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口透出的橙色光芒也没有往日那般温暖，有的只是夕阳破碎后清冷的光。
是夜幕前昏黄的夕阳，枪声响起前最后的安详。

“为我饯行。”何琉之将茶杯往桌上一顿，随即改口，“我们。”
坐在桌旁的是地界相邻的三位。沉默中响起了三声茶杯碰到桌子的声音。
和你不存在饯行——李慬张张嘴，可是没说话。
“我们。祝我们成功，李慬同志。”何琉之像是明白了李慬要说的话，用并不熟练的广东普通话回答，随后报以微笑。
江右沉默着拎起一小瓶酒。其余三人都摇头后，他开封，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事，小小的饯行会气氛始终没活跃起来。
杨祯、江右两位起身告辞。
“二位需要灯笼么。”何琉之起身，问。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琉之，祝你好运。”杨祯摆摆手，随即转到正面郑重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早日归来。”

“李慬，你还想说什么，对吧。”何琉之重新落座，微笑着看向李慬。
“哈，很懂我嘛。”李慬将嘴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是红的，下手多重，你自己看着办——至少两边都要说的过去。”
道理很简单，只是不好办。
“何琉之，你应该知道，当年烟是我销的。”

何琉之点了点头。
虽然他这次的对手是林翊青，但是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把金门收回来，真正会离真正动到台湾岛估计还有一段时间。

●

在真正开战之前，何琉之又写了封信给翊青。
大致是说明这一切都不是针对他的，是不会伤害到他的等等。
这封信到林翊青手上时早已被领导者看过，而翊青也只是看了眼寄信人就猜到了内容。

他已经不想看那些文字了，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有了新的概念。
讲这些有用吗？最后伤的不是我？打的不是我？
他把信撕碎，丢到一边。
反正……不可能不反抗的……那讲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已经不想看了……

也许你无法理解他的心情，可是谁又愿意看着任何人毁了自己重要的东西呢？
可能你愿意吧，可能你以为会给你带来什么吧，那你就去以为吧。
对不起，林翊青可能和你不太一样，他已经不想为谁而改变自己了呢。

他是否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感到慌张？他没有理由慌张，因为那份条约，他很清楚，他也是预防这个而签下的条约。
可是他却很慌张，就是感觉仿佛丢了什么东西；

曾经他觉得，日本的殖民也没有什么的，只是回到几百年前的情况罢了。
可是当他真正去到那里时，他却还是忍不住的去挣扎、疯狂的挣扎和反抗。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正因为别人的举动而改变啊……那是一个几百年前他没有的东西，可是现在他拥有了，不想丢掉了……
可是那是什么呢？

林翊青蹲下身体，靠在房间里的书桌桌腿上，努力思考着那样东西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心里的自我保护意识，他无法理解自己现在在思考的问题。
“什么啊……”他自言自语后站了起来。

●

“出发了。”
这是何琉之离开前最后一句话，听不出任何的语音语调，毫无情感的变化。
此举意在收复金门。毕竟，那本来就是在他何琉之的地界里的。从古至今，向来什么都能好说，都可以友好地谈判一下；唯一不能让步的就是土地问题，即使那是一片没啥用的地——好地就更不行了。
祖宗疆土，当以死守。

他和身边的其他军人们一起坐在摇晃的卡车里，几步路一颠，所有人都东倒西歪。
当旁边两个不知名的军人聊大天的时候，他过了一遍摩尔斯电码——谁知道会有什么用呢。毕竟他们只是维度相同罢了，世界不会交集。
即使有了交集，也不会有什么快乐的结局。在六十多年前，就算三岁小孩也知道战争会流血，会有经济的损失。何琉之最讨厌的就是看着别人在痛苦中却无法伸手援助，更何况曾有过交集。
不过，总的来说，何琉之还是颇为亲民的。
但在1958年，他的名字也是有些格格不入。沾染时代特色的人太多了。

在必要的时刻，开朗没啥好用的。
他笑着和大家再见，分到不同的地方，并随手正了一下衣领。他清楚地知道和其中一些人是最后一次见面。
有时何琉之也会想，为什么翊青和自己的联系总是有战争冲突掺和在里面——他是喜欢和平的啊。
不过，这些倒也不重要……
他相信只要把道理说清楚，翊青是一定会听他的话的。
很快就会到他俩交手的时候了，但是何琉之觉得是一定不会真正的对两人造成什么，他相信翊青是可以理解的。
何琉之找了一片空地，等待这一刻的来临。

“哥哥。”
伴随着脚步声，林翊青也确实的出现在他面前。
“快结束了，”琉之对他笑了笑：“都会好起来的。”
“我……”林翊青欲言又止，突然把自己手里的枪支直接丢在地上，还把它踢到远处。
“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何琉之注视着他的动作，虽然没有肢体上的反应。
“琉之哥哥跟我走吧。”翊青向前跑了几步握住了何琉之的手：“就……陪我一起留在这里吧。”
琉之对于他的话感到惊讶，沉默许久后道：“翊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可是……”
呼啸的海风尖锐地刮过他们的脸颊，何琉之轻轻地拿开翊青的手，后退两米，谨慎地打量起面前的人。这个位置，只是何琉之的“熟人”圈儿。

逆风的站位让翊青的头发无规则地飞舞着，这让何琉之耗费了不少精神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把这个略显单薄的小家伙紧紧地抱在怀里。
何琉之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又一圈，最后定在翊青左眼上。


很平常，但每次都无法接受。
何琉之深知精神意志对一个生命的影响力有多大，想着本来和自己有着差不多精神的生命逐渐远离，直至再也无法想象这个生命在思考什么——很平常，没什么好怀疑的——他却总是感到一种无助。
他站在你面前，和你说着话，你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咳，控制欲太强？
何琉之赶紧把自己地思绪拽回现实，将游离的眼神再次聚焦在对面林翊青的双眼上。
年龄并不会增长阅历，而经历会。
那双眼睛透着一种年轻的严肃，倒是和林翊青整体的模样不搭，像是演的，也不像是演的。

要真下狠手去打他，倒还要认真衡量一下，何琉之想。
《采茶扑蝶》的第一个音符从何琉之嘴角飘出，之前和翊青在一起的无数个春天像幻灯片一样从何琉之眼前掠过。
福建当地民曲，你还记得吗，亲爱的林翊青。

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初次见面时，你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紧张和担忧。
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建省时，你眼中对于要独自生活的兴奋与不舍。
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要把你让给别人时，你虽然已是受了重伤却仍可从你那双眼睛里读出的不甘。
而这一切都是在“未来”被后人撰述的了。
那么，你此时此刻面对我的眼神，在未来又会被如何评价呢？

被分开的这个动作让林翊青陷入了一种无助感，他很清楚何琉之不会给他去把刚刚丢下的枪支捡回来的机会。
不过他能否把枪捡回来其实都不会直接干涉到这个事件的结果……
美国在此已有驻军，他不反击也有人会替他反击，以共同防御条约的名义。

“是吗……”翊青张了张嘴，他有太多想说的了，可是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最后也就只是吐出了几个字：“那就……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