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前从未理解过风，直到那一天。

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被遗留在校园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在白色和米色为主色调令人不得不觉得安宁的房间里，我看着铁栅栏窗外的天。天是蔚蓝的，铺着洁白的云。云的底端连着一长排树的树顶，而它们的枝干被一堵围墙遮住。墙檐旁种了一棵柳树，已经略微发黄的叶子在初夏的风里摇曳。我常年转个不停以至于让我自己感到厌恶的脑子被这幅画面抚慰，慢慢停了下来，我呆呆地望着，看风是怎么把柳枝抬起来，又压下去；看风微微晃动着那一长排树，树没有理它，它就推着云走开。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被我刻意压抑住的灵魂走不进世界，被我刻意用爱抹去的压抑让我对这世界有偏见。

于是我释然了。

当我经过好像很漫长的谈话，最终走出那间屋子以后，正好是体育课。我无所事事，于是走到操场边坐了下来。风再次出现在我的眼睛里，从天边的白云里落下来，拂过树梢，越过人群，拨弄过杂草，萦绕在我的手指边。

风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我才能感觉到它；只是直到某些特定的时刻之后，我才能最终能理解它。我好像听见风在呼唤我，于是我跟着风一起走，一起奔向自由。

我跟着风拨弄过杂草，越过人群，拂过树梢，去到白云里，在天上看着世界。我看见我那随着风的思绪，看见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情感，看见了我的爱，它们像线一样，在一刻不停歇的风里连着我和世界。

那天回去后的傍晚，我这高中三年来头一遭，一个人，没有目的，也没有思虑地漫步在校园里。我走过翔雕塑、青春广场、自清池、学子路、树人学堂，沿着楼梯回到教室，心里空落落地觉得缺了些什么。我走到教室窗边，不由自主地打开窗，探出身，在风里俯瞰这座校园。我想起来以前在五楼的自习教室里，从那儿的窗可以看见体育公园里层层叠叠的树和远方的民楼，但这些在自家教室的窗边就都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这座三分钟前我刚亲自踏遍的校园。刚建成的图书馆在风里巍峨不动，楼脚的几杆旗却迎着风甩得痛快。风踏过旗子，抚摸过翔雕塑，鼓动了楼下学生的衣袂，赶到三楼来和我击掌，又掠过我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我在风里，后悔我三年来都没有好好欣赏和感受这一切，在这最后的五十天却有所感，可惜再也来不及了。只是在后悔之后，我的心里又泛起了一阵庆幸，庆幸之余却还有一些难受，如鲠在喉。

此时，从另一栋楼走来了两个男孩，他们并肩走在风里，爽朗的笑声通过风飘到楼上，让这份宁静添上了鲜活的气息。他们很快就走到了操场那边去，过了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他们迎面遇上了第三个男生，之前那两个里的一个和他打闹起来，悄悄地就并肩走到一起去了；另一个笑着看了一会，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一小步，而这一小步却怎么赶都赶不上。他好像有些窘迫和焦急，围着两人绕了一圈，换了个方向，还是差了一步在他们身侧亦步亦趋。他们仨的身影在另一栋楼的拐角消失，这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只剩下三个人的熙熙攘攘在风里长久地残留。风推着世界在转，又好像是世界转着转着引起了风；风记住了一切，又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突然间一个问题从我的脑海里浮出：“风是什么？”这个问题好像很多人回答过。物理学家说，风是空气动力；地理学家说，风是气压差的产物；古人说，风是天地之气；诗人说，风是剪刀……或是抽象的或是具象的解释不一而足，可是我认为，风就只是风，简简单单，自由地在天地间，不隶属于谁，不是谁的孩子，也不是任何凡物可以比拟。我不会因此而感到加缪口中的陌生，相反，我因此对风更加熟悉，我和世界更加契合，而这种熟悉和契合是从内心深处，从基因深处，从灵魂深处生发的呼唤。

像一连串在水下同一次呼吸产生的泡泡一样，接下来的问题自然而然地冒出：“风从哪里来？风到哪里去？”我想起宋玉曾说：“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但我更愿意相信，风是从天上来，到地上走一遭，又重新回到天上。它拂过万物，可以走到泥里去亲吻小草的尖，也可以飞到天上去推走乌云。风不深爱众生，因为它知道它最终要离众生而去；但风爱众生，无论众生爱不爱风，风都会没有偏颇地爱着众生。

风是有爱的。那么，风是有情的吗？

我下意识的觉得，它是没有的。因为我从没有听过风笑，风里的笑声都是众生的，风只是笑的载体。我坐在教室的窗边，和风一起听着属于青春的笑声，却突然想起来，风不会笑，但或许会哭，会哀号，会发疯似的大吼。我曾在五月初的傍晚听见窗外的风拍打着窗。凄厉的声音惊扰了人们，于是窗被关上。如今在轻轻浅浅的风里我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狂风，我更加迷茫，不知道它何以至斯。我经历一遍遍的揣测和一遍遍的否定之后，只确定下来一件事：风或许是有情的，只是它的情太过浩渺苍远，不可为我所理解。

我久久沉浸在灵魂和风翱翔的感觉中，即使上了自习课，关上了窗，重新坐在了正方的封闭笼子里，我也仍心向往风和天地。在我感慨我的灵魂局限在凡人的躯壳里，局限在一亩三分地而郁郁不得欢时，朋友的话拉回了我，她说：“真正的自由不至于被限制”，让我不至于迷失在如浮萍的思绪中。

想通了后我不再怅惘，重新高兴起来，感受这难得的自由。我自由地飞，自由地想。我想，那么，我就成为风好了。即使作为凡人的我不能成为风，我也要成为风的孩子。我确实做不到像风一样浩渺，但我可以和它一样有情；我确实做不到没有偏颇地爱众生，但我也可以和它一样有爱；我确实不像它一样从天上来，但我也可以和它一样不在乎来路，只看着自己的归途。在不久后，或许我真的会像风一样从这座校园飞到广大的天地里去，但我也会像风一样走过了广大的天地以后再回来，带着路上所见的一切鼓动少男少女们的衣袂和心房，和他们击个掌，然后再一次，奔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我不敢说，我已经完全理解了风。但我确信，我总算是抓住了风的一角。而仅仅是这一角，就已经让我的灵魂一点点融入了世界，也抹去了沉疴般的偏见。我追随着风，也会一直追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