就死了。
有诗云：情若何，荀奉倩……
这边温客行还在念诗，身后的门已被推开，周子舒把手笼在外袍袖子里严肃道：“老温，你一天都给我徒弟讲些什么奇谈怪论耽误他练功？成岭，昨日教你的步法今日早膳前再练二十遍去！”
温客行不服道：“这哪里是奇谈怪论？我这明明……”
然而不待他解释，早就陷入沉思的成岭便打断了他：“可是何至于此？”
成岭看着温客行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决，可他为什么要选择死？明明只要活着，就没什么是不能跨越的。
成岭摇了摇头，撂下一句“我不明白”就转身跑去不远的地方锤木桩了。也许成岭并不是想问，和温客行对视的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是张家灭门那夜风中不断摇晃的纸灯，无数个纸灯上无数个张字在那一夜之后再也没亮起来过；他只是想到了他必须背负的东西，而正是那些东西构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初的理由。
因为同样的理由，周子舒选择去死。温客行又去看周子舒，周子舒正在看雪。雪下得很犹豫，让人总觉得它要停，却又还一直下着。他们谁也没有回答成岭的问题——人世间当然有比死更痛苦的事，现在的成岭还不该懂，最好是永远也不要懂。
温客行向着成岭离开的背影，用他讲故事时一贯的语气百转千回地道：城头日，长向城头住。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这故事的最后一句说，因为钟情之人，正在我辈。
“……肉麻。”周子舒闻声无奈地侧过头来看他。
周子舒看见雪花悠悠飘过温客行眼前的时候，显得就像一闪而过的泪光。那点支离破碎的悲哀神色既不像他也不适合他，眨眼之间就被他藏起来，换回往常嬉皮笑脸的样子，像是落在手心的雪。可周子舒却把那点凉意捉在了手里，他笑着往温客行身边凑了凑，手依旧笼在外袍袖子里。
“瑞雪兆丰年。老温，我在天窗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雪。”
周子舒很少笑。他不笑的时候拒人千里，可他一笑就让人想信他。
温客行有点难过。他想，这也许确实是很好的雪。
他刚回到风崖山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雨。
刚过夏至的雨从黄昏纷纷扬扬下到子夜仍没有停的意思。鬼谷地如其名，平时连飞鸟也鲜少从这上空飞过，如今让雨帘密密一织，竟透不进半点儿生气；风吹不进的鬼主大殿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雨声都遥遥地响在外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一夜温客行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往日的刀光剑影血海深仇，而是一场酒席。美中不足的是，他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梦的——因此他也知道，在这场酒席之外、在青竹岭这一吹风雨之外，周子舒大概已到了长明山，而阿湘他们和那姓曹的小子说不定也早就同叶白衣汇合了。
“曹大哥，这个字念什么？”
酒楼的招牌上有道菜叫“层峦叠翠”，阿湘一手指着那块手写招牌，另一只手扯着身旁曹蔚宁的袖子问他。
阿湘自幼由温客行带大，缺了小时候读书识字的几年光阴，于是虽不至于大字不识，但也只能读那些画多字少的小人书，遇到稍微复杂的字还要抓耳挠腮一番。
曹蔚宁正给阿湘剥虾，听见她问微微偏过头去瞟了一眼，随口念道：“层峦叠翠。那是叠字，重叠的叠。”
然后他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小山重叠金明灭，晚妆初了明肌雪……这席间念过书的三位，周子舒一心在酒上，张成岭正埋头苦吃，而温客行懒得纠正，便只由着曹蔚宁继续糟践这些先贤遗珠。
阿湘可听不懂曹蔚宁胡乱念诗，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曹蔚宁手里的虾，等到剥出虾仁来就把脑袋凑到他手边，用嘴叼着那虾含混不清地念叨：“嗯？叠罗汉的叠？……这字怎么写的呀？书上看不清楚，曹大锅里哎窝鞋一喂呗……！”
后半句话全让她随着虾囫囵进了肚子，一个字也没说清，曹蔚宁听了果然一脸痴呆：“阿湘……你这么说话我听不懂啊，哈哈。”笑得何其无辜。
于是阿湘的眉头便皱成了个叠字。
一直埋头吃肉的成岭不知想起什么，他端起碗灌了几大口鸡汤，把刚吃进嘴的红烧肉全送进肚子里，筷子当惊堂木一样啪往桌上一拍：“顾湘姐姐，我告诉你！”
温客行、顾湘和曹蔚宁都转头看他。
“小时候在学堂里，我也总是记不住这个字，嘿嘿……先生就教我认这叠字的字形。先生说这叠字，就是从三个抽屉里飞出三只蝴蝶。”成岭伸出手指着桌上尚未干透的字迹隔空比划，“你看。”
说者无心，这话却触到了温客行心底。耳边阿湘还在问，抽屉里怎么会有蝴蝶？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笨蛋蝴蝶，会教人给关到抽屉里去？他已把视线转向身旁坐着的周子舒身上，伸手想去揽那人的肩。
周子舒喝足了酒把头靠在窗边，像是听不见屋里这些嘈杂一般，正看着窗外的月亮。
梦里这个周子舒是卸了易容的。虽然从别后才过去几日，但这副面容对温客行来说却是久违了——长发全被束在脑后，只剩一绺不够长的从额前垂到颊畔，江上的清风吹进窗，那绺头发被风吹起又服帖地落下来，就像落在温客行心上。
温客行的手已经搭上了坐在他左边的周子舒的肩，周子舒大概是习惯了，在他怀里一动也没动，甚至侧过头来举着酒葫芦对他说：“老温，喝啊！”
温客行用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和周子舒手里的酒葫芦碰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他俩各自喝了，周子舒又举起酒葫芦：“再来！”
他斟了酒，又举起酒杯。真奇怪，他明明不算酒量多差的人，喝下第二口酒的时候却觉得快要醉了。于是他说，阿絮，要不下次再喝吧。周子舒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依旧在笑着看着他。
不行，今朝有酒今朝醉。为什么不喝，是这酒不够好，还是这月色不够好？这夜的月，这夜的酒，我们就在这夜消受了吧。
这个笑让温客行恍惚间仿佛回到在傀儡山庄和周子舒并肩看雪的那个时刻。温客行只好又斟了一次酒，举起酒杯，却没有喝下去。周子舒还是执着地举着酒葫芦。
“老温你说，那是从哪里来的蝴蝶？”
从哪里来的蝴蝶？
三只蝴蝶，一杯又一杯喝下便要醉倒的酒……温客行想着，突然找到了答案。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除了周子舒已经看不见其他的人。喝完这杯酒，他也要原路返回，而周子舒将会和抽屉里的三只蝴蝶一起，去往比阳关更远的地方。
他仰头干掉了杯子里的酒，见怀中周子舒的笑意更甚。
阿絮……
当他想回应一个笑时，突然感到一种悲慨由衷而来，化作寒意从心口漫向四肢，于是温客行一下子醒了过来。他警觉地睁开眼，往大殿外看时，却见不过是夜风穿过没关好的殿门吹进来了而已。
他从床上起来走去关门，门外檐下正打盹的小鬼猛地惊醒，战战兢兢地问他：“鬼，鬼主有何吩咐？”
他摇一摇头：“没什么，只是雨落在殿后那口井里声音太大，吵得我睡不着罢了。”
那一刻温客行脑中闪过他和周子舒之间的风、花、月，以及那场如同阳关一别再不会有的很好的雪，是他与世间最后一点气若游丝的联系，证明他曾在有那样风花雪月的世间真正地活过一次，而现在也该回去了。
“等天明后你去找些小鬼来，把那井填了吧。”温客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