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珠顺着脸庞的轮廓滑下，拖出一条透明色的长长尾巴，随着急促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汇聚到下巴上，断了线的透明珍珠在他抬头的时候齐齐摔碎在大理石质地的洗手台上，溅起一片闪光。

太宰治的胸膛剧烈起伏，在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脸上泼了几把水以后凉意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身体，钻进皮肤下面由头部流向全身，被酒精麻痹得一片空白的大脑此时也堪堪转动起来。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打湿的发丝黏在发红的眼角，喉咙里漫上来苦涩的酒气，混杂着腥味，引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隔绝外场推杯换盏的欢笑的盥洗室里响起干涩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几分钟后，太宰终于痛苦地捂着腹部，慢慢蹲了下去。

虽然已经意料到了，但真正承受起来还是没那么好过。太宰从不在这种场合喝多，醇香的酒里染上的那股浓浓的金钱味让他敬谢不敏，那些衣冠楚楚的所谓贵人看向美貌Omega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他不想成为别人的金丝雀，总是恰到好处地推开那些酒杯，游离在界限之外。国木田独步手里的酒杯也总会在这时不急不慢地碰上对面人的手中之物，两个Alpha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表面下翻滚的汹涌波涛。

“我陪您喝。”

但今天控场的经纪人不在，太宰带着幸田文和几个初出茅庐的小艺人走进会场。第一次参加酒会的小助理有些紧张地扯着他的衣角，粉橘色的脑袋躲在他背后，只悄悄露出一只小鹿般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行人很快被场里的客人发现了，举着酒杯的人们向他们涌来。

太宰随手顺过一杯酒，在玻璃的脆响过后倒进喉咙里。本来忌惮着太宰脾性和地位的几个人借着酒精来了胆，商人精明至极的脑袋也拐了个弯，不找太宰本人而专挑他带的人碰杯，然后等着自己的杯子被另一个人截住。

纵使太宰再好的酒量也禁不住这样源源不断地灌酒，他今天本来就没怎么吃饭，跑完花絮跑现场，唯一的食粮是中午电视台那个难吃的盒饭里的几块鸡肉，现在空荡荡的胃里只有酒水，终于找了个空隙跑出来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

他闭着眼睛把额头抵在坚硬而冰冷的大理石台上大口喘着气，四周的景物带着重影模糊不清，整个人像虚虚飘在空中一样没有实感。虚实的梦境边缘处，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开始还是小声的———

“……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探出，少年有力的肩膀撑起了他的身体，太宰紧紧扣住石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在看清来人的面貌时他终于松了力气，任由少年将他从地上架起来。

“您…您没事吧！”中岛敦右手抓住太宰一边的肩膀不让他滑下去，青年的个子还是比他高许多，这样一倒下来毛茸茸的脑袋刚好碰在他的颈窝里。太宰的声音虚弱，褪去血色的唇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是…我知道……”中岛敦轻声应道，“幸田小姐他们已经按着您说的让与谢野小姐送回去了，录音我都已经发给社长和国木田先生了。”

太宰低低地笑了一声，“干的不错，阿敦。”

“唔，毕竟是太宰先生您说……”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鸢色的眼眸里水光弥漫，迷茫摇晃的视线低垂下去。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中岛敦被夸奖以后还是莫名从心底涌上一丝丝自豪感，但还没等他说完，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加大，少年脚步一滑差点向旁边摔出去。

他急忙撑住太宰那具疲惫的身躯，青年已经歪在他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满身红酒的味道缭绕在他鼻尖。

中岛敦在原地愣了几秒，卡机的大脑告诉他计划里好像没写这种情形应该怎么处理……

“……什么情况？”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织田作之助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着他一边瞥了一眼客厅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凌晨一点。

他回到电脑旁，手指划开屏幕，六个小时之前发给太宰的信息依然没有回复，最终的记录时间停留在七点。

织田长出一口气，双手交叉在胸前，默默看着那扇棕色的大门，似乎下一秒那扇门后面就会传来那个人的声音，活泼动人的嗓音大喊着织田作我回来啦。

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指针转动的声响，慢慢挪动着将时间推进，在它又转了几圈以后织田合上了电脑，将屏幕后的几盘料理收进了冰箱里。

已经全都冷了，油光成块凝结在白色的蟹肉上。

太宰今天不会回来了。











宿醉的感觉极其糟糕，太宰前半夜睡得还算踏实，到了后半夜开始不安定地翻动着，头和胃都一抽一抽地疼，意识飘忽散乱，梦里的场景片段像是被敲碎又随意粘合起来的玻璃，每一块都在扭曲的位置。最后疲劳还是潮水一般淹没了他，太宰脸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以至于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强忍着满身的疼痛挣起来，面对眼前的一切惊讶地眨了眨眼。聪明如太宰也不知道该对眼前的景象说什么，虽然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幅室内景观——轻薄的纱制窗帘垂落在窗前，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它撒下一地金斑，他躺着的小床靠窗，放着巨大厚实的长毛绒小老虎玩偶，对面是放满了东西的书架，但房间的主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实际上却没有一样东西应该出现在上面，一堆绿植舒展叶片互相遮蔽，满当当地挤在一起。

这是哪啊！

太宰抓着被子的手心全是汗，神经突突地跳，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着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虽然被他滚得皱巴巴的但是扣子还是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点酒渍。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微放下来。

他取下床头挂着的外套披上，十指插进乱糟糟的发里狠狠揉了几下，踢踏着拖鞋走出去。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走到客厅，目光落在沙发上缩着的人影上，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里到底是谁的屋子。

中岛敦用被子蒙住头，只露出几丝银白色的发，脑袋下垫着花花绿绿的靠枕，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缩小版的老虎玩偶。

太宰无奈掀开他的被子，把他的脑袋扒拉出来。

“起床了，敦！别睡了，该上班了！”太宰摇晃着少年的肩膀，敦的眉头皱起，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嚎叫，磨磨蹭蹭地从沙发上起来。

“解释一下，我怎么在你家？”太宰弯下腰戳着他的前额，声音里有些薄怒。

这件事得瞒好，他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要是让织田作知道了太宰都已经可以看见那个惨烈的结局了。

敦捂着脑袋躲闪，“啊啊我说！是太宰先生你昨天晚上喝醉了睡着了，我背着你下楼就听见你一直在说什么回家……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去酒店睡就把你带回来了……”

太宰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带出了这么个徒弟，气得简直要背过去，“我说的是回我自己家！”

“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啊……”

“国木田是死的吗！”

“……”

太宰揉揉眉心，想想自己昨天晚上被灌成那个样子，断片了的记忆现在都还想不起来，敦也喝了酒，两个人想要正常沟通可能确实有点困难。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太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起来吃点东西吧。”

敦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惊叫出声。

“太宰先生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太宰放弃一般答道，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毫不客气地拧开盖子。

中岛敦的脸色介于黑和绿之间。

“完了。”他“咚”地一声落回沙发上，“要被与谢野小姐拉去解///剖了……”

“你说上班的事吗？”太宰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比起那个，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你的手机一直在亮灯哦。”

“啊！”中岛敦浑身寒毛竖立，一把把茶几上的机器抓起来捏在手心里，打开的时候他的瞳孔紧缩，面前与谢野和其他人员打来的电话密密麻麻地压满了整个页面，还有收起的部分。

“勇敢点，少年！”太宰开心得快要跳起来，“大不了就是被与谢野小姐往身上捅几个窟窿……”

“喂……”敦颤颤巍巍地接了电话。

“一定要托梦告诉我黄泉比良坂的风景啊！”

“中岛敦！”与谢野晶子一声咆哮炸穿耳膜，“你小子昨天晚上都干了些什么！”

“昨天晚上？”

与谢野已经快气疯了，“别告诉我你睡到现在！全公司上上下下为了你的事情从凌晨忙到现在还没处理好，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

敦一脸迷茫，但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与谢野小姐，到底怎么了……”

太宰治走到他身边，示意他把免提打开。

“与谢野，我是太宰。”他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牢骚，“我现在和敦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

与谢野听见他的声音明显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暴躁地骂了一句，接着道，“原来那个混蛋就是你啊！”

“你们两个酒鬼昨天晚上被狗仔拍到了知不知道啊！现在网上已经炸成一片了！”






织田作之助转着椅子，打开手机的时候迎面而来就是标着粗黑体字的新闻推送，感叹号打了一长串，一看就是那种博眼球的娱乐新闻。但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那个页面。

[网曝小鲜肉中岛敦深夜带陌生男友回家！]的大标题下是一段视频，中岛敦银白色的头发在黑夜里格外显眼，他肩膀上架着另外一个人，从记者的镜头看过去，那人的手臂紧紧环住中岛敦的脖子靠在他身上，中岛敦也一手搂住那个人的腰，亲密得不得了。

新闻底下转发评论还在蹭蹭蹭地往上涨，中岛敦的粉丝，黑粉，吃瓜群众三分天下，场面一团混乱。

织田皱着眉头将那个视频来回看了几次，握住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各界关注点都在中岛敦身上，但织田仔细看了看那个靠在他身上的男子的外套……

那是他的外套。

是太宰治。

他和太宰买了定制的情侣款外套，只在背后腰带处有一点颜色上的不一样，应该是太宰早上走得急拿错了。

“织田部长，您有空吗？”佐佐城信子从他办公桌的隔板上探出脑袋，手里拿着一沓白色的纸，“您要的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

算了。织田把手机扔到一边，定了定神，接过她手里的资料。

他等着太宰给他一个解释。